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嘴上都是主意,心裡全是生意!


  第100章 嘴上都是主意,心裡全是生意!

  第三日。

  這一日,耶律宗允踏入二堂時,頓時有些恍惚,就好像回到了昨日一般。

  因為范仲淹坐在昨日一樣的位置,與昨日一樣的坐姿,甚至連茶盞擺放的位置都幾乎一模一樣。

  但耶律宗允敏銳地察覺到,范仲淹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昨日的范仲淹看似平靜,但卻是有著一股隨時便要爆發的鋒芒。

  今日的范仲淹,卻是當真十分平靜,以至於有點泄氣————

  耶律宗允心中暗暗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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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貪婪的小畜生,居然真的做到了。

  他不知道辛縝用了什麼法子,但范仲淹確實變了。

  雖然依舊冷淡,依舊威嚴,但那股子恨不得明天就開戰的勁頭,確確實實消退了不少。

  耶律宗允忍不住看了一眼范仲淹身後的辛縝。

  辛縝依然侍立在范仲淹身後,神色淡然,目不斜視,好像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耶律宗允心下愈發好奇了,這個年輕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因為耶律宗允知道,如同范仲淹這樣的人,一旦有了決定就不可能輕易更改,除非遇到了無法解決的困難。

  但這不是現在該問的問題。

  耶律宗允落座,整了整衣冠。

  「范經略,今日————」

  「陳國公。」范仲淹打斷了他,聲音依然不高,但已經沒有昨日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了,「老夫想過了,宋遼兩國,澶淵之盟以來,數十年和好,若是因為西夏之事輕啟戰端,確實對兩國百姓都沒有好處。」

  耶律宗允心中大喜。

  他花了數千兩銀子,用了許多的心思,等的就是這句話!

  「范經略此言大善!」耶律宗允連忙接過話頭,「兩國和好,乃是天下蒼生之福,本使此番出使,正是為了————」

  范仲淹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話,安靜道:「陳國公不要高興得太早。」

  「」

  」

  耶律宗允的笑容僵住。

  後面的辛縝差點笑噴,這不就是後世的那個經典笑話麼。

  【很高興見到你。】

  【你高興得太早了。】

  不過這不是合適的時機,辛縝趕緊抿嘴,然後聽到范仲淹道:「老夫願意談,不代表大宋沒有底線。貴國若想大宋停戰,可以,但條款,必須體面。」

  聽到范仲淹這般說道,耶律宗允聞言反而心下鬆了一口氣。

  只要范仲淹不再主動挑釁,不再蓄意挑起戰爭,那麼在具體條款上,自己這邊稍微退讓一些也沒有關係。

  耶律宗允點點頭道:「范經略請講。」

  范仲淹道:「第一條,大宋與遼國重申澶淵之盟,互不侵犯。」

  耶律宗允點頭:「這是自然。」

  「第二條,遼國承認大宋對橫山地區的實際控制。」

  耶律宗允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忍住了。

  「第三條,西夏向大宋稱臣納貢,宋遼兩國共同監督。」

  耶律宗充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第四條,遼國召回派駐西夏的所有將領與工匠。」

  「范經略。」耶律宗允忍不住開口了,「這一條—

  」

  范仲淹沒有理他,繼續念。

  「第五條,為補償大宋此次伐夏的軍費支出,遼國向大宋支付二十萬貫錢幣,絹二十萬匹。」

  耶律宗允的臉色終於變了。

  重申兩國和平共處條約乃是基礎,這一條沒有任何問題。

  而第二條其實已經有些超出耶律宗充的心理防線了,如果讓宋朝實際控制橫山,那麼西夏估計就會徹底失去自主權,這對於遼國來說,很難接受。

  反而是第三條沒有什麼關係,因為西夏之前也是與宋朝有過類似協議,有過前例便沒有問題。

  至於什麼工匠之類的,應該沒有多少,這個也沒有什麼問題。

  但是這個二十萬貫錢與二十萬匹絹,這就是純純不可接受的了。

  因為只要涉及到錢的事情,這事情就會很敏感,因為會被視為賠款!

  別說二十萬貫,就是一千貫、一百貫,那都是要慎之又慎的!

