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根所在的地方!
第118章 根所在的地方!
從汴京到陳留,快馬半日即到。
辛鎮上午出發,抵達陳留縣城時日頭才剛剛西斜。
他在縣城裡沒有停留,穿過縣城又走了小半個時辰,便望見了記憶中的那座村子。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一片緩坡上。
遠遠望去,村中的房屋大多是土坯牆、茅草頂,只有少數幾間是磚瓦房。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要三四個成年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出一大片濃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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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下一口老井,井沿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鏡,映著正午的日光,亮晃晃的。
辛縝在村口勒住馬,翻身下來。
他站在老槐樹下,往村子裡望去。
村中的巷道狹窄而彎曲,兩旁的房屋高低錯落,有些已經破敗不堪,院牆塌了半截,院子裡長滿了荒草。
有些還有人住,門前曬著衣裳,煙囪里冒著炊煙。
幾隻蘆花雞在巷子裡刨食,一條黃狗趴在牆根下曬太陽,看見生人,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閉上了。
這裡是原主出生的地方。
他記憶里有一棵老槐樹,一口老並,夏天的時候村裡的孩子們會爬到樹上摘槐花吃冬天的時候井沿上會結一層薄冰,打水的時候得格外小心才行。
只是這些記憶像是被水泡過的墨跡,洇成一團,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夢裡的。
辛縝把馬拴在老槐樹上,走進村子。
他在村中的巷道里兜兜轉轉,這條巷子走到底,不對。
那條巷子拐進去,也不對。
村中的孩子們跟著他跑,嘻嘻哈哈地看熱鬧。
他在村里兜了快半個時辰,始終找不到自家的老宅。
記憶太模糊了,他模模糊糊地記得辛家的老宅在村子東頭,門前有一棵棗樹,院牆是青磚砌的,大門上有一對銅環。
可村子東頭類似的老宅可不僅一處兩處,於是他就懵逼了。
他嘆了口氣,轉過身,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老槐樹下,一個老人正坐在井沿上曬太陽,老人家眼皮耷拉著,半睡半醒,手邊放著一根油亮油亮的棗木拐杖。
辛縝走到老人面前,道:「老人家,我是老辛家的,您能幫我指點一下我家在哪裡麼?
「」
老人抬起耷拉著的眼皮,看了他一眼,氣笑道:「你自己的家在哪裡問我————咦!」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面露驚色,喊道:「你是鬼!」
這老人甚至連拐杖都顧不得拿,爬起來一瘸一拐的就要逃命去。
辛縝一把抓住了他,道:「老人家!我不是鬼,我是老辛家的孩子!家住東頭!」
老人家一邊掙扎一邊驚喊道:「我還不知道!辛寧,你都死了多少年了,怎麼還還魂了!」
辛縝聞言一愣,辛寧,就是他父親的名字。
辛縝趕緊道:「老人家,我就是辛寧的孩子,辛縝,前兩年外出了。」
老人家聽到這,回過頭來仔細看辛縝,驚詫道:「你————你是辛大郎!」
辛縝聞言鬆開手,笑道:「可不是麼?」
老人家仔細端詳辛縝,驚嘆道:「像!真像!你跟你父親長得真像!哎呀,小時候還不覺得,這長大了,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咳!嚇死老朽了!」
辛縝無奈一笑道:「老人家,現在能告訴我家宅子在哪裡了麼,時間久了,我都有點忘記道路了。」
老人家鄙夷道:「才多久啊,不就兩年呢,連自己家都能忘,走,我帶你去!」
辛縝喜道:「那感情好。」
老人家搖搖頭走在前面,忽而高聲喊道:「辛大郎回來了!辛大郎!辛家大郎!回來了!」
這一嗓子把半個村子都驚動了。
先是村口幾戶人家的人探出頭來,然後巷子裡的人紛紛往這邊跑。
正在刨食的蘆花雞被嚇得撲棱著翅膀飛開,牆根下曬太陽的黃狗騰地站起來,汪汪地叫。
孩子們跑得最快,一邊跑一邊喊:「辛大郎回來了!辛大郎回來了!」
辛縝被圍在了人群中間。
最先趕到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繫著一條藍布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糊。
她擠進人群,看見辛縝,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真是辛大郎!你跑到哪裡去了!你娘改嫁去了汴京,你家的門鎖了兩年,我們都以為你————以為你————」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用手背不停地抹眼睛。
一個壯年漢子擠過來,一把攥住辛縝的手。
「大郎!你還記得我不?我是你張叔家的小四!小時候咱倆一起掏過鳥窩,你從樹上掉下來,把膝蓋磕了好大一個口子,還是我給你背回家的!」
辛縝看著他,那張黝黑的、粗糙的、被日光曬得發紅的臉,與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他想起來了,張四郎,那個流著鼻涕、說話結巴的胖小子,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卻是一個虎背熊腰、鬍子拉碴的壯漢。
咦,不對,那胖小子就比自己大兩三歲而已,怎麼現在看著竟是三四十歲的模樣?
