第七十九章 劉文遠!


  時間往前撥一撥,撥到前一天晚上,當劉文遠回到自家宅邸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他沒有讓僕人掌燈,一個人摸黑走進了書房,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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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他忽然開口。

  門外候著的管家立刻推門進來,點亮了書房的燈燭。

  「去請趙先生來。」

  趙先生名叫趙如晦,是劉文遠養在府里的幕僚,四十來歲,落第舉人出身,讀過幾年書,在商場上也摸爬滾打了十幾年,是劉文遠最倚重的智囊。

  不多時,一個瘦長的身影走進了書房。

  趙如晦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容清癯,三縷長髯,看著倒有幾分文士的風骨。

  「東翁深夜相召,可是為了陳德祿那邊的事?」趙如晦一進門便問道。

  他今晚雖然沒有去陳德祿家赴會,但劉文遠回來後,管家已經大致跟他說了經過。

  劉文遠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然後將今晚的見聞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思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

  等他說完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看向趙如晦。

  「趙先生,你怎麼看?」

  趙如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閉目思索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東翁,此事的關鍵,不在那個辛主簿說了什麼,而在他說的話背後,站著誰。」

  劉文遠目光一閃:「你是說……」

  「范仲淹。」趙如晦一字一頓,「辛縝是范仲淹的學生,這是東翁已經確認過的事。

  但問題是,辛縝今日說的那些話,究竟是他自己的主意,還是范仲淹的意思?」

  他站起身,負手在書房裡踱了幾步。

  「如果是辛縝自己的主意,那事情就好辦了。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人,再聰明、再有本事,也不過是從八品的主簿。

  他能調動多少資源?他能說了算的有多少事?他說的那些事情,有多少能兌現?」

  他轉過身,看著劉文遠。

  「可如果那些話是范仲淹的意思,那就不一樣了。

  范仲淹是陝西經略安撫副使,兼知慶州,在這西北地面上,他的一句話,就是一道令。

  他說要給官方鹽道,那就真能給,他說要辦行會,那就真能辦起來。」

  劉文遠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所以我讓你來,就是想請你幫我理一理,這個辛縝,到底是個什麼來路,他說的那些話,到底有幾分能算數。」

  趙如晦微微一笑:「東翁放心,此事不難,咱們分兩步走。」

  「哪兩步?」

  「第一,連夜派人去渭州。辛縝不是從渭州過來的嗎?

  他在韓琦幕府做過事,據說還立過功。

  咱們去打聽打聽,他到底做了什麼事,立了什麼功,范經略又是為何收他為徒,便可以此判斷范經略對他有幾分信任,也可以判斷他所說的這些有幾分可信。」

  趙如晦伸出兩根手指。

  「第二,盯緊陳德祿。

  東翁說陳德祿對這辛縝十分信任,有意支持鹽鈔法,這些空口白牙說的是沒有用的,接下來就看他們是怎麼行事的,這才是最真實的。」

  他收回手指,雙手攏在袖中,目光深沉。

  「這兩條路的信息一對,辛縝那個方案的虛實,就八九不離十了。」

  劉文遠聽完,臉上的陰雲散去了幾分,嘴角微微翹起。

  「好,就按趙先生說的辦。」

  他當即叫來兩個心腹家人。

  一個叫劉福,三十來歲,精明能幹,專門負責在外跑腿打探消息。

  劉文遠吩咐他連夜出發,騎馬趕往渭州,務必在三天之內把辛縝在渭州的底細摸清楚。

  一個叫劉安,年紀大些,四十多歲,沉穩老練,留在慶州,負責盯住陳德祿那邊的動靜,每天匯報一次。

  兩人領命而去。

  劉文遠又看向趙如晦:「趙先生,還有一件事。」

  「東翁請講。」

  「孫德茂、周文賓、吳有財三人,雖然當場跟我走了,但你也知道,商人重利,萬一陳德祿那邊先嘗到了甜頭,難保他們不會動心。」

  趙如晦會意,笑道:「東翁是想讓我去安撫安撫他們?」

  劉文遠點頭:「你連夜去走一趟,也不必說太多,就告訴他們。讓陳德祿先去蹚路,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我劉文遠做事,什麼時候讓兄弟們吃過虧?」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另外,可以透個風給他們,我在東京的關係,已經在運作了。」

  趙如晦微微一怔:「東翁的意思是……此事要上報王相公?」

  劉文遠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盞,慢慢地喝了一口。

  趙如晦立刻明白了,拱了拱手:「東翁高明,有王相公在朝中說話,就算辛縝的方案是真的,咱們也不至於被動。

  到時候,要麼咱們以更低的條件入局,要麼……朝廷一紙文書下來,那個什麼行會,能不能辦得成,還是兩說呢。」

  劉文遠微微一笑,擺了擺手:「去吧,夜長夢多,先把人穩住再說。」

  趙如晦領命而去。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劉文遠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遠處的天際,有幾顆星星在閃爍。

  他望著那片星空,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神情。

  「辛縝……」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什麼,「讓我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說著他在書房裡鋪開一張宣紙,研好墨,提筆沉思了許久,才開始落筆。

  這封信是寫給參知政事王舉正……的表弟的。

  劉文遠做鹽商十幾年,最大的倚仗不是他有多少銀子、多少鋪面,而是他與王舉正之間那條若隱若現的關係。

  說起來也簡單。

  王舉正有個遠房表弟,在東京開了間鋪子,生意做得不溫不火。

  劉文遠每年進京,都會給那間鋪子送去一批上好的青白鹽,價格比市價低三成,還不用現錢,年底結帳就行。

  一來二去,王舉正那位表弟賺了不少,自然在王舉正面前替劉文遠說了不少好話。

  王舉正雖然沒有直接跟劉文遠見過面,但劉文遠的名字,他是知道的。

  有了這層關係,劉文遠在慶州商界才能跟陳德祿分庭抗禮,才能在官場上說得上話,才能在關鍵時刻找到一條通往東京的路。

  現在,就是那條路該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劉文遠的信寫得很慢,字斟句酌,每一個字都反覆推敲。

  「王先生鈞座:

  近聞陝西經略司有幕僚辛某者,以青白鹽池未來之收益為質,向慶、渭諸州鹽商募糧,名曰『鹽鈔法』。

  此策若行,則鹽利盡歸商賈,官家不得分文;鹽道私相授受,朝廷失其綱紀。

  更以『行會』之名,合縱連橫,培植私人勢力,西北商本,恐將動搖。

  文遠雖一介商賈,亦知國事為重。此事關係西北鹽政大局,不敢不稟。

  伏惟鈞座明察,朝廷制度不可廢,鹽池利權不可分。若聽任此輩妄行,恐開日後無窮之弊。

  臨書惶恐,不知所云。劉文遠再拜。」

  信當然不是寫給王舉正的,而是給王舉正表弟的,因此以先生為稱呼,但言語卻是以對王舉正的語氣來寫,因為最後真正看的還是王舉正。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兩個字,才小心地折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來人。」

  管家推門進來。

  「這封信,立刻送去東京,交給王相公府上的王管事。

  記住,親自交到他手上,不可假手於人。」

  管家接過信,小心地揣進懷裡,轉身去了。

  劉文遠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信送出去了,接下來就是等。

  等渭州的消息,等陳德祿的消息,等東京的消息。

  他相信,只要王舉正看了這封信,多少會有所表示。

  就算不能直接叫停辛縝的計劃,至少也能給范仲淹提個醒——你手下的人在幹什麼,朝中可是有人看著的。

  到那時候,主動權就不全在辛縝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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