  否則傳回國內,政敵一定會抓住這一點不放,攻擊他喪權辱國,屆時他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范經略!」他的聲音拔高了,「你昨日要四千八百萬貫,今日本使帶著誠意來談,你又要二十萬貫錢、二十萬匹絹,你倒是體面了,老夫的體面呢?」

  「陳國公。」范仲淹打斷了他,平靜道:「老夫昨日要四千八百萬貫,是因為貴國承認西夏是藩國。

  今日陳國公既然不再提藩國之事,老夫自然也把藩國的帳一筆勾銷。

  但這二十萬兩銀、二十萬匹絹,也只是要一個體面而已。

  大宋打了大半年的仗,死傷十餘萬軍民,損失軍費數千萬貫,現在只是要一點體面而已,陳國公還不想給?」

  耶律宗允哼了一聲道:「你要賠償找李元昊去,又不是我大遼打得你們,尋我們賠償什麼?」

  范仲淹挑眉道:「跟你們沒有關係?」

  耶律宗允心中一跳,差點就掉入陷阱了,若是說沒有關係,那他來這裡做什麼,國內還是要求他過來給大宋壓力,以保住西夏的,若是達不成這個目的,他回去一樣要吃掛落。

  現在若是跟西夏撇開關係,倒是不用談什麼賠償了,但大宋做什麼,遼國也沒有資格置喙了。

  耶律宗允心中極為惱怒,之所以會陷入這個困境,就是因為蕭忽古漏了大遼的底,暴露出大遼的虛弱,否則何至於如此被動!

  以前大遼與宋朝談判的時候,基本上都是以力服人。

  他們遼國若是打贏了,宋人自然就會服了。

  就算是遼國打輸了,那一樣要用武力威脅,逼著宋朝認輸。

  比如說澶淵之盟的時候,最後其實是遼國吃虧了,但那又如何,一樣可以以武力威脅,宋人不一樣乖乖賠款?

  但現在被蕭忽古暴露出遼國畏懼與宋朝發生戰爭的境況,沒有這個最好用的利器,便是處處被動了!

  與宋人講道理,那怎麼講得過!

  想到這裡,耶律宗允恨恨的看了蕭忽古一眼,蕭忽古有些莫名其妙。

  耶律宗允腦子裡快速轉動,想著如何應對范仲淹這個問題,他又不是急智之人,一時之間又如何能夠想出對策,於是二堂里又陷入了那種讓人窒息的沉默。

  蕭忽古站在耶律宗允身後,額頭上又開始冒冷汗。

  「國公————」他壓低聲音,「要不今日就先————」

  耶律宗允猛地站起來。

  「范經略。今日就談到這裡。」

  范仲淹放下茶盞,微微點頭。

  「陳國公請便。明日,老夫還在這裡。」

  耶律宗充草草拱了拱手,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蕭忽古連忙跟上,走出二堂時,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范仲淹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靜。

  辛縝依然侍立在他身後,嘴角依然掛著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蕭忽古打了個寒噤,快步追上了耶律宗充。

  「范希文!」

  耶律宗允的咆哮聲在驛館的院子裡炸開。

  他這一次沒有踢花架。花架昨天已經被他踢碎了,還沒來得及換新的。

  他一腳踢翻了門邊的銅盆架,銅盆哐噹噹滾出去老遠,盆里的水灑了一地。

  辛縝走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漬,然後抬起頭,神色從容。

  「陳國公,喚在下來,有何事?」

  耶律宗充猛地轉過身,盯著他。

  「有何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辛公子,你昨日答應本使什麼來著,你說今日一定讓本使滿意!

  今日呢?你老師開口就要二十萬兩銀、二十萬匹絹,還要大遼召回派駐西夏的將領工匠!這叫讓本使滿意?本使很不滿意!」

  辛縝沒有急著回答。

  他走到椅子前,自己坐了下來,整了整衣袍,然後抬起頭,理直氣壯地道:「陳國公,我問你,家師今日可還蓄意挑起邊釁?」

  耶律宗允的嘴唇動了動。

  「家師可還一心想著伐遼取燕雲?」

  耶律宗允說不出話了。

  辛縝兩手一攤。

  「這不就結了,陳國公讓在下說服家師,在下說服了,陳國公讓家師放棄伐遼之念,家師放棄了,陳國公讓家師回到談判桌上,家師坐下來了。」

  他的聲音理直氣壯得讓人想打他。

  「在下答應陳國公的事,哪一件沒有做到?」

  耶律宗允想反駁,可又無話可說。

  確實,他給辛縝送禮、塞錢,為的就是讓范仲淹放棄伐遼的念頭。

  現在范仲淹確實放棄了。

  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辛公子。」耶律宗允壓著怒火,「你老師提的條件,大遼絕對不能接受!」

  辛縝嗤笑了一聲,然後點頭道:「不接受就繼續談啊,談和這種事情,哪有一日兩日便可以談妥的。」

  耶律宗允忍著氣道:「你收了老夫那麼多的錢,就想這麼撒手不管了?」

  辛縝失笑道:「你拜託我的事情,我已經給你辦妥了,你要談和,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你!」

  耶律宗允氣得五內俱焚。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上京朝堂里見過無數勾心鬥角,在大遼官場上經歷過無數爾虞我詐,無恥貪婪的人見多了,但如同眼前這個辛縝一般的,卻還是第一次見!

  辛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說之前給的那些錢要辦的事情已經辦完了,現在要他促和,那就還要繼續給錢!

