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夫復何求!


  第103章 夫復何求!

  從雄州到慶州,一千三百餘里。

  范仲淹和辛縝帶著二十名親兵,天不亮就出發,日頭落了才歇腳,一日行出百餘里,來時走了八日的路,回去只用了六日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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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縝騎在馬上,腰懸那柄鯊魚皮鞘的寶劍。

  秋日的陽光照在劍首的紅瑪瑙上,折出一抹暗沉沉的光。

  他一路很少說話,偶爾開口,也只是問還有多遠。

  范仲淹看在眼裡,沒有多問,他知道辛縝在想什麼。

  銀州打下來了,但打下銀州只是開始。

  但要控制橫山還需要大量的工作,估計這會的辛鎮正在考慮接下來需要給多少兵馬供應糧草,需要多少民夫,需要多少銀錢呢。

  第六日黃昏,慶州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殘陽如血,把城牆染成暗紅色。

  城頭上的宋旗在秋風裡獵獵作響,旗杆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城門洞開著,進出的百姓、商賈、軍士絡繹不絕。

  遠遠望去,城牆上巡哨的兵卒比往日多了許多。

  馬隊穿過城門,穿過熙攘的街市,穿過暮色四合的長街,徑直向經略司衙門馳去。

  進入城申,又慢慢挪動,到了經略司的時候,已經是夜幕降臨。

  經略司衙門裡燈火通明。

  范仲淹和辛鎮剛跨進二門,便看見周明從廊下小跑著迎出來。

  這個平日裡最是沉穩不過的老幕僚,此刻卻腳步匆忙,衣袍的下擺沾著墨漬,髮髻也有些鬆散,顯然已經好些天沒有好好歇息了。

  他看見辛縝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肩膀往下一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可算回來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辛縝還沒來得及說話,周明朝范仲淹草草拱了拱手,招呼了一聲,然後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拽著他就往公房走。

  「周兄,我還沒給先生————」

  「來不及了!」周明頭也不回,「范經略,借辛主簿一用!」

  范仲淹站在廊下,看著自己的幕僚把自己的學生像搶人一樣拽走,愣了一下,隨後笑了起來。

  他忽然有些好奇,他還沒有見過辛縝獨立處理政務的樣子呢。

  范仲淹整了整衣袍,不聲不響地跟了上去。

  公房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三張大案拼在一起,案上堆滿了文書、帳冊、輿圖、軍報。

  七八個幕僚和胥吏圍在案邊,有的在打算盤,有的在謄抄文書,有的在核對數目。

  算盤珠子裡啪啦地響,筆鋒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空氣里瀰漫著墨臭和汗味,還有一股子久不通風的沉悶氣息。

  正中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橫山輿圖,圖上用硃砂標出了銀州、洪州、龍州的位置,又用墨線勾出了糧道、驛站、堡寨。輿圖的邊緣貼滿了紙條,密密麻麻寫著各種數字和備註。

  周明把辛縝拽到案前,從堆積如山的文書中抽出一封函件,放在他面前。

  「你看看這個。」

  辛鎮拿起函件,展開,是狄青從前線發來的催糧函。

  銀州攻克之後,大軍需要鞏固城防,修繕被戰火損毀的城牆,同時還要分兵駐守周邊的堡寨。

  糧草、軍械、藥材、禦寒的衣物、修城的工具————每一項後面都跟著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數字。

