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四千八百萬貫賠償款!
第99章 四千八百萬貫賠償款!
談判是在雄州衙署的二堂進行的。
這一日天氣陰沉,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落雨卻又遲遲不肯落下來。
衙署院中的老槐樹在風裡搖晃著光禿禿的枝丫,發出鳴嗚的響聲。
耶律宗充帶著蕭忽古踏入二堂時,范仲淹已經在裡面了。
范仲淹今日穿的依然是那身紫色公!!服,腰間佩著那柄戰劍。
他坐在左側客位的上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
辛縝侍立在他身後,腰間懸著昨日耶律宗充送的那柄寶劍,神色淡然。
張溫之坐在右側,正拿著帕子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
耶律宗充進門的那一刻,范仲淹的眼睛便落在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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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道目光,平靜如水,卻讓耶律宗允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壓迫。
「這位便是遼國正使,陳國公。」張溫之連忙起身引見,「陳國公,這位是范仲淹范經略。」
耶律宗允整了整衣冠,向范仲淹拱了拱手。
「范經略,久仰。」
范仲淹沒有起身,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還禮,輕聲道:「陳國公請坐。」
耶律宗允的臉色微微一沉。
他乃大遼宗室,陳國公,正使。
范仲淹不過是大宋的一個經略使,論品級還不如他,卻連身都不起。
這分明是故意怠慢!
不過如今雙方底牌已經不同,勢不如人,便只能低頭了。
耶律宗允壓下心頭的不快,在右側主位落座。
蕭忽古站在他身後,目光躲躲閃閃,不敢與范仲淹對視。
茶端上來了,但是沒有人喝。
范仲淹開門見山,道:「陳國公,老夫只有一句話。」
耶律宗允看著他。
「貴國的軍隊,立即從邊境撤走。」
范仲淹的聲音不高,但極為強硬。
「否則,大宋軍隊必將予以迎頭痛擊。」
耶律宗允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預料到范仲淹會很強硬,但沒想到會強硬到這個地步。
第一句話就是暴擊,不僅要遼國撤軍,若是不從,便要迎頭痛擊!
這是在給他下馬威。
耶律宗允忍不住看向後面的辛縝,卻見辛縝直勾勾盯著地板,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一般。
耶律宗允心裡暗罵了一句,隨後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道:「范經略,大遼軍隊在邊境駐紮,乃是正常的防禦部署,不勞范經略費心。」
「正常防禦?」范仲淹冷笑一聲,「貴國在雄州以北三十里處增兵兩萬,在白溝驛增設馬軍大營,在拒馬河沿岸修築烽火台————陳國公,這叫正常防禦?」
耶律宗允的心頭一緊。
這些情報,范仲淹居然知道得這麼清楚。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道:「大遼在自己的國土上部署軍隊,何須向大宋解釋?」
范仲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目光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耶律宗充被這自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移開了視線,但感覺失了氣勢,趕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遮掩住不自然,然後才放下,道:「范經略,本使此番前來,是為了調停宋夏之爭。
大宋無故興兵伐夏,是為不仁不義。
西夏乃大遼藩屬,大遼不能坐視大宋滅了西夏。」
范仲淹的眉毛豎了起來。
「藩屬?」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李元昊僭越稱帝,是為叛逆!大宋征討叛逆,乃是大宋內政,與貴國何干?」
「西夏是大遼的藩國。」耶律宗允一字一頓,「大宋攻打西夏,便是挑釁大遼。」
范仲淹忽然笑了。
那笑容來得突然,讓耶律宗允心裡一突。
「好!好一個藩國。」
范仲淹向辛填伸出手。
辛鎮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遞到范仲淹手中。
范仲淹將文書展開,放在案上。
「既然陳國公承認西夏是貴國的藩國,那這筆帳,便要算在貴國頭上了。」
耶律宗允一愣。
范仲淹的手指在文書上點了點。
「此次西夏犯邊,大宋為抗擊賊寇,投入軍費兩千三百萬貫。
西北三路,軍民傷亡十七萬餘人,房屋損毀八萬餘間,糧食歉收兩季,流民數十萬。
「」
他一條一條地念,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念一份帳本。
「所有損失,折合銀錢,共計四千八百萬貫。」
他抬起頭,看著耶律宗允。
「既然西夏是貴國的藩國,那這筆錢,便請貴國來賠。」
耶律宗允的眼睛瞪大了。
四千八百萬貫。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砸進他的腦海里,砸得他頭暈目眩。
大遼一年的歲入,也不過兩千餘萬貫。
范仲淹這一開口,就是要大遼兩年的國庫收入!
