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月是故鄉明!


  第119章 月是故鄉明!

  辛縝第二日起了個大早,先去周里正家辭行。

  周里正送他到門口,指著村東說:「村東頭門前棗樹最大的就是你家,一看便知,去吧。

  辛縝向周里正深深一揖,轉身朝村東走去。

  到了村東頭,他一眼便望見了那棵棗樹。

  枝丫光禿禿的,卻比村里所有的棗樹都高出一截,果然顯眼得很。

  青磚院牆,灰瓦屋頂,牆頭上長著枯草,大門上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門上的銅環生滿了綠色的銅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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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也在這一刻復甦了—沒錯,這就是他的家。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鎖生了鏽,鑰匙插進去的時候發出艱澀的摩擦聲,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

  院子裡長滿了荒草,枯黃的草莖高及膝蓋,把從前的小徑完全淹沒了。

  院牆的東南角有一處新砌的痕跡,正房的屋頂上有幾片新瓦,青色的瓦片夾在灰黑色的舊瓦中間,格外顯眼。

  廊下的柱子上還貼著兩年前過年時的春聯,紅紙已經褪成了灰白色,墨跡淡得認不出字了。

  辛縝穿過荒草,推開正房的門,一股塵封的氣息撲面而來。

  堂屋裡很暗,窗戶上蒙著厚厚的灰塵,只有門洞裡湧進去的光把屋裡照亮了一小片。

  正對著門的牆上供著一座神龕,神龕里供著一塊牌位,牌位上寫著「先考辛公諱寧之靈位」。

  牌位前的香爐里積著厚厚的香灰,灰白色,像一層薄薄的霜。

  辛縝把手裡的鑰匙放在香爐旁邊,退後一步,撩起衣袍,跪了下去,膝蓋落在厚厚的塵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爹。」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了什麼,「兒子回來了。」

  堂屋裡安安靜靜。

  只有門洞裡的光照進來,照在神龕上,照在牌位上,照在那爐灰白色的香灰上。

  窗外的風吹過院子裡的荒草,發出沙沙的響聲,很輕,很軟,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辛縝跪在塵土裡,低聲說了些什麼。

  一會兒之後,他站起來,走到窗戶前,用力推開了那扇蒙了兩年灰塵的窗。

  日光轟地湧進來,把整間堂屋照得亮亮堂堂。

  他捲起袖子,開始收拾院子裡的荒草。

  草莖枯了大半,根卻扎得深,徒手很難拔起。

  他在院子裡找到一把鏽跡斑斑的鋤頭,從正房門口開始,一點一點往院門方向清理,鋤下的草堆在牆角,很快堆成了一座小丘。

  日頭漸漸升高,曬得院子裡暖洋洋的。

  早春的風從院門外吹進來,把荒草的氣息、泥土的氣息、老房子裡陳年灰塵的氣息攪在一起,辛縝幹得愈發起勁。

  到了巳時,院門被人拍響了。

  「辛大郎!我們來幫忙了!」

  辛縝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走過去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周大郎,扛著自家的鋤頭和鐵鍬。

  他身後是張四郎,提著水桶和抹布。

  再往後,是那個系藍布圍裙的嬸子,帶著掃帚和簸箕。

  還有七八個壯年漢子和十幾個半大小子,把巷子擠得滿滿當當。

  周里正拄著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笑道:「辛大郎,人都給你喊來了。你家的活,今天幫你收拾利索。」