他忽而恍悟了過來,是了,莊稼人風吹日曬,而且年紀輕輕的就要扛起家庭的重擔,時日一久,便顯得十分成熟了。(閒聊一句,前些時間回去老家,看到兒時的玩伴,一個個中年人模樣,唉————)
辛縝十分感慨,大力點頭,道:「四哥!我當然記得!」
張四郎的眼眶紅了,用力拍了拍辛縝的肩膀,拍得他肩膀往下沉了沉,大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越來越多的人圍上來,圍著他說話。
人群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人們紛紛讓開一條路,一個老者拄著拐杖走了進來。
老者鬚髮花白,背微微佝僂著,但步子還很穩,他一來眾人都安靜了下來。
此人辛縝記憶比較深刻,卻是村裡的周里正。
他做了幾十年的里正,村裡的婚喪嫁娶、賦稅搖役、爭水爭地,都歸他管。
好像父親去世那年,也是周里正幫忙操持的喪事。
周里正走到辛縝面前,端詳了一下,點了點頭,露出些許笑容,道:「回來了就好。
「」
辛縝趕緊拱手行禮,道:「周伯伯,小子回來了!」
周里正點點頭,從腰間掏出一把略有些鏽跡的鑰匙遞給辛縝,道:「辛大郎,你家的鑰匙,老朽替你收了兩年了。」
辛縝接過那把鑰匙,鑰匙躺在他的掌心裡,沉甸甸的。
周里正道:「你家老宅,老朽隔幾個月就去看一眼。
之前屋頂的瓦碎了幾片,老朽讓你哥補上了。
去年下大雨院牆塌了一角,老朽也讓你哥砌回去了。
屋裡的東西沒讓人動,你爹的牌位還在堂屋裡,你娘走的時候供了一炷香,香灰老朽也沒掃。」
辛縝握著那把鑰匙,與周里正深深躬身,道:「周伯伯,謝謝您對我們老辛家的照顧!」
周里正擺了擺手,把拐杖往地上頓了頓,轉過身,對圍觀的鄉鄰們揮了揮手,道:「散了散了,辛大郎既然已經回來,以後有的是日子說話,讓人家先回家看看。」
鄉鄰們漸漸散了。
張四郎臨走時又拍了拍辛縝的肩膀,笑道:「回頭我讓你嫂子給你做飯吃」。
孩子們還圍著他看,被周里正拿拐杖虛虛地趕了一下,嘻嘻哈哈地跑開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只剩辛縝和周里正兩個人。
辛縝與周里正道:「周伯伯,我現在回去,您跟我說一下我家是哪一個院子吧。」
周里正拄著拐杖,搖頭道:「走吧,都這個點了,還去作甚,明日再去,今晚去我家「」
。
辛縝看了一下天色,夜色已經降臨了,老宅子兩年沒有住人,這會兒回去自然是住不了的,不好意思道:「那就麻煩周伯伯了。」
周里正搖搖頭,在前面帶路。
周里正的家在村子西頭,是一座青磚灰瓦的小院。
院牆不高,牆頭上擺著一排瓦罐,罐子裡種著蔥和蒜苗,已經冒出了嫩綠的芽。
院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農具靠牆擺成一排,鋤頭、鐵鍬、鐮刀,每一件都擦得鋁亮,木柄上沒有一根毛刺。
一看就是個認真過日子的人家。
院角種著一棵石榴樹,枝條上剛剛冒出米粒大的嫩芽。
樹下拴著一條大黃狗,看見周里正進來,搖了搖尾巴,看見辛縝,又警惕地豎起耳朵,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聲。
「大黃,自家人。」周里正說了這麼一句,大黃便不叫了,重新趴下去,把下巴擱在前爪上。
周里正的兒子周大郎從正房裡迎出來,周大郎三十出頭,虎背熊腰,一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上堆著憨厚的笑。
他看見辛縝,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道:「辛大郎,你回來了,快進屋,飯好了。」
