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他還會寫文章?
第124章 他還會寫文章?
辛縝用罷早飯,整了整衣袍,將那封告身揣進懷中,走出院門。
然後他的腳步頓住了。
院門外停著一輛馬車。
車是青帷馬車,規制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車身新漆過,轎廂的帷簾是深青色的細布,四角綴著暗紅色的流蘇。
拉車的是一匹栗色老馬,鬃毛梳得整整齊齊,正低著頭噴著響鼻,悠閒地嚼著馬嚼子裡的草料。
駕車的人是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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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色短褐,腰間繫著布帶,袖口紮緊,坐在車轅上,雙腿自然下垂,腳跟抵在踏板上,整個人的重心微微下沉,像一根釘子釘在車轅上。
他握著韁繩的手鬆弛而穩當,既不緊勒也不放任,松一分則失了控制,緊一分則讓馬匹緊張。
韁繩搭在掌心,虎口微張,馬匹稍微動一下他都能在第一時間感知到。
馬鞭擱在膝上,鞭梢捲成一圈,紋絲不動。
車旁站著一人,是石頭。
他穿一身灰布短褐,腰間掛著一柄短刀,正站在院門口的陰影里。
他的站法很特別,不是大咧咧地堵在門口,而是背靠著院牆,身體微微側向巷口的方向,左腳在前,右腳在後,重心落在後腳上。
這個姿勢可以讓他隨時向任何方向移動。
他的目光正緩緩掃過巷子兩端,掃過巷口來來往往的行人,掃過對面院牆上新冒出的苔蘚,最後收了回來。
掃完一圈,又掃一圈。
每一圈都一樣仔細,每一圈都沒有遺漏任何一個角落。
溫五牽著一匹棗紅馬從側門出來。
他翻身上馬的動作不緊不慢,坐穩之後,自然而然地策馬走到了馬車後面,勒住馬,讓馬頭與車尾保持大約三尺的距離。
不太近,近了顯得咄咄逼人,不太遠,遠了在需要的時候無法策應。
他坐在馬背上,右手鬆握著韁繩,左手無名指上的鐵算盤扳指在晨光里微微發亮。
康瘤子拄著棗木棍,站在院子門口。
他沒有出來,左腳微,重心壓在棗木棍上,目光沉穩地掃過院子裡每一個角落,灶房的方向、東廂房的窗戶、遊廊盡頭的轉角。
他是在留守。
一個病子,跑不快,跟出去也會讓主上面子不好看,但在自己的地盤上守著,足夠讓任何一個想從背後摸進來的宵小喝一壺。
辛縝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頓時有些失笑。
見到辛縝出來,魯大已經從車轅上跳下來,動作利索,落地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
此時走到馬車旁邊,與魯大低聲道:「是不是太誇張了,我也不過是無名小卒而已,應該也不會有人要害我啊。」
魯大低聲恭謹道:「公子莫要莫要妄自菲薄,您在西北做的事情,小人幾個都是知道的,不說西夏人若是知道您在其中的作用,恐怕要把您恨得牙痒痒的,即便是遼國人,也可能會對您不利呢。」
辛縝笑道:「應該不至於吧,只不過幫著籌謀一番,實際上還是韓樞密、我老師以及狄帥做成的,我也不過是一小文書而已。」
魯大微微一笑道:「公子之才華天下無雙,西夏人、遼國人若是知道您的存在,定然不會放任不管,否則等你走上高位,便是他們的末日!」
辛縝忍不住笑道:「老魯,怪不得你是大哥呢,真會說話。
,魯大不好意思一笑道:「小人發自肺腑,絕無半點虛言!」
辛縝笑了笑,點頭道:「走吧。」
