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第120章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卻說周里正拄著拐杖,慢慢走在巷子裡。

  後面跟著的是周大郎,手裡提著油燈,油燈的光在夜風裡微微晃動,把父子倆的影子投在巷牆上,忽長忽短。

  走出一段路,周大郎回頭望了一眼辛家老宅的方向,那邊還有幾點燈火未熄。

  「爹。」周大郎快走幾步,湊到周里正身邊,「你說,辛大郎這兩年去了哪兒?」

  周里正沒有回答,拐杖一下一下地點在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周大郎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往下說:「今日看他的架勢,可真是長進了。

  那個席面,那兩壇酒,還有他穿的衣裳,我雖不識貨,但那料子看著就不是便宜東西。

  他肯定是掙到錢了,會不會是在西北立了功,當了什麼官?」

  周里正呵斥一聲,道:「你懂什麼!西北打仗,死的人多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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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能認識幾個字,在軍中幫著記記帳、寫寫文書,混口飯吃是有的。

  但打仗是要死人的,他一個半大孩子,拿什麼立功?」

  周大郎不甘心道:「那他今日出手那般闊綽————」

  周里正搖頭道:「少年人好面子,離家兩年回來,想讓鄉親們覺得他在外頭混出了名堂,攢了點錢就全花面子上,衣錦還鄉嘛,這種事,你見得還少麼?」

  周大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趕緊道:「他說要去尋老上司的,說明他是真的混出頭了啊!」

  周里正搖搖頭,嘆息道:「軍中一個記帳的文書,能有什麼老上司?

  無非是仗打完了,用不上他了,打發他回鄉。

  他說的那些話,聽聽就罷了,官是那麼好當的?

  別說官,就是一個縣衙的吏員,也不是一個沒有背景的少年人能當的。

  他那個老上司,存不存在還另說呢。」

  周大郎的腳步忽然慢了。

  他張了張嘴,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把憋了一晚上的話說了出來,道:「爹,那————那他要是尋不著差事,會不會回來跟我搶那個河道上的活?陳留縣裡可就那幾個能寫能算的缺————」

  周里正停住了腳步,轉過身看著兒子,油燈的光把他那張老臉照得明暗分明。

  周里正一臉恨鐵不成鋼,咬牙道:「你老子是里正有我這張老臉在,以後有的是機會,你著什麼急!

  辛大郎要是真沒去處,那個缺讓給他又怎樣,老子是缺了你吃還是缺了你穿!」

  周大郎被噎得說不出話,讓訕地低下了頭,一會之後才憋出一句話,道:「我要是當上文書,說不定翠花他爹就同意了我們的婚事呢!」

  周里正看了一下不爭氣的兒子,嘆氣道:「張老狗是因為你不是文書不把翠花嫁給你麼,他的眼光高著呢!

  不要想那麼多,明日早起,去辛家看看,他要是還缺什麼,你幫襯著點。」

  周大郎應了一聲,提著油燈跟在後面。

  父子倆的影子在巷牆上一短一長,漸漸融進了夜色深處。

  辛縝是被雞鳴吵醒的。

  陳留的雞叫得早,第一聲在窗根底下炸開,第二聲從隔壁院子裡接上,第三聲、第四聲,整條巷子的雞都跟著叫了起來,此起彼伏,像是一場合唱。

  他在慶州的時候每日天不亮就起來,已經習慣了。

  可慶州的雞鳴是零星幾聲,不如村裡的雞這般氣勢洶洶。

  他無奈翻身坐起來,昨晚喝了些酒,頭略有些沉,但不算難受。

  他披上外衣,走到院子裡,天色剛剛發白,棗樹的枝丫在晨光里還是黑色的剪影。

  菜地里的新土泛著潮氣,牆角的草堆上結了薄薄一層露水。

  遠處傳來井台上水桶碰撞的叮噹聲,有人在打水,有人在咳嗽,巷子裡有腳步聲由近及遠,又由遠及近。

  辛縝笑了笑,心情頗為舒暢。

  許久沒有這麼閒適過了,不過,終究是牛馬,今日一樣不得清閒。

  他走進廚房。

  昨晚老孫頭收灶的時候,給他留了些東西,在灶台上碼著幾張烙好的炊餅,用乾淨布蓋著,鍋里還剩了些燉菜的底子,已經凝成了一層薄薄的油凍,旁邊放著一小捆乾麵條,是老孫頭特意給他留的。