  數量或許本身不算很多,慶州這邊有十倍以上的物資囤積,但要把這些東西送到銀州,卻是沒有那麼簡單。

  「這是第三封了。」周明的聲音有些沙啞,「前面兩封已經回復過了,能調的糧草都調了。

  可這一封又要增加三萬石軍糧、兩百頂帳篷、五十車草料,一時間我怎麼送去給他?」

  辛鎮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催糧函,放下。

  「銀州城裡的存糧還有多少?」

  周明一愣。

  「銀州剛剛打下來,城裡的存糧————」

  「西夏人在銀州經營了數十年,城裡有糧倉、有武庫、有草料場。」辛鎮打斷了他,「狄帥攻下銀州之後,有沒有清點過城中的存糧?」

  周明張了張嘴,看向旁邊一個胥吏,那胥吏慌忙翻出一份文書,遞過來。

  周明接過,掃了一眼,臉色大喜道:「有!西夏人在銀州存了約莫兩萬石軍糧。」

  辛縝點了點頭。

  「那就好辦了,狄帥要三萬石,銀州城裡有的是,讓他先用城中的存糧。

  另外,除了狄帥需要的糧草運到銀州,另外多運兩萬石放在洪州。

  洪州是銀州的後路,洪州的存糧充足,狄帥在前線才能安心。」

  周明愣了一下。

  「可狄帥的催糧函上寫的是————」

  「狄帥要什麼,我們就給什麼,那還要我們做什麼?」辛縝的聲音不高,但語氣不容置疑,「狄帥在前線,看到的是銀州一城的需求,我們在後方,看到的是整條戰線的調度。

  銀州城裡有兩萬石存糧,足夠大軍支撐兩個月,但洪州的存糧只夠半個月,如果洪州的糧斷了,銀州就是一座孤城。」

  他把催糧函遞迴給周明。

  「回函給狄帥,就說慶州調撥的糧草已經在路上了。

  同時告訴他銀州城中的存糧數目,讓他放心使用。

  另外,從慶州調撥的兩萬石糧草改道運往洪州,今天就把調令發下去。」

  周明愣愣地看著辛縝,過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轉身對胥吏喊道:「還愣著幹什麼!快起草調令!」

  辛填已經拿起了第二份文書。

  是一份民夫的調配方案。銀州打下來之後,需要大量民夫轉運糧草、修繕道路、加固城防。

  但秋收還沒完全結束,各地能抽調的民夫有限。

  幾個縣的縣令都在叫苦,說再抽調民夫,今年的秋糧就要爛在地里了。

  辛縝看完,把文書放下。

  「環州的民夫可以少抽三成。」

  周明一愣。

  「環州?可環州是最近的————」

  「環州今年旱了。」辛縝道,「我回來的時候路過環州,田裡的粟米才收了六成。

  再抽調民夫,環州今年的稅糧就交不上來了,慶州這邊多抽一些。

  慶州今年雨水足,收成好,多抽一成民夫不會影響秋收。

  另外,讓各縣把抽調民夫的期限從一個月縮短到二十日,二十日滿,輪換下一批。

  這樣每一批民夫都不會耽誤太久的農事,各縣也能承受。」

  周明猶豫了一下。

  「可是————二十日,工期來得及嗎?」

  「來得及。」辛鎮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銀州到洪州的道路,最要緊的是前三十里,把這三十里修好了,後面的可以慢慢來。