魯大趕緊走到車廂旁,一隻手掀起轎簾,不是掀開了事,而是先用手指把帘布往上翻了翻,拿了一根細木棍把帘子撐住,讓帘子的高度正好在辛縝腰以上、頭以下的位置,既遮陽又不擋視線。
辛縝上了車,坐定。
魯大放下轎簾,重新坐回車轅,韁繩輕輕一抖,馬車平穩地駛出了巷口。
石頭的灰布短褐在車窗邊一閃,已經跟在了馬車側面,步伐輕快無聲。
溫五的馬蹄聲在車後保持著固定的節奏,不遠不近。
車內,辛縝端坐了一息,忽然開口:「老魯。」
「公子請說。」
魯大的聲音從轎簾外面傳來。
「你們的月錢,我還沒定。」
魯大的聲音頓了頓,然後答道:「公子,我們幾個老兄弟退下來的時候,狄帥給過一筆安家費。
公子自己剛在汴京落腳,用錢的地方多,我們幾個老卒,粗茶淡飯慣了,餓不著。」
辛縝點了點頭,像是認可了他的話,然後說道:「每人每月十貫,你加兩貫。」
魯大驚道:「公子,太多了,我聽說汴京大戶人家的僕役的月錢也不過三兩貫,我們幾個————」
辛縝笑道:「他們什麼本領,你們什麼本領,這錢你們該拿。
這只是月錢而已,是給你零用的,逢年過節,會有一筆給你們寄回家的錢,一般節日每人十貫,春節五十貫。
不用拒絕,以後你們要跟著我到處跑,家裡肯定是照顧不上的。」
魯大沉默了一會,再說話已經一些哽咽,道:「公子————聽您的。」
辛縝滿意點點頭,這些人是貼身保鏢,用不著的時候還好,一旦用得著了,那就是生死的大事兒了。
這樣的人,必須用最好的待遇,才能夠讓人給你賣命!
馬車在宣德門外停了下來。
辛縝下了車,與魯大交代了兩句,讓他們自去歇息,不必在門口等候。
魯大點了點頭,跟辛縝說在巷口等,便趕著馬車往前頭去了。
辛縝整了整衣袍,抬腳跨進了宣德門。
流內銓的衙署在皇城西南角,是幾間不太起眼的青磚瓦房。
門口沒有守衛,只有一塊木牌懸在門楣上,寫著「流內銓」三個字。
看著不起眼,但來這裡辦事的官員,無不謹言慎行,畢竟這裡是管著他們官帽子的地方。
辛縝走進去,一股陳年紙墨的氣息撲面而來。
正廳設著辦事堂,三道櫃檯攔出三個窗口,幾名吏員坐在櫃後埋頭抄寫,算盤珠子裡啪啦地響著。
廳中已有幾個等候的官員,或站或坐,臉上的表情都不太耐煩。
辛縝走到一個空著的窗口前,窗口裡面坐著一個老年吏員,瘦臉,顴骨微凸,一雙眼睛不大但極有神。
他抬頭看了辛縝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低頭去翻案上的冊子,口中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告身。」
辛縝將告身遞過去。
老吏接過,翻開,掃了一眼,然後把告身合上,又抬起頭看了辛縝一眼。
這一眼比方才那一眼多了幾分打量。
「辛縝?」
老吏的聲音變得溫和起來。
辛縝點頭道:「正是。」
老吏將告身遞還,又從案上取過一份空白的表格,探著身子將表格推到辛縝面前,溫聲笑道:「宣德郎請坐,慢慢寫,不急,寫錯了換一張寫就是。」
辛縝道了聲謝,接過表格,提起筆。
表格上的項目很細,姓名、籍貫、年甲、寄祿官、本貫、三代、歷任差遣。
他一項一項地填下去。
填到歷任差遣時,他頓了一下,將慶州經略司主薄填了上去。
他填表的時候,窗口裡面那吏員似乎不經意地問了一句:「辛主簿今日是自己來的?」
「是。」
「辛主簿年紀輕輕,已是宣德郎,當真是後生可畏。」
老吏一邊幫他處理一邊笑著道,「辛主簿在西北待過?」
辛縝笑了笑,道:「待過一陣。」
老吏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辛縝把表填好之後,他拿過去核對了一遍,又取了印信來蓋了章,然後站起身,親自將表格送到裡面一間屋子去了。