飯菜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一碗燉菜,白菜、豆腐、粉條燉在一起,上面漂著幾片薄薄的五花肉。
一碟鹹菜,一碟醬豆,一盆粟米飯。
周里正的老伴已經過世了,家裡就父子二人過日子,飯菜簡單,但量足。
周大郎給辛縝盛了冒尖一碗飯,又往他碗裡夾了兩片肉。
辛縝道了謝,端起碗,慢慢地吃著。
周里正吃了幾口飯,把筷子放下,看著辛縝。
「辛大郎,這次回來,有什麼打算?」
辛縝放下筷子,道:「先把老宅收拾出來,其餘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里正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道:「你爹去得早,你娘改嫁了,你一個人撐辛家的門戶,不容易。
但再不容易,也不能像從前那樣了。」
辛縝的眉毛動了一下,道:「從前那樣?」
周里正還沒有說話,周大郎先笑了起來道:「辛大郎,你不會不記得了吧,前幾年你跟著縣裡那些地痞流氓瞎胡混,到處偷雞摸狗,那名聲可不好聽。」
「行了行了。」周里正擺了擺手,打斷了周大郎的話,看著辛縝道:「以前的事情就不用多說了,我看現在的辛縝言行謙虛,舉止沉穩,應該是長大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以前如何不重要,關鍵是以後。」
辛縝認真點頭道:「是,以前不懂事,以後不會了。」
周里正露出笑容,道:「老朽看出來了,你這回來了,家裡也沒有人,更沒有營生,若是不管你,你估計又要誤入歧途。」
他沉吟了一下,道:「縣裡要征人去清理汴河,缺幾個能寫能算的,你要是願意,老朽替你去說。」
辛縝有些驚訝的看了一下周里正,清理汴河是個苦差事,但若是做文書的話,那可算是一個美差了,別人想要謀這樣的差事,不塞點錢肯定是不行的,就這麼給了自己一個無依無靠的少年?
果然,周大郎驚道:「阿爺!你不是說把這個差事給我的麼?」
周里正皺眉道:「閉嘴!你能幹得了文書的活麼!辛大郎可是讀過書的。」
周大郎閉上了嘴巴。
辛鎮心下十分感動,很明顯這原本是周里正給自己兒子謀的差事,周大郎肯定也不是幹不了這活,這是專門讓給了自己!
這可不是簡單的拉一把,因為幹這文書,若是乾的好被管事的看上,那可就是一輩子的出路了!
這恩情可真是大了!
辛縝沉吟了一下。
周里正頓時神色一沉,道:「怎麼,正經兒差事不願意干,還要去當地痞流氓?」
辛縝趕緊道:「周伯伯誤會了,不是我看不上這差事,主要是我在西北投軍當了文書。
現在仗打完了,我回歸原籍,官府接下來會有安排,應該不會有問題。」
周里正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道:「會被安排去哪裡?」
辛縝笑了笑,道:「暫時還不知道,等老宅收拾好了,去尋老上司報到,之後才能得知。」
周里正把拐杖往地上頓了頓,道:「那還等什麼,明日一早,讓周大郎過來幫你把剩下的活幹了,你早些去報到,早些定下來。」
辛縝聞言點頭道:「那就要麻煩大哥了。」
周大郎憨厚一笑,道:「麻煩啥,這兩年這活我都干熟了,一晌午的功夫就能搞定!」
周里正道:「辛大郎。」
辛縝道:「周伯伯,怎麼了?」
周里正感慨道:「————你爹要是還在,看見你這樣,會很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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