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橫山蕃!


  第104章 橫山蕃!

  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他便被周明從床上拽了起來。

  別的胥吏可以晚到半時辰,但他這種主事的,又哪能當真晚半個時辰。

  來到公房的時候,發現裡面又堆起了新的文書。

  狄青從前線發來的軍報、各州縣呈上來的糧草帳冊、轉運司送來的民夫調配方案。

  辛縝洗了把臉,灌了一碗冷茶,便又坐到了那張堆滿文書的案桌後面。

  這一坐,便是一整個上午。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55.🍒com

  到了午時,周明終於良心發現,放他去用飯。

  辛鎮剛走出公房,便看見廊下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陳德祿,一個是劉文遠。

  陳德祿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綢袍,腰間繫著一條成色極好的玉帶,劉文遠站在他身後半步,穿著青灰色的襴衫,手裡抱著一摞帳冊。

  兩個人看見辛縝出來,齊齊迎上前,臉上堆滿了笑容。

  「辛主簿!」陳德祿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熱切,「可算把您給盼回來了!」

  辛縝笑著與他們拱了拱手,打招呼道:「陳行首,劉副行首,二位消息真是靈通,昨夜我才剛回來,今天你們就來了。」

  「聽聞辛主薄從雄州凱旋,特來拜賀!」陳德祿奉承道。

  辛縝笑道:「走,去我書房說話。」

  劉文遠趕緊道:「辛主薄是不是忙了一上午,這會兒應當沒有用膳吧?我跟得祿兄在文德樓定了一桌,咱們邊吃邊聊?」

  辛縝微一沉吟,點頭道:「成,反正就在左近,那就去吧。」

  他轉身走在前面,陳德祿和劉文遠連忙跟上。

  酒樓的確不遠,不過一會就到了,陳德祿兩人定的是包間,還在角落裡,大約是有一些要事要商談。

  辛縝當仁不讓便坐下,菜還沒有上,他直接道:「二位,先說正事吧。」

  陳德祿趕緊從袖子掏出一個錦盒,放在桌子上推過來,道:「辛主簿,這是我們行會所有人孝敬您的。」

  辛縝看了一下陳德祿以及劉文遠,並沒有打開錦盒,笑道:「不必如此的,你們以糧食兌糧票,本身就算是在幫我的忙,沒有必要這般。」

  劉文遠聞言趕緊道:「辛主簿這說的是什麼話,我們可都是知道了,這鹽鈔法便是出自您手。

  若不是您,我們怎麼會有今天,現在青白鹽行會上下,都對您感激不盡呢!

  這個東西,是我們一點小小心意,連我們萬分之一的感激都表達不出,您要是不收下,我們什麼事兒都不敢說啊!」

  辛縝面對二人的殷勤,卻是不領情,淡然道:「肚子餓了,先說正事吧。」

  陳德祿聞言只覺得心中一緊,趕緊道:「是是是,先說正事。」

  他示意劉文遠把帳冊遞上來。

  劉文遠將那一摞帳冊放在案上,翻開最上面的一本,推到辛填面前。

  陳德祿道:「辛主簿,這是青白鹽行會這一個多月來的帳目。

  行會已經正式籌建起來了,目前在冊的鹽商有四十七家,主要涵蓋了陝西路的鹽商,另有河東路、京西北路二路的大商號也加入了進來。

  行會的章程、議事規則、入會標準,都是按照您當初定下的框架擬的。

  德祿兄被我們推為行首,劉某得大家錯愛,以副行首輔之。

  這一個多月,行會的主要工作是摸底,陝西路、河東路兩路的鹽商底細、各家商號的銷量、鹽路、本錢,都摸了一遍。帳冊上都記得清清楚楚。」

  辛縝翻開帳冊,一頁一頁地看。

  帳目做得很細。每一家商號的名稱、東家姓名、年銷量、主要鹽路、本錢規模,都列得清清楚楚。

  四十七家商號,年銷量最大的有十幾萬斤,最小的也有兩三萬斤。

  鹽路覆蓋了陝西路的絕大部分州府,甚至還有幾家把生意做到了河東路和京西北路。

  辛縝看完,合上帳冊,滿意點頭道:「做得不錯。」

  陳德祿的臉上綻開了笑容,但笑容里藏著一絲急切。

  「辛主簿,行會的事,都按您的吩咐辦妥了。只是————」他頓了頓,「只是有一件事,會員們都催得緊。」

  辛縝點點頭道:「因為銀州?」

  陳德祿搓了搓手,不好意思笑了笑,道:「辛主薄真是神機妙算,正是銀州收回的緣故。

  辛主簿,您當初說過,青白鹽的鹽票,要用橫山的鹽池來兌,如今狄帥打下了銀州,銀州地界上的鹽池————」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銀州打下來了,銀州的鹽池,該兌現了。