辛縝坐在窗口前等著,隱約聽見裡面傳來低語聲,似乎有人在問什麼,有人在答什麼,聲音壓得很低,聽不真切。
片刻之後,他便從裡面走出來,走到辛縝面前,拱手道:「辛主薄的注擬,已經辦妥了。
辟差之命,樞密院前兩日已將文書送至,只需在銓司備案即可。
您稍坐,老朽替您把剩下的手續一併辦了。」
他的語氣平淡,但動作很利索,不多時便將幾份文書一一辦齊,裝進一封紙袋裡遞給辛縝。
辛縝道了謝,接過紙袋,轉身走出了流內銓的正廳。
辛鎮走出正廳。
老吏目視辛縝出了大廳,輕輕鬆了口氣,旁邊同僚湊過來,低聲嗤笑道:「這麼容易就讓過了,這不像是你的作風啊。」
老吏翻了翻白眼,把筆往筆架上一擱,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冷笑道:「應該讓你去經手的,就看你多有骨氣。」
同僚失笑,搖了搖頭,道:「不就是有靠山麼,咱們流內銓頂上可是天官,怕他作甚?」
老吏微微一笑,低聲道:「那是韓樞相的辟差。」
此話一出,同僚閉上了嘴巴,重新低下頭去翻案上的冊子。
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把兩個人的竊竊私語淹沒了。
辛縝出了宣德門,魯大果然還在巷口等著。
馬車重新駛上御街。
辛縝坐在車中,想了一想。
吏部銓司這一關過了,韓琦給他放的兩日假還剩半日。
他今日沒有別的事,想了想,乾脆去尋老師的次子范純仁,算算年紀,和他相仿。
既然同在汴京,又是同門,理應去走動走動。
「老魯,去國子監。」
他掀開轎簾,與魯大說了一聲,又補了一句,「先往相國寺那邊走一遭,買幾本書當上門禮。」
相國寺東側一帶書鋪林立,是汴京城裡最集中的書市。
他從前便聽說這裡的書肆品類齊全,從九經註疏到本朝文集,從算學兵書到話本小說,幾乎沒有買不到的書。
魯大尋了處清靜地角停了馬車,辛縝下了車,石頭的灰布短褐便跟了上來,不遠不近地綴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辛縝選了一部新刊的《春秋經傳集解》和一部《孫吳兵法》,都是讀書人用得著的正經書。
國子監離御街不遠,馬車駛不多時便到了。
辛縝讓魯大和石頭在外等候,自己整了整衣袍,走進學舍。
畢竟是范仲淹的兒子,范純仁在國子監里還是挺有名的,只是問了一人,便輕鬆找到了。
范純仁對辛縝的到來十分高興,大約他父親跟他寫過信說過,而且看他的眼神,似乎還十分崇拜。
辛縝心下暗笑,估計是范仲淹為了鼓勵自家兒子努力學習,因此將自己誇成別人家的孩子了。
辛縝跟著范純仁穿過國子監的遊廊,一面走一面答著他的話。
范純仁和他同歲,身量卻比他矮了小半個頭,面容白淨,眉眼間隱隱有范仲淹的影子,只是比先生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熱切。
他拉著辛縝的手,問橫山的蕃部是不是真的能騎馬射箭百發百中,問狄青是不是真的在頭盔上插紅雉尾,問遼國使臣在雄州是不是真的被嚇得腿軟。
當然,問的最多的是辛縝怎麼想出平夏策的,又是如何想到用鹽鈔法的這些讀書人更加關注的事情。
辛縝一一答了,揀著能說的說,說到有趣處,范純仁便笑得前仰後合,連廊下打盹的老貓都被他驚醒了。
兩人走到致齋外的一處涼亭邊,正要坐下細談,忽聽遊廊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個穿著襴衫的國子監生員簇擁著兩個人走了過來。
當先那人四十出頭,面容清癯,三綹清疏的鬍鬚垂到胸前,穿一身靛藍色的公服,腰間繫著一條墨綠色的絛帶,步伐不緊不慢,眉宇間帶著一股子讀書人特有的清傲之氣。