  辛縝蹲下身,往灶膛里塞了把乾草,引上火,又加了幾根細柴,火舌舔著鍋底,很快便燒熱了。

  他把鍋里的剩菜舀到碗裡,又添了半鍋水,等水開了把乾麵條下進去,用筷子攪了攪。

  面煮好了撈進碗裡,澆上昨晚的剩菜,就著炊餅吃了一碗熱湯麵。

  吃完,他洗了碗,熄了灶火,走進堂屋,在神龕前站定,抽出三根新香點上,煙氣裊裊升起,消散在晨光里。

  辛縝閉目禱告:「爹,我走了,過些日子再回來看您。」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袍,把這幾日隨身的東西收拾進一隻行囊,又將那柄鯊魚皮鞘的寶劍掛在腰間。

  走出正房,仔細鎖好門窗。

  走到院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座老宅,青磚院牆,灰瓦屋頂,新換的瓦片在晨光里泛著青色。

  院子裡的菜地平平整整,棗樹的枝條上冒出了米粒大的嫩芽。

  他把院門鎖上,鎖是新換的,鑰匙咬進鎖孔時順暢無聲。

  辛縝牽著馬,先去了周里正家。

  周里正在院子裡走動。

  周大郎正在院子裡洗臉,看見辛縝牽著馬過來,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水,迎到院門口辛縝下馬下馬與周里正道:「周伯伯,我回汴京了,過些日子再回來看您。」

  周里正點了點頭,目光在辛縝身上停了一息。

  他看見辛縝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袍,腰間掛著一柄鯊魚皮鞘的寶劍,牽著那匹高頭大馬,站在晨光里,從頭到腳沒有一絲一毫的侷促。

  他忽然覺得,自己昨晚跟兒子說的那些話,也許全都說錯了。

  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道:「去吧,路上小心,你家裡我會照看著。」

  辛縝翻身上馬,向周里正抱了抱拳,打馬朝村口馳去。

  晨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馬蹄踏在土路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周里正站在院門口,看著辛鎮的背影出了村口,上了官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光里。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問旁邊的兒子,道:「剛剛他說的是去陳留還是去汴京?」

  周大郎回憶了一下,道:「好像是說去汴京?」

  周里正皺了皺眉頭,道:「他那老上司是在汴京?」

  從陳留到汴京,快馬半日即到。

  ——

  辛縝進了城門,沿著御街往北走。

  他在汴京統共沒待幾日,對這座城的布局卻已有了大致的印象。

  御街是東京城南北貫通的中軸線,北起皇城正南的宣德門,經州橋一路向南,直抵外城南薰門。

  道旁設御溝,溝內遍植蓮荷,只是眼下是早春,溝中只有枯荷的殘梗,在微風裡輕輕晃動。

  沿街店鋪鱗次櫛比,賣茶的、賣布的、賣筆墨紙硯的,挑著擔子的、騎著毛驢的、趕著牛車的,在寬闊的御街上川流不息。

  但辛填今日不是來逛汴京的。

  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要去的地方。

  有三個。

  第一是安定郡王府。

  母親那邊總要再去一趟,告訴她老宅已經收拾好了。

  第二是吏部流內銓,他現在的官身是宣德郎,正七品文散官,仍是選人身份,回京後需赴流內銓呈報文書,才能等待接下來的差遣注擬。

  第三個是韓琦,韓琦攜大功歸來,如今以樞密使,兼同中書門下的使相身份在朝中主政,是他在官場上最倚重的靠山————之一。

  辛鎮與他已經至少有半年多時間不見了,要儘快把分別許久的關係重新熱絡起來,也需要跟他請教一下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辛縝只是稍微思忖,便決定先去尋韓琦。

  王府和銓司都可以緩一緩,但韓琦得先去,這是態度的問題!