  辛縝笑了笑,道:」不對吧,鹽鈔法所承諾的鹽池乃是鹽州的鹽池,可不是銀州的鹽池。

  而且銀州剛剛打下來,前線還在打仗,各種路線都有西夏騎兵隨時截殺,鹽池所在的地界,可不太平。」

  陳德祿與劉文遠對視一眼,臉上的笑容頓時變得苦澀起來。

  陳德祿嘆了口氣道:「辛主薄,您說的這個,我們自然是知道的。鹽州鹽池的承諾,行會上下都記在心裡,絕不敢忘。只是————」

  他搓了搓手,壓低聲音道:「只是如今西夏戰事一起,我們已經許久沒能拿到鹽了。」

  劉文遠接過話頭,語速快了許多。

  「辛主簿,您可能不知道,自從打仗之後,道路不暢,很多家都拿不到鹽。

  光是慶州城的鹽商,停擺半年的鹽商就有十幾家,再這樣下去,有些小商號怕是連夥計的工錢都發不出了!」

  辛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動聲色。

  陳德祿見他沒有打斷,膽子大了一些,繼續說道:「不瞞辛主薄說,行會裡四十七家商號,還能正常走貨的不到五家。

  剩下的那些,要麼是鹽路被截斷了,要麼是關卡走不通,有些商號的東家,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了辛縝一眼:「所以大傢伙兒才催著我來找您,想著————想著能不能通融通融。

  銀州雖說不是鹽州,但好歹也是橫山腳下的產鹽之地,鹽池的鹽質也不差。

  若是能先把銀州的鹽兌給行會,讓大家手裡有鹽可賣,把眼下的難關渡過去————」

  辛縝放下茶碗,手指輕輕叩著桌面,不緊不慢地道:「所以你們的意思是,讓我把銀州的鹽池,提前兌給你們?」

  陳德祿和劉文遠齊齊點頭,臉上滿是期待。

  辛縝搖搖頭道:「此事不合規矩,經略司與你們約定的乃是鹽州鹽池,不是銀州鹽池。」

  陳德祿的笑容漸漸褪去,沉默了一息,然後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辛主簿,小人跟您說幾句實話。」

  辛縝看著他。

  「辛主簿說銀州才剛打下來,路上不太平,但正因為不太平,才要趕緊把鹽運出來。」

  他的聲音壓低了。

  「辛主薄,您比小人更清楚,銀州能守多久,誰也說不準。

  萬一————小人是說萬一————萬一西夏人反撲過來,銀州有個閃失,那些鹽池就又回到党項人手裡了。

  到那時候,我們的鹽票就成了廢紙————所以小人們想的是,趁著銀州還在大宋手裡,能運多少運多少。

  至於危險不危險的,那是另外的事,做生意嘛,哪有不冒險的,只要能把鹽運出來,路上的損耗、人馬的折損,小人們都認了。

  對於官府來說也不是什麼壞事,畢竟先行兌換了鹽票,無論兌現多少,都不算失信於民了。」

  辛縝這會兒倒是點了點頭。

  陳德祿的意思他懂了,他們這些鹽商,不是不怕危險,而是怕大宋打不下鹽州,當然還擔心守不住銀州。

  所以他們要趁著銀州還在大宋手裡的時候,把能兌現的鹽票儘量兌現!