辛縝一眼便認出了他—歐陽修。
前幾日在政事堂剛見過,韓琦還因為他差點忘了跟歐陽修談正事。
歐陽修正與身旁一個穿青色斕衫的學官說著什麼,忽然停了腳步,自光落在辛縝身上。
他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道:「這不是韓稚圭家的小友麼?」
此話一出,不僅學官看了過來,附近的學子也紛紛看向辛縝。
辛縝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辛縝見過歐陽先生。」
歐陽修的目光從辛縝身上移到范純仁身上,又從那包書的紙包上掃過,忽然道:「辛公子在國子監求學?」
辛鎮正要回答,范純仁已經搶著說道:「辛兄是家父的弟子,今日特來國子監訪我,不是來求學的。」
歐陽修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回辛縝身上,打量了一番,點頭道:「原來如此。
你是范希文的弟子,又在韓稚圭幕下做事,想來學問是不差的,不如————」
他左右看了看,見涼亭的石桌上恰好擱著筆墨硯台,大約是哪個生員方才在此臨帖尚未收走的,便道:「你就以此為題,寫一篇短文來。
不拘長短,也不必非要用典,只看辭章氣象如何。」
辛縝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筆墨,卻沒有動,臉上帶著些許不好意思,道:「歐陽先生恐怕要失望了,晚輩不會寫文章。」
歐陽修的眉毛微微一挑:「不會?你是范希文的弟子,希文當年在應天府書院寫《南京書院題名記》,名動天下。
你作為他的弟子,即便是寫得不好,但也不至於不會寫吧?」
辛縝坦然道:「晚輩跟著先生學的是實務,糧草轉運、鹽鈔發行、蕃部事務,這些都是先生教的。
文章一道,先生確實沒有教過晚輩,晚輩也確實不擅長。」
歐陽修聽到實務二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此番在國子監偶遇辛,本就存了幾分捉弄的心思。
韓稚圭把這少年藏得嚴嚴實實,連范希文都替他遮掩,今日落在自己手裡,豈能輕易放過。
「范希文的弟子不擅長文章?」
他將雙手背在身後,語調拉得悠長,「這話傳出去,旁人不會說你辛公子不擅長文章,只會說范希文不會教弟子。」
他頓了頓,故意嘆了口氣,「范希文在西北那幾年,手把手地教,結果弟子連篇文章都寫不出來,可惜,可惜。」
辛縝看著歐陽修那副搖頭晃腦、故作惋惜的模樣,心裡哪裡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老翰林是鐵了心要捉弄自己,搬出老師的名頭來擠兌不成,又用起了激將法。
他本想著繼續推脫,但看著歐陽修,忽然促狹心生,隨即一臉被逼迫的無奈,道:「好吧好吧,歐陽先生,晚輩的確會寫,而且寫得還不錯,但歐陽先生又是擠兌又是激將法的,我若是就這麼從了你,卻是有些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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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修倒沒料到他會反將一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那你倒是想怎麼著?」
辛縝笑道:「如果寫得不好,便要讓歐陽先生如何,肯定是無理要求,我就一個條件,若是我寫的文章,歐陽先生覺得佩服的話————嗯,便不要再考教晚輩了。」