「范仲淹!」耶律宗允猛地站起來,「你————你這是敲詐!」
范仲淹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陳國公方才親口說的,西夏是貴國藩國。
既然是藩國,藩國闖的禍,宗主國自然要擔著,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怎麼到了陳國公嘴裡,就成了敲詐?」
耶律宗允的嘴唇在發抖。
他想反駁,可他確實說了西夏是大遼的藩國。
這下子算是被范仲淹結結實實地抓住了把柄!
耶律宗允腦袋快速的轉動,想要解決當下困境,隨即道:「「范經略!」
耶律宗允壓著怒火,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四千八百萬貫,你覺得大遼可能答應嗎?
「」
范仲淹放下茶盞。
「不答應也可以。」他的聲音依然平靜,「那就讓西夏自己賠。但西夏現在賠不起,所以大宋只能繼續打,打到西夏賠得起為止。陳國公,你選哪一個?」
耶律宗允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死死盯著范仲淹,范仲淹也看著他。
二堂里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蕭忽古站在耶律宗允身後,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他的目光不斷在范仲淹和耶律宗充之間來回遊移,嘴唇翕動了好幾次,終於忍不住湊到耶律宗允耳邊。
「國公————冷靜————冷靜————」
耶律宗充猛地轉頭,瞪了他一眼。
蕭忽古縮了縮脖子,但依然壓低聲音道:「國公,這個范仲淹是瘋子————他是真的敢殺人的————昨日您也聽說了————「」
耶律宗允的牙咬緊了。
他當然知道範仲淹不是瘋子,但是范仲淹是真的敢殺人的!
他也真正意識到了,范仲淹的確是要挑起邊釁,不惜以這樣的藉口來激怒他。
今日范仲淹這番作為,就是要激怒他,甚至激怒整個遼國,若是遼國能因此勃然大怒引兵攻打,就是遂了這范仲淹的意了!
想到這裡,耶律宗允心下的憤怒頓時消了三成,有心想要說幾句軟話,將這事兒給糊弄過去,可他是大遼的使者,他代表著大遼的臉面。
如果今天被范仲淹幾句話就壓得低頭,回去之後,他耶律宗允就成了大遼的罪人。
「范經略。」耶律宗允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穩,「今日就談到這裡吧。」
范仲淹點了點頭。
「陳國公請便。明日,老夫還在這裡等著。」
耶律宗允站起身來,向范仲淹草草拱了拱手,轉身便走。
蕭忽古連忙跟上,腳步比耶律宗允還快。
走出二堂時,蕭忽古回頭看了一眼。
范仲淹依然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靜。
辛縝站在他身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蕭忽古打了個寒噤,趕緊轉過頭,快步追上了耶律宗允。
耶律宗允回到驛館,一腳踹翻了門邊的花架。
花架上的青瓷花盆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瓣,泥土濺了一地。
「欺人太甚!」耶律宗允的咆哮聲在院子裡迴蕩,「范仲淹!欺人太甚!」
隨從們嚇得躲得遠遠的,沒有人敢上前。
耶律宗允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腳步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磚踩碎。
他的臉色鐵青,額上青筋暴起,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四千八百萬貫。
那個老東西,居然敢開出這個數字。
這不是談判,這是羞辱!
蕭忽古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看著耶律宗允,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不敢。
耶律宗允踱了十幾圈,忽然停下腳步。
「來人!」
隨從戰戰兢兢地進來。
「去請張溫之!馬上!」
張溫之來得很快。
他進門的時候,耶律宗允正坐在椅子上,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地上的碎花盆和泥土還沒來得及收拾,一片狼藉。
張溫之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陳國公,消消氣,消消氣。」張溫之陪著笑臉,「希文兄就是這個脾氣,您多擔待————」
「擔待?」耶律宗允猛地抬起頭,「張樞密,本使問你,昨日辛縝說今日便見分曉!