  把民夫集中在前三十里,二十日足夠把路面夯實、橋樑架好,剩下的路段,讓駐軍自己修。

  狄帥那裡有兩萬兵馬,分出一千人修路,不會影響城防。」

  周明不再猶豫,轉身去安排了。

  辛填又拿起了第三份文書。

  是後方發來的公文,詢問是否需要徵發冬衣。

  秋深了,前線將士的禦寒衣物需要提前準備,但徵發冬衣需要向民間攤派,涉及十數個縣的物力,不是一件小事。

  辛鎮看完公文,抬起頭。

  「冬衣的事,不必向民間攤派。」

  周明轉過身來,瞪大了眼睛。

  「不攤派?那冬衣從哪裡來?」

  「銀州城裡有西夏人的武庫。」辛縝的聲音平靜,「狄帥清點武庫的時候,一定會發現大量的氈衣、皮袍、棉甲。

  西夏人在橫山經營數十年,每年冬天都要給駐軍配發禦寒衣物。

  銀州是橫山最大的堡寨,武庫里的冬衣足夠兩萬人用。

  讓狄帥先把這些冬衣發給將士們,不夠的再從慶州調撥。」

  他頓了頓。

  「另外,告訴後方各州縣,冬衣的銀子照撥,但不用去買冬衣。

  把銀子留下來,等到明年開春,用來收購橫山的鹽鐵。

  橫山一打下來,鹽鐵之利就是大宋的。到時候銀子花出去,能翻幾倍賺回來。」

  周明聽得目瞪口呆。

  辛縝已經拿起了第四份文書。

  范仲淹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見辛鎮站在那張堆滿文書的案子後面,一份一份地拿起文書,看一眼,放下,然後張口便發號施令。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甚至都沒有猶豫,沒有遲疑,一切都如同早就思考周全了一般。

  公房裡的幕僚和胥吏們,在辛縝的指揮下,像是一架散了架的機器忽然被擰緊了發條。

  有人跑著去起草文書,有人飛快地撥動算盤珠子核對數目,有人把剛寫好的調令攤在案上等辛縝過目,有人小跑著出去傳達命令。

  腳步聲、算盤聲、紙張翻動的聲音、筆鋒划過紙面的聲音————

  所有的聲音匯在一起,像是一台精密運轉的水輪,每一片葉片都在該在的位置上。

  沒有一個人閒著,沒有一個人茫然,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每一個人都在用最快的速度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而他們的臉上,之前的慌亂、怨氣抱怨,被繁重事務壓垮的疲憊全都消失不見了,這會幾他們的臉上,是一種奇特的篤定!

  那種篤定,范仲淹見過。

  在戰場上,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面對數倍於己的敵軍時,士兵們的臉上就是這種篤定。

  不是不害怕,而是相信帶領他們的人知道該怎麼辦。

  周明抱著一摞文書快步走過,差點撞上站在門口的范仲淹。

  「范經略!您怎麼————」

  范仲淹抬手止住了他。

  「不用管我,你們忙你們的。」

  周明應了一聲,抱著文書快步走到辛縝身邊。

  辛鎮接過文書,一份一份地翻看,偶爾拿起筆在上面批幾個字,偶爾把某一份抽出來遞給周明,說這個數目不對,讓他們重新核算。

  他的動作不快,但沒有一個動作是多餘的。

  范仲淹就這麼站在門口,看了整整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里,辛填處理完了案上堆積的三十二份文書。

  民夫調配、糧草轉運、冬衣徵發、驛路修繕、軍械補充、馬料採購、傷兵安置、俘兵押送一每一件事,他都給出了明確的指令。

  不是其他人酌情辦理、也不是不會推給上級,也不會說什麼研究後再議,每一件都是乾脆利落的決斷,每一件都附帶著具體的數字、明確的時限、清晰的負責人。

  當最後一份文書被周明拿走時,公房裡的氣氛忽然鬆了下來。

  算盤聲停了。

  奔跑的腳步聲也停了。

  一個胥吏癱坐在椅子上,用袖子擦著額頭上的汗。

  另一個幕僚端起茶盞,發現茶已經涼透了,也不在意,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盞。

  周明靠在案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辛縝依然站在案邊,神色平靜。

  他的臉上沒有疲憊,沒有得意,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好像剛才那半個時辰里,他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范仲淹。