歐陽修聞言大笑道:「我還以為你要怎麼滴,原來就這兒啊,這樣不夠,你要是能寫到讓老夫佩服————」
他大概覺得這少年再怎麼也不可能寫出讓自己佩服的文章來,便大手一揮,語氣里滿是豪邁,「————以後老夫見了你,便口稱先生!」
周圍幾個生員發出低低的笑聲。
歐陽修隨即道:「但你所寫文章的確是不堪入目又當如何呢?」
辛縝想了想道:「那以後歐陽先生可以讓我做一件事,當然這件事不能違背道德。」
范純仁急得直拽辛縝的袖子,壓低聲音道:「辛兄,你別衝動,他是文壇宗師————」
歐陽修哈哈一笑道:「我能有什麼事情要你做的,不過,這本來便是我生事,便依了你就是。為了公平起見,我也不出題了,就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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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身旁那位李學正,「李學正,你來出題。」
李學正聞言笑了起來,捻著鬍鬚,只是沉吟片刻,道:「辛公子從西北歸來,見識過戰陣,見識過邊塞,也見識過朝堂。
今日在這國子監中,便以歷代興亡」為題吧。
興亡之論,是讀書人的本分—不拘長短,隨你怎麼寫。」
辛縝走到石桌前,拿起了筆。
周圍幾個生員圍了上來,臉上帶著看熱鬧的神情,有人還將石桌上的筆墨往辛縝面前推了推,不為別的,就為了看個熱鬧。
辛縝笑了笑,然後閉眼片刻,睜眼笑道:「有了!」
辛縝走到石桌前,提起了筆。
幾個生員湊上前去看。
辛縝的筆鋒落在紙上,開頭一句便是:「臣聞天下之勢,盛則衰,衰則復盛,猶人之有少壯老死也。」
歐陽修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駢文,是散體。
他本以為眼前這個少年不論答出什麼來,自己都能從容批評,用典太多則是堆砌,辭藻華麗就批其浮靡,空談性理,那就說他迂腐。
可這筆鋒一起便是散體單行,氣脈貫通,竟隱隱透出一股與他心意相通的風骨。
辛縝筆下不停。
他先寫三代之興,以仁得天下;寫春秋戰國,禮崩樂壞而列國紛爭;寫秦以法家之術併吞六合,卻以暴虐失天下;寫漢以布衣起兵,以寬仁得民,又以積弊衰亡。
每寫一處,便以極簡的筆法點出興亡之理,不去堆砌典故,不去駢四儷六,文字簡潔有力,節奏從容不迫。
寫到南北朝時,辛縝的筆微微一頓,語氣忽然一轉。
「裂土分疆,山河破碎,同為一國之人,裂為胡漢,裂為南北,裂為彼此。
同一片天下,同一本典籍,同一個祖宗,卻因數百年的隔閡,互相視若仇讎。
分裂之時,北方之人南望,謂之蠻夷;南方之人北望,謂之胡虜。
皆曰彼非我族類,然同出於炎黃,同書於史冊,何嘗非我族類?分裂愈久,隔閡愈深;隔閡愈深,往復愈苦。
興亡之間,最可惜者,非城郭之毀、府庫之空,乃人心之散而不可複合也。」
亭子周圍安靜了下來。
歐陽修捻著鬍鬚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盯著紙面上那幾行字,半天沒有眨一下眼。
這個少年不是在寫歷史,他是在說當下,在說西北,在說橫山。
他是在說那些被稱之為蕃部的人,原本也是這片天下的人。
他是在說山河破碎之後,人心散了,要重新聚起來有多難。
歐陽修隨即笑了起來,這少年人也是個馬屁精,他這麼說其實就是在說范仲淹收服橫山蕃部讓他們歸附大宋之事,他說收服他們不是為了開疆拓土,而是為了把散了的人心重新聚起來。
這就是在拍他老師範仲淹的馬屁啊!