  辛縝看著滿巷子的鄉鄰,向眾人深深一揖。

  「諸位鄉鄰,今日勞煩大家了。

  中午和晚上,辛某請村廚在院子裡支鍋,大家就在這兒吃。

  中午簡單些,晚上再好好喝一頓。」

  眾人還沒說話,周里正先皺起了眉頭,道:「辛大郎,不用弄這些。

  鄉親們過來幫忙是好意,你有點錢不要亂花。

  以後日子長著呢,用錢的地方多的是。」

  其他人也紛紛說是。

  辛縝直起身,笑了笑,道:「周伯伯,您放心。這次回來,上官賞了幾十貫安家費,本就是讓我回鄉安置的。

  明日我便去尋上官報到,差事還在,每月都有俸祿,餓不著。」

  周里正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嘮叨什麼。

  辛縝趕緊又補了一句:「這屋子空了兩年,也該添些人氣。請您老成全。」

  周里正看了他一眼,把拐杖往地上頓了頓,點頭道:「成。不過你小子以後多少存著些,大手大腳的毛病可別養成,這幾年還得結婚生子呢。

  「7

  辛縝笑著應了。

  周里正朝人群里喊了一聲:「去個人,把老孫頭請來,挑上鍋灶,就在這院子裡支火,「」

  兩個半大小子應了一聲,撒腿就跑。

  村廚老孫頭挑著鍋灶來了。

  他五十來歲,圓臉,肚子微微腆著,兩條粗壯的胳膊把一副挑子穩穩噹噹地挑進院子裡。

  挑子一頭是鐵鍋和鐵勺,碰撞起來叮噹作響,一頭是案板、菜刀和幾隻粗陶罐子,罐子裡裝著油鹽醬醋。

  他在棗樹下找了個背風的位置,把鐵鍋架起來,案板支起來,然後搓著手過來尋辛縝,笑著道:「辛大郎,今天的席面怎麼個置辦法?預算是多少?」

  辛縝笑道:「按村里辦喜事的規格來做便好,不用替我省錢。」

  老孫頭嘴裡應著,心裡卻打定了主意要替這少年省些錢。

  一個半大孩子,回鄉重新安家,用錢的地方多的是呢。

  他轉身往院門口招了招手,兩個幫廚小子趕緊過來,他也不避著辛縝,一樣一樣地交代,兩個小子聽著,點了點頭就要往外跑。

  辛縝說了句等一下,然後把老孫頭拉到一旁,往他手裡塞了兩貫錢,壓低聲音道:

  6

  老孫叔,這錢你收好。

  中午是忙,大家湊合一口是應該的,但晚上這頓,是謝人,也是給老宅添人氣,不能湊合。

  你去尋村裡的漁戶,買幾條大的魚,雞要兩年以上的老母雞,燉湯才香,這麼多人,至少得買上兩三隻,再加幾隻鵝鴨,酒再加兩壇,不夠明天再補。」

  老孫頭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兩貫錢,張了張嘴,低聲道:「大郎,是不是太破費了?這樣兩貫錢可能都兜不住。」