  他打馬徑直朝皇城方向馳去,這個時辰韓琦不在府中,但無妨,直接去政事堂尋他便是。

  從安定郡王府到皇城,辛鎮走的是御街。

  這條路給他的印象很深。

  一路朝北,過了州橋再行不遠,皇城的正門宣德門便撞進了眼裡。

  門樓極高,五門道形制,兩側朵樓向外伸展,與左右的闕樓連成一道「凹」字形的龐大門面。

  朱紅的門柱上包著銅皮,門釘足有碗口大,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暗沉沉的銅光。門外立著兩排禁軍,甲冑鮮明,手持長戟,一動不動,像是用鐵鑄在地上的。

  辛鎮在宣德門外下了馬。

  皇城規矩森嚴,各級官吏進入宮城必須在指定地點下馬。

  他牽著馬走到門側的勘驗處,從懷中取出告身憑證遞上去。

  負責勘驗的皇城司親從官接過告身,翻開核對了姓名、官銜、印信,又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的鯊魚皮劍鞘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目光,將告身遞還,然後點頭道:「請。」

  說不上熱情,也不至於輕視。

  辛縝道了聲謝,將馬匹交給門外值守的馬監,整了整衣袍,抬腳跨進了宣德門。

  進了皇城,眼前豁然開朗。

  宣德門內是一片寬闊的宮城廣場,正對面是大慶殿的殿頂,飛檐斗拱,金碧輝煌,那是皇帝舉行大朝會的所在。

  辛縝沒有往大慶殿的方向走。

  皇城中間偏南有一條橫街,東西兩端各開一門,東為東華門,西為西華門,橫街以南是中央各主要辦事機構所在。

  辛縝沿著廣場西側的迴廊,穿過一重又一重的宮門。

  左腋門,右腋門一這些門都不是正門,但比皇城的外門更加森嚴。

  每過一道門,都有皇城司的親從官再次核驗身份。

  他手中的告身被翻看了三四次,每一次都核驗得很慢,很仔細。

  過了橫街,政事堂和樞密院的建築群便出現在眼前。

  兩座衙門並排而立,都是青磚灰瓦,門前的廊柱上懸著匾額一東邊是樞密院,西邊是中書門下。

  門前各站著兩名小吏,穿著靛藍色的公服,腰間繫著布帶,面容肅穆。

  辛鎮走到中書門下的門前,向當值的小吏報了姓名。

  「在下宣德郎辛縝,求見韓樞相。」

  小吏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審視,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隻身一人來政事堂求見宰執相公,這種事在政事堂門口可不常見。

  小吏什麼都沒有問,只是點了點頭,道:「可有預約?」

  辛縝搖搖頭道:「並無,不過韓樞相說了,讓我來的時候,直接告知即可。」

  這話提醒了吏員,似乎是想起了什麼,趕緊道:「你的告身我看看。」

  辛縝又將告身拿出,吏員看了一下,確定是這個名字,笑著點點頭道:「韓樞密的確是交代過,不過這會兒有貴客在,在下得去匯報一下才行。」

  辛縝趕緊拱手感謝。

  這吏員轉身進了門。

  辛縝站在門外,聽見裡面隱隱傳來交談的聲音,但隔著門,聽不清說的是什麼,只能安心等候。

  只是稍後一會兒,吏員便出來了,與辛縝笑道:「堂後官已經去稟告韓樞密,您要稍等一會兒。」

  辛縝再次感謝。

  這會兒的韓琦正和歐陽修說著話。

  歐陽修今日入宮奏事,順道來政事堂與韓琦商議幾條諫院的札子。

  兩人正說到興頭上,堂後官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韓琦耳邊低語了一句。

  韓琦聞言大喜,臉上的笑容像是一盞燈被撥亮了燈芯,忽然之間就亮堂了起來,隨後情不自禁起身,道:「快請進來!」

  堂後官領命小跑出去。

  韓琦轉過身,對歐陽修抱了抱拳,道:「永叔,今日怕是沒法跟你多聊了。你自便,改日我請你喝酒。」他臉上雖然帶著歉意,但那歉意底下壓著的全是藏不住的歡喜。

  歐陽修端著茶盞,沒有動。

  他認識韓琦這些年,可從沒見過韓琦因為一個人這麼失態的,一時間好奇心大發,把茶盞往案上一擱,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道:「無妨,當我不在便是。」

  韓琦知道歐陽修的尿性,只能無奈一笑,搖了搖頭,也不再多說,只是朝門口望去。

  歐陽修的目光也跟著望向門口。

  他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卻已好奇得緊。

  韓稚圭這人,喜怒不形於色是出了名的,今日為了一個來人,居然連正事都先擱下了。

  來的究竟是什麼人物?