  「老師?」辛縝微微一怔,「您怎麼來了?」

  范仲淹沒有回答。

  他走進公房,自光從那些幕僚和胥吏臉上掃過。

  這些人大部分都是他一手挑選的,每一個都是精明強於的人物。

  周明是他從陝西轉運司挖來的,算帳的本事在陝西路排得上前三,那些胥吏也都是積年的老吏,經手過無數繁雜的政務,尋常的難題根本難不倒他們。

  可他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高效過。

  不是他們不行,是帶領他們的人不一樣。

  范仲淹笑著道:「周先生,安排人給諸位送來吃食,今晚每人配上三兩西鳳酒!明日可晚半個時辰上值。」

  此言一出,整個公房都沸騰了起來。

  范仲淹微微一笑,然後與辛填示意了一下。

  辛縝會意,趕緊跟著范仲淹出來,一路回到范仲淹而書房。

  書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范仲淹坐在椅子上,辛鎮站在他對面。

  這會兒夜色已深,廊下的燈籠被秋風吹得微微晃動,昏黃的光透過窗紙,在地面上投下搖曳的光斑。

  范仲淹示意辛縝趕緊坐下,然後好奇道:「鎮兒,你這處理政務的法子,就是在渭州跟韓稚圭學的麼?」

  辛縝笑了笑,點頭道:「叔父的確是教會了學生很多,不過這裡面也有不少學生自己的感悟,在渭州時候積累了不少,前些時間老師也教會了學生很多,於是處理起來也就自然而然了。

  其實關鍵還是老師您組的幕僚團隊足夠精明強幹,能夠給學生很大的支持,加上之前合作過,自然也就很默契了。

  范仲淹搖了搖頭,笑道:「哪裡只是配合默契的問題,周明他們跟了老夫三年,彼此之間配合也默契。

  但他們跟著我時候的效率,可是遠遠比不上你指揮的時候。

  你方才發號施令的時候,每一件事都說得清清楚楚,多少數目,多少時限,由誰負責,出了問題找誰,沒有一句含糊其辭的。

  說實話,老夫為官數十年,地方京城都待過,見過的官員胥吏不知凡幾,能如你這般乾脆利落的,一個也沒有!嗯,教你的韓稚圭也不行!」

  他頓了頓,臉上驚異,道:「而且你今年才十五歲啊!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辛縝聞言嘿嘿一笑,這事兒還真是不太好解釋,他的這套方法,就是後世工業時代以及資訊時代總結出來的那套東西,用來管理大規模工程的時候最為適用,戰爭也是大型工程之一。

  不過這事兒沒法說,只能歸結於————

  辛縝不好意思道:「老師,可能弟子略有些天賦吧。」

  范仲淹聞言大笑了起來,笑了一會才道:「沒錯!只能這麼解釋了,神童嘛,這很合理!」

  辛縝不好意思笑了起來。

  范仲淹拍了拍辛縝的肩膀,笑道:「我聽說有人喚你小辛相公,那就坐實了,以後經略司的糧草、軍械、驛路、民夫,都交給你了!」

  辛縝愣了一下,道:「老師,這————這不太好吧?」

  范仲淹笑道:「你能者多勞嘛,為師年紀大了,也沒有辦法這般勞累了。

  現在錢現在正是關鍵的時候,橫山打下來了,但守住橫山,比打下橫山更難。

  狄青在前面打仗,我們在後面撐著他,撐得住,橫山就是大宋的,若是撐不住,那麻煩就大了。

  所以,有你來處理這些事情,正是狄漢臣的大幸,當然,為師也可以稍微偷懶偷懶。」

  辛縝心下極為感動。

  范仲淹不是後世那些畫餅的老闆,他是真心為自己考慮,將慶州事務都交給自己,自然不是為了偷懶,而是為了培養自己————這老師,真是傾盡所有為自己籌謀啊!

  而且這可不僅僅是慶州,范仲淹的職務乃是環慶路經略,統轄慶州、環州、分州、寧州、乾州五州,只是坐鎮慶州而已,因此其實是將五州事務盡數壓在他的肩膀上啊!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人,竟然以五州事務託付之,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寄予厚望!

  范仲淹見辛縝感動的神情,笑了起來,道:「這算什麼!以後你可是要路身宰執的人,區區五州事務,不過掌上觀紋罷了,以後整個大宋天下多少路州,都要全壓你肩膀上呢!」

  師徒二人盡皆笑了起來,心思亦是各異。

  一個人想道:「有徒如此,夫復何求!」

  另一個人想道:「有師如此,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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