  辛縝笑道:「不用給我省,多退少補,不夠了隨時來找我。」

  老孫頭這下心裡有底了,笑道:「夠了夠了,再不夠就是給整條村置席了。

  辛大郎,你是敞亮人,這席面我給你做體面。」

  他把兩貫錢揣進懷裡,轉身走回灶台邊,從挑子底下翻出一隻粗陶罐,那是他私藏的冰糖,藏在挑子最底層,本是不打算用的。

  他把冰糖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敲下一小塊,丟進正在小火慢煨的醬肉鍋里。

  鐵鍋里的醬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冰糖在醬色里慢慢化開,泛起一層亮晶晶的油光。

  轉頭便跟採購的兩個小子重新吩咐了一下,那倆小子撒腿去了。

  周里正拄著拐杖走進院子中間,開始分派活計。

  張四郎帶兩個人清理院子裡的荒草,把地翻一遍,回頭可以種上菜。

  張四娘帶幾個婦人擦洗堂屋的門窗、神龕、桌椅。

  系藍布圍裙的子負責廚房,生火燒水,幫老孫頭備菜。

  周大郎帶兩個人上房頂,重新檢查一下瓦片,有發現碎了的,便給換了,把橡子檢查一遍,有蟲蛀的就換掉。

  半大小子們負責搬東西、遞東西、跑腿打雜。

  分派完,他自己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裡的棗樹下,看著眾人忙活。

  辛縝捲起袖子,想上去幫忙。

  張四郎一把推開他:「大郎,你歇著,這點活,我們一會兒就幹完了。

  辛縝又想去廚房幫忙,被那個系藍布圍裙的嬸子用鍋鏟擋了回來:「去去去,灶房是女人的地方,你一個大男人進來作甚。」

  老孫頭站在一邊很尷尬。

  辛縝站在院子裡,發現所有人都不讓他幹活。

  他只好走到棗樹下,在周里正旁邊坐了下來,兩人閒聊了起來,時間倒是過得頗快。

  老孫頭已經開始備中午的飯食。

  兩個幫廚的半大小子在旁邊打下手,一個擇菜,一個添柴。

  他系上圍裙,操起菜刀,刀光在案板上翻飛,蘿蔔切片,白菜切段,豬肉切塊,動作利索得讓人眼花。

  鐵鍋燒熱,一勺豬油下去,刺啦一聲,白煙騰起,香氣順著風飄出去,把巷子裡的黃狗都引了過來,蹲在院門口不肯走。

  一大鍋燉菜很快便做好了,白菜、豆腐、粉條、五花肉燉在一起,上面飄著一層油花,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新烙的炊餅裝了滿滿一筐,焦黃的餅面在日光里泛著油亮的光。

  老孫頭拿勺子敲了敲鍋沿,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嗓子:「開飯了!都來盛!」

  辛縝接過第一碗,雙手端到周里正面前。

  周里正接過碗,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幾片厚厚的五花肉,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吃了起來。

  眾人端著碗,蹲在院子裡、院門口、巷子裡,呼嚕呼嚕地吃著。

  炊餅掰開來,泡進燉菜湯里,吸飽了湯汁再往嘴裡送,香得半大小子們吃得滿嘴油光。

  張四郎吃了一碗又去添一碗,被張四娘在胳膊上拍了一巴掌道:「你給大郎留一點!」

  老孫頭舉著勺子喊:「有有有!管夠!管夠!不用省著吃!」

  眾人盡皆笑了起來。

  午後,陽光從正頭頂偏了過去。

  老孫頭收了中午的鍋灶,歇了一刻,便開始備晚上的席面。

  採購的兩個小子按他後來的吩咐,額外買回來兩隻老母雞、一隻肥鵝、兩隻鴨子、兩條大鯉魚,加上原先備的五花肉和幾樣時蔬,案板上堆得滿滿當當。

  過來巡視的周里正頓時有些不滿,呵斥老孫頭,道:「你這是怎麼回事!欺負人家小娃娃不是,非年非節,又不是結婚喜事,搞這麼大是做什麼!」

  老孫頭委屈道:「是辛大郎吩咐我這麼幹的。」

  周里正更是生氣,頓著拐杖罵道:「小孩子好面子,你就不能兜著點!————」

  周里正揪著老孫頭嘮叨,老孫頭委屈得不行,趕緊喊辛縝過來,辛縝趕緊跟周里正解釋了一下,周里正這才放過老孫頭,不過轉頭嘮叨辛縝去了。

  辛縝笑眯眯的聽著,看著老孫頭把雞和鵝鴨收拾乾淨,用薑片和黃酒醃上。

  鯉魚颳了鱗,兩面各劃幾刀,抹上薄薄一層鹽。

  五花肉切成方墩墩的肉塊,拌上醬料,用小火慢慢煨著。

  鐵鍋里的醬肉從午後煨到黃昏,醬汁越收越濃,咕嘟咕嘟地冒著黏稠的氣泡,冰糖的甜香和肉香纏在一起,從院子裡飄出去,把巷子裡幹活的、路過的、曬太陽的人都勾得魂不守舍。

  院子裡,眾人繼續忙碌。

  張四郎脫了外衣,露出一身腱子肉,揮著鋤頭翻地,一鋤頭下去就是一大塊土。

  張四娘跪在堂屋的地上,用濕布一寸一寸地擦著地磚,地磚上的陳年污垢被水洇開,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本來面目。擦到神龕前時,她抬頭看了一眼牌位,低聲念叨了一句什麼,然後把香爐擦得乾乾淨淨。