  是朝中哪位德高望重的元老?還是官家忽然派了中使來傳旨?

  門帘掀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歐陽修頓時愕然。

  進來的是一個少年,十五六歲模樣,身量頎長,眉清目秀,穿一身月白色的襴衫。

  歐陽修承認,這個少年郎外貌出眾、氣質亦是超凡脫俗,但再怎麼好看,也不過是一少年郎啊,除非————

  歐陽修的神情變得古怪起來。

  卻見少年郎走到韓琦面前,深深一揖,道:「叔父,侄兒來了!」

  韓琦一把扶住少年的肩膀,上下打量著,自光里滿是欣慰與喜悅,口中連連道:「好,好,回來了就好!」

  歐陽修將茶盞放在案上,饒有興味地看著這一幕,然後突然插話道:「稚圭兄,這位英俊少年郎是哪家子弟?」

  韓琦這才想起歐陽修還在旁邊,側過身來,笑著介紹道:「辛縝,范希文的弟子,之前曾在我幕中共事過。」

  歐陽修等了等,發現韓琦沒有繼續往下說了。

  范仲淹的弟子,這個分量不輕,但絕不至於讓一個使相喜得近乎失態,就韓琦方才那副高興勁兒,恐怕是早就期盼已久了。

  歐陽修仔細端詳辛,這一看頓時又有些不同,之前只覺得少年人俊朗無比,這會兒再看,卻是覺得這少年人寶華內蘊,舉手投足之間,竟是沉穩自在,一點都不覺得侷促。

  能夠在政事堂里,面對兩個朝廷重臣而不拘束,這本身就說明了許多問題。

  歐陽修心裡有了計較,面上卻不動聲色,站起身來,向辛縝拱了拱手道::「辛公子,後會有期。」

  辛縝還了一禮道:「這位前輩慢走。」

  歐陽修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韓琦一眼。

  卻見韓琦還拉著辛縝的手往椅子裡按,嘴裡已經在問路上走了幾日,老宅收拾好了沒有,語氣里的關切和急切,和他方才與自己議事時的沉穩判若兩人。

  歐陽修收回目光,在心中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牢牢記了下來。

  哼,韓稚圭,你定是有什麼沒有告訴我,不過不著急,我總能夠看出點端倪來的!

  歐陽修轉身走了。

  他走到政事堂門外時,正好碰見之前那個堂後官拿著一份札子匆匆往裡走。

  歐陽修順口問了一句道:「裡面那位辛公子,是什麼來路?」

  堂後官茫然地搖了搖頭,說只知道是韓樞密的客人,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歐陽修點了點頭,不再問了,因為他知道這些堂後官都是嘴巴極密的人,不會輕易泄密的。

  此時政事堂里,韓琦讓堂後官去跟今日等著接見的官員一一告罪請回,只說今日有要客,改日再排。

  門帘落下,政事堂正廳里只剩下韓琦和辛縝兩個人。

  午後的日光從雕花窗格間漏進來,落在青磚地面上,把一大一小兩個人影都拉得很長。

  韓琦在辛縝對面坐下,端詳了他好一會兒,辛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笑道:「叔父,侄兒臉上有灰?」

  韓琦笑了起來,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們已經將近一年不見,叔父我實在是想死你啦!」

  辛縝聞言亦是笑了起來,心下卻是有些吃驚,對於韓琦這樣的人來說,即便是對親生孩子,也不會情感這麼外露,沒想到竟然對自己這般真情流露,實在是————有些想不到!

  PS:各位義父實在是牛逼,只是稍微一出手,就把孩兒抬進月票榜了,雖然還只是吊車尾,但已經是了不得了,哈哈哈,感謝義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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