  能兌現多少算多少。

  至於運鹽的路上會不會遇到西夏的游騎、會不會被潰兵劫掠、會不會血本無歸,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陳行首。」辛縝終於開口了,「鹽池的事,沒有那麼簡單。」

  陳德祿一愣,趕緊道:「現在狄將軍的軍隊已經控制銀州,鹽池已經盡在掌握之中了,應該沒有什麼問題了吧?」

  辛鎮搖搖頭道:「銀州地界上的鹽池,大大小小有十幾處,但基本上都是有主之物,我們輕易不能動。」

  陳德祿愣道:「那些都是戰利品啊,還管有主沒主的?西夏人都被我們打跑了,那這塊土地上所有的東西都是咱們大宋的了啊!」

  辛縝笑著搖頭道:「哪有那麼簡單,這些鹽池乃是橫山蕃的。

  這些鹽池數百年來一直都是橫山蕃部在經營,党項人來了之後,也沒有動它們。

  西夏人收蕃部的鹽,蕃部自己留一部分,上交一部分,這套規矩,已經維持了很多年了。」

  陳德祿的臉色變得兇狠起來,道:「辛主薄與狄帥乃是相熟,不如請狄帥出兵收下來,然後交給咱們行會管理,屆時狄帥有一份,辛主薄您拿一大份,我們行會只要兌換鹽票就行了。」

  辛縝聞言笑了起來,道:「「派兵去搶啊————陳行首,你知道橫山有多少蕃部嗎?

  大大小小几十個部落,人口加起來十幾萬。

  他們世世代代住在橫山,靠著鹽池和牧馬過活。

  你讓狄帥派兵去搶他們的鹽池,他們明天就會反。」

  他頓了頓。

  「橫山蕃,是橫山最強橫的力量。党項人用了幾十年都沒有把他們徹底壓服。

  大宋如果把他們逼反了,党項人立刻就會把他們拉過去。

  到時候,橫山蕃的騎兵就會變成党項人的前鋒,銀州打得下來,也守不住!

  」

  陳德祿的額頭滲出了冷汗,道:「那——————那鹽票————」

  辛縝倒不是不體諒人,笑道:「你們的困難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不過不能用搶的,你們先回去等消息吧。」

  陳德祿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劉文遠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陳德祿看了劉文遠一眼,把話咽了回去。

  「那————小人就靜候辛主簿的佳音了。」

  辛縝點了點頭。

  陳德祿站起身來,向辛縝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

  辛縝道:「等一下,把這個帶走。」

  陳德祿兩人回頭,看到辛縝指了一下錦盒。

  陳德祿趕緊道:「辛主簿,這錦盒————」

  「拿回去。」

  陳德祿不敢再說,拿起錦盒,快步走了出去。

  陳德祿和劉文遠走後,辛縝獨自坐在店裡,腦子裡浮現出一張輿圖,輿圖上標註著銀州地界上大大小小十幾處鹽池。

  最大的一處在銀州城西北,距離銀州不到百里,那一處鹽池,是橫山蕃最大的部落嵬名氏的地盤。

  嵬名氏。

  嵬名氏是橫山蕃部中最強的一支,人口上萬,能戰之兵不下三千。

  他們的祖先是党項人的一支,但數百年來與橫山其他蕃部通婚融合,已經自成一系。

  西夏立國之後,嵬名氏名義上歸附西夏,但實際上一直保持著半獨立的地位。

  元昊對他們既拉攏又提防,嫁過宗室女給嵬名氏的首領,也派兵剿過他們不聽話的分支。

  幾十年來,西夏始終沒能把嵬名氏徹底消化。

  今日陳德祿二人倒是提醒他了,要守住橫山,必要降服橫山蕃,否則橫山就算全拿下來亦是不穩!

  辛縝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著。

  橫山的蕃部,是大宋控制橫山的關鍵。

  而要控制橫山蕃,可能得從這鹽池下手!

  鹽池是橫山蕃部的命根子,誰控制了鹽池,誰就控制了橫山蕃。

  西夏人用了幾十年都沒有徹底控制鹽池,所以他們始終沒能徹底控制橫山蕃。

  大宋如果只是把銀州城打下來,把西夏的駐軍趕走,卻動不了蕃部的鹽池,那橫山蕃依然是橫山蕃。

  他們今天可以歸附大宋,明天就可以倒向西夏————橫山永遠不會真正太平!

  辛縝忽而感覺到肚子發出一連串的聲音,然後忽而醒覺了過來,他是要來吃飯的呀!

  咦,不對,陳德祿和陳文遠讓他給趕走了!

  辛縝頓時哭笑不得,人家請自己吃飯,自己反而把人給趕走了————也真是咄咄怪事!

  「咕咕咕!————」

  不過無所謂,既然如此,那就先填飽自己的肚子再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