  房頂上,周大郎騎在屋脊上,一片一片地檢查瓦片,碎了的揭下來,新瓦遞上去,一塊一塊地換。他的動作很慢,但很穩,每一塊瓦都放得嚴絲合縫。

  到了黃昏,院子裡收工了。

  堂屋的地磚擦得發亮,神龕上的牌位一塵不染,窗戶透亮。院子裡的荒草不見了,新翻的菜地平平整整,牆角的草堆摞得整整齊齊。

  房頂上的碎瓦全部換了新的,青瓦灰瓦錯落有致,在夕陽里泛著溫潤的光。

  老孫頭的晚席也擺上了桌,幾張借來的八仙桌在院子裡一字排開,桌上鋪著乾淨的藍布。

  一大盆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紅亮,是下午用冰糖慢慢煨出來的,筷子夾起來時顫巍巍地抖。

  鯉魚紅燒,魚身上撒著翠綠的蔥花,用筷子一撥,白生生的魚肉從骨頭上脫下來。

  老母雞燉的湯盛在大陶碗裡,上面漂著一層金黃色的油珠。鵝肉斬件裝盤,鴨肉切塊紅燒,配上白菜、蘿下幾個素菜,把幾張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

  兩壇村釀的濁酒擺在桌腳,酒罈上的泥封一拍開,酒香直衝鼻子。

  辛縝請周里正坐了上座,又親自給張四郎、周大郎幾個壯年漢子斟了酒。自己端起一碗酒,站起來,面向滿院的鄉鄰。

  「諸位鄉鄰,辛某離家兩年,這房子空了兩年。

  今日一回來,大家二話不說就來幫忙,從早晨干到天黑。

  這份情,辛某記在心裡,無以為報,這碗酒,敬大家。」

  他說完,仰頭一飲而盡,院子裡響起了叫好聲。

  張四郎端著酒碗站起來,扯著嗓子喊:「大郎,你這酒喝完了,以後就踏踏實實過日子!」

  辛縝笑著又斟了一碗,和張四郎碰了一下,又飲盡了。

  周大郎也湊過來敬酒,然後是幾個壯年漢子,一個接一個地端著碗上來碰。

  辛縝來者不拒,酒過三巡,臉上已經泛起了紅。

  老孫頭的菜一道一道端上來,眾人吃得滿嘴油光,喝得紅光滿面。

  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鬧,狗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撿骨頭吃。

  張四娘一邊吃一邊跟身邊的嬸子說這肉燉得爛,嬸子說老孫頭的手藝的確就是好。

  老孫頭聽見了,得意地笑了笑,用鐵勺敲了敲鍋沿:「那是。」

  夜色漸深,酒足飯飽。

  鄉鄰們一個一個地告辭,臨走時都要跟辛縝說幾句話。

  辛縝一一應著,站在院門口,目送他們的背影走進夜色里。

  最後走的是周里正。

  他拄著拐杖,走到院門口,停了一下,囑咐道:「辛大郎,明日去尋上官,好好報到,村裡的事,不用掛心。」

  辛縝點了點頭說是。

  「好,你今日各種事情應對有度,老辛家算是讓你給撐起來了,老辛家果然代代都出能人,不錯不錯!」

  周里正感慨了一下,然後拄著拐杖,慢慢走進了夜色里。

  院子裡只剩下辛縝一個人。

  老孫頭已經把鍋灶收了,案板、菜刀、鐵鍋都挑走了。

  棗樹下剩著一堆殘火,火光明滅,把棗樹光禿禿的枝條映得忽明忽暗。

  辛縝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堂屋。

  堂屋裡,神龕上的牌位被月光照得微微發亮。

  香爐里的舊香灰已經被張四娘清理乾淨了,旁邊放著一把新香。

  辛縝抽出三根香,點上,插在香爐里。

  煙氣裊裊升起,繞過牌位上的金字,繞過「先考辛公諱寧之靈位」那九個字,消散在月光里。

  「爹,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

  香頭的火星在夜色里明滅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晚上他躺在主臥的床上,聽著外面的蟲鳴聲,睡得極為踏實。

  梁園雖好,終不是久居之地。

  還是家裡住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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