辛縝渾然不覺,繼續寫道:「唐以寬仁立國,兼容華夷,不以地之偏正論正統,不以俗之殊異分高下。
凡歸附者,給田授官,與唐人等。
回鶻之將、突厥之騎、吐蕃之民,皆得為唐臣。
蓋唐之盛也,非獨弓馬之強、府庫之富,乃在其能容天下之異而合天下之心。
及其衰也,藩鎮割據,諸侯自專,各懷異志而莫肯同心。
朱溫篡唐,天下遂裂為五代十國,攻伐不休,民不聊生。
此興亡之大略也。」
他頓了頓,筆鋒再轉,字跡越來越快。
「嗚呼!興亡之理,不在天而在人。
不在兵而在心。
以力合之,力衰則散;以利合之,利盡則離。
惟以心合之,方能久而不敝。
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
秦以力取天下,二世而亡;漢以寬仁得天下,延祚四百。
雖時有盛衰,而民心不去,國祚不絕。
若以仁合天下之心,縱一時之衰,終有復盛之日;若以力裂天下之心,縱一時之盛,終有潰敗之時。
興亡之鑑,昭然若揭。
惟願後世之君,觀此而知所取捨,則天下幸甚,生民幸甚。」
辛縝擱下筆,紙上的墨跡還沒有全乾,在秋陽里泛著微微的亮光。
亭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吹槐葉的沙沙聲。
幾個生員瞪大了眼睛,方才臉上看熱鬧的神情已經換成了驚愕。
那位學官嘴唇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但臉色卻是駭然。
眾人齊齊看向歐陽修,因為歐陽修乃是文壇巨擘,這裡他最有資格評價這篇文章。
歐陽修拿起那張紙,從頭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紙放下,抬起頭,看著辛縝。
他臉上早就沒有了方才那種看好戲的促狹,鄭重道:「你這篇文章,氣象開闊,筆力沉雄,已非尋常少年可及,嗯————世間已經少有人及!」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聲,道:」寫得好!老夫佩服,以後,你就是我歐陽修的先生了!」
那笑里有自嘲,有釋然,更多的是發現了一塊璞玉之後毫無嫉妒的歡喜。
在場的學官以及學子一個個盡皆張大了嘴巴。
歐陽先生叫這個少年人做——先生?
他們正錯愕之時,歐陽修已經把紙疊好,小心地放進袖子裡,笑著與辛縝道:「我叫你先生,這篇文章我機會帶走學習了,沒意見吧?」
辛縝哭笑不得,道:「不過戲言爾,歐陽先生不必這麼認真。」
歐陽修咧嘴一笑,轉身與那位學官低語了兩句,臨走前回頭看了辛縝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大步穿過遊廊,徑直往政事堂的方向去了。
幾個生員交頭接耳地散了,臨走前還頻頻回頭打量亭子裡的少年。
亭子裡只剩下辛鎮和范純仁兩個人。
范純仁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才喃喃道:「辛兄,你還會寫文章?」
辛縝笑了笑,道:「我其實只會寫帳目和軍報,是真不會寫文章。」
他想說那是韓愈和蘇東坡的造化,不干他的事。
范純仁撫掌喜道:「沒錯,就是要這般,如此才有高人風範!」
辛縝:
卻說歐陽修一路穿過遊廊,趕回皇城,進了政事堂,徑直往韓琦的值房走去。
他是真有些激動了。
古文之道,他私下琢磨了十幾年,天聖年間在京時與尹洙等人相互砥礪,為弄清楚「道」的內涵,他甚至不惜與師長辯難,被不少人視為狂悖。
可這篇《興亡論》,字裡行間的見識與筆力,分明與他畢生所求絲絲入扣。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人在暗夜裡走了很久,忽然看見遠處亮起一盞燈。
韓琦正在批閱文書,看見歐陽修大步走進來,袖中取出一張紙,拍在他的案頭,語氣比平時快了好幾分:「稚圭,你看看這個。」
韓琦不明所以,拿起那張紙,展開。
他看著看著,眉頭先是一挑,然後越皺越緊,最後把紙放下,抬起頭看著歐陽修。
「這是誰寫的?」
「你猜。」
韓琦搖了搖頭。
歐陽修往前傾了傾身子,兩手撐在案沿上,一字一頓地說:「辛縝,辛縝寫的!」
韓琦愣了愣道:「他還會寫文章?」
這會兒換成歐陽修愣了愣,道:「你不知道他會寫文章?」
韓琦不說話,將紙張拿過來,只是看了一眼,便咦了一聲。
歐陽修聽到露出得意之色,韓琦正好看到,撇了撇嘴,心道這是我侄兒,他文章寫得好,你得意個der!
但這種念頭很快被他拋到九天雲外去了,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章吸引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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