  耶律宗允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

  他睜開眼,看著辛縝,道:「辛公子,開個價吧。」

  辛縝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起來,整了整衣冠,正襟危坐,義正辭嚴道:「陳國公此言差矣。

  在下雖然年輕,但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

  在下願意為宋遼兩國共享太平盡一份綿薄之力,此乃出自真心,怎麼能用價碼來玷污?」

  耶律宗允看著他這副正氣凜然的樣子,心裡的火苗蹭蹭往上竄。

  這個貪婪的小畜生,每一次要錢之前,都要先演一遍正人君子。

  然而事情是要辦的,總不能僵在這裡。

  耶律宗允勉強露出笑容,道:「辛公子高風亮節,實在是令人欽佩,老夫也想為兩國太平貢獻一些微不足道的力量,不知道一萬兩的真心夠不夠?」

  「一萬兩!」

  辛縝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

  那是一個守財奴看見金山時的光,是一個飢餓的人看見滿桌珍饈時的光,是一個獵人看見獵物踏入陷阱時的光。

  耶律宗允捕捉到了這道光。

  他心中暗喜,又有些咬牙切齒。

  果然,什麼讀聖賢書,什麼不賣國,都是假的。

  不賣國,只是因為價碼不夠。

  只要錢到位了,聖賢書可以燒了,國也可以賣了!

  只見辛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道:「陳國公,這————」

  「辛公子。」耶律宗允打斷了他,語氣忽然變得冷淡,「既然公子為難,那便算了,本使另想辦法便是。」

  說著,他作勢要起身送客。

  辛縝果然急道:「陳國公留步!」

  耶律宗允停住,轉過頭看著他。

  辛縝的臉上露出一種掙扎的表情,像是內心正在經歷激烈的鬥爭,過了好幾息,他才艱難地開口:「陳國公————不妨先說一說,您心裡的和議條款,是什麼樣的?」

  耶律宗允心中大喜。

  他重新坐下來,整了整衣袍,然後開始一條一條地說。

  「第一條,大宋即刻停戰,撤出橫山,將洪州、龍州歸還西夏。」

  辛縝的眉頭皺了一下。

  「第二條,大宋承諾不再對西夏用兵。」

  辛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第三條,宋遼兩國重申澶淵之盟,互不侵犯。第四條,大宋每年向大遼增納歲幣十萬兩,以酬大遼調停之功。」

  辛縝聽完,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川字,隨即連連搖頭,道:「陳國公,你這條件————

  不可能,絕不可能。」

  耶律宗允不動聲色道:「怎麼不可能?」

  辛縝大聲道:「當然不可能!歸還洪州龍州絕對不可能,大宋死了那麼多人打下來的城池,怎麼可能說還就還。

  家師要是簽了這種條款,回京之後,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至於增歲幣十萬兩,這更是不可接受!

  澶淵之盟的歲幣是三十萬兩,已經背了幾十年了,再增十萬兩,家師就成了大宋的罪人了!

  假使若是簽下這樣的合約,那將會成為大宋最大的奸臣賣國賊!」

  耶律宗允冷笑一聲。

  「辛公子,大遼的底線,便是如此。

  若是做不到,那這議和————」

  他故意把話斷在半截。

  辛縝的臉色變了。

  他看著耶律宗允,耶律宗允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好幾息。

  最終,辛縝咬了咬牙。

  「陳國公,在下需要時間。」

  耶律宗允的眉毛微微一挑。

  「幾日?」

  「幾日————」辛縝沉吟了一下,「家師的脾氣,陳國公也領教過了,說服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陳國公方才提的這些條款,每一條都要磨,每一條都要爭。

  在下得慢慢來,一條一條地勸。」

  他看著耶律宗允,目光裡帶著一種誠懇。

  「陳國公,在下不是在推脫,在下是真的需要時間。

  您也知道的,這些東西不是我老師一個人可以決定的,還得跟朝廷不斷拉扯。

  而雄州離汴京頗遠,信件一來一回便需要不少時日,所以,沒有那麼快的。」

  耶律宗心下微微點頭。

  辛縝這次說的是實話。范仲淹那種人,確實不是三言兩語能勸動的,要勸動這樣的人,確實需要時間。

  「好。」耶律宗允緩緩點頭,「本使給你時間。」

  辛縝鬆了一口氣,臉上又綻開了笑容。

  「陳國公放心。在下既然收了國公的錢,就一定會把事辦成————」

  說到這裡,辛縝卻是停住了。

  耶律宗允立即會意,立即開口道:「來人,取五千兩銀票過來。」

  立即有隨從將銀票送進來。

  辛縝行雲流水一般收下銀票,隨後整個人都變得昂揚起來,與耶律宗允道:「這事兒就交給我罷!」

  耶律宗允頷首笑道:「剩下的錢等事成之後再給,辛公子可要加把勁哦。」

  辛縝笑著大步離去。

  耶律宗允看著辛縝的背影冷笑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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