可今日范仲淹開口就是四千八百萬貫!
這是見分曉?這是把本使當猴耍!」
張溫之的笑容僵住了,臉色沉了下來。
耶律宗允頓時心下暗呼不好,自己這是暴露了辛縝收了自己好處了,雖然他惱怒辛縝,但這條路可不能斷了,趕緊道:「張樞密,你不要多想,某隻是昨日與辛縝說好,要一起推動止戰息於戈,說得好好的,沒想到今日儘是一點效果都沒有,實在是令人氣憤!」
張溫之臉色變得淡然,點點頭道:「原來是這樣,無妨,明日繼續談便是,行了,國公,張某先告辭了。」
說著張溫之就要離去,耶律宗允心下大急,可不能讓張溫之給走了,這位可是真正想要議和的,他若是走了,范仲淹可不好對付!
耶律宗允趕緊道:「張樞密,留步!」
張之回過頭來,道:「怎麼?」
耶律宗充走上兩步,右手不經意從自己袖中拿出,然後伸手握住了張溫之的手,誠懇道:「是某太急了,剛剛態度不好,張樞密莫要與某一般見識。」
張溫之眉頭一挑,自然的垂下袍袖,然後道:「某跟辛縝說一聲吧,估計他會來見一面。」
耶律宗允鬆了一口氣,露出笑容,道:「如此多謝了。」
張溫之施施然離去。
耶律宗允心如刀絞,剛剛又損失了一千兩!
辛縝是一個時辰後到的。
他走進耶律宗允的房間時,神態從容,步履輕快,腰間還佩著那柄鯊魚皮鞘的寶劍。
好像今天談判桌上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耶律宗允看見他那副悠閒的樣子,怒火便往上竄。
「辛公子!」耶律宗允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你昨日是怎麼答應本使的,你說今日便見分曉!
今日的分曉呢?你老師開口就要四千八百萬貫!這便是你給本使的交代?」
辛縝沒有急著回答。
他走到椅子前,自己坐了下來,然後整了整衣袍。
「陳國公,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耶律宗允的聲音拔高了,「本使送了千兩白銀,送了文房四寶,送了寶劍,還答應了你的兩千兩,現在范希文要我大遼賠償四千八百萬貫,你讓本使稍安勿躁?」
辛縝嘆了口氣,道:「陳國公,家師的脾氣,您今日也見到了,說服他,確實有些困難。」
他頓了頓。
「————在下還需要一些時間。」
耶律宗允盯著他。
他聽出了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還需要一些時間————需要的恐怕不是時間,而是還需要一些錢!
耶律宗允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
活久見!
他見過貪婪的人,但沒見過貪婪到這個地步的。
昨天拿了數千兩的好處,事情沒有辦成,還敢來繼續索賄————實在是貪婪、無恥!
耶律宗允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
他告訴自己,不能發作。
這個貪婪的小畜生,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范仲淹是瘋子,張溫之是廢物,蕭忽古是蠢貨,只有這個辛縝,雖然貪得無厭,但至少看起來有辦法。
耶律宗允從袖中取出四張銀票,放在桌上。
每張一千兩,共計四千兩。
辛縝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將銀票拿起,折好,收入袖中,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收好銀票之後,他的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
那笑容燦爛得像春天的陽光,和剛才的淡然判若兩人。
「陳國公放心。」辛縝站起身來,向耶律宗允拱了拱手,「明日,一定讓國公滿意。」
耶律宗允看著他,鄭重道:「辛公子,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若是還不能————哼,就不能怪老夫了。」
辛縝微微一笑。
「陳國公,在下雖然貪財,但從不食言,明日,國公靜候佳音便是。」
他向耶律宗允深深一揖,轉身走了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耶律宗允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聲音在房間裡炸開,碎瓷片濺了一地。
「貪得無厭!貪得無厭!」
耶律宗允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隨從們縮在門外,大氣都不敢出。
耶律宗充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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