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有錢腰杆子才硬!
第130章 有錢腰杆子才硬!
第二日天還沒亮,辛縝便起了身。
秋娘早已備好一襲新裁的月白襴衫,用的是王妃前日送來的松江三梭布,比尋常官袍的料子薄了一分,穿在身上輕便透氣。
辛縝在院中打了一趟拳,又練了半趟劍,收了劍勢,便聽見魯大在外頭套馬的動靜。
他與秋娘交代了幾句,大步出了院門。
馬車先繞道國子監去接范純仁。
范純仁早已候在學舍門口,手裡捧著一隻錦盒,盒中裝的是他親手抄的一卷《孝經》,這是給父親預備的見面禮。
辛縝掀開轎簾沖他招手,范純仁三步並作兩步跳上車來。
一路上他不停地說著父親離家後家裡的種種瑣事,又反覆問辛縝,父親的咳嗽病在西北有沒有犯,父親的鬚髮是不是又白了。
辛縝一一答了,嘴上勸他寬心,心底卻也有些酸澀。
在西北時他常伴范仲淹左右,最清楚那片邊塞的風沙對一個老病之軀意味著什麼。
馬車在南薰門外停了下來。
辛鎮與范純仁下了車,尋了一處既能望見官道盡處、又不至於站得太過顯眼的青石台基。
這南薰門是汴京外城正南門,門樓三重,朱柱碧瓦,正中門道闊兩丈余,此時正值辰時,城門內外車馬行人絡繹不絕。
但今日南薰門的守卒顯然接到了吩附,在正門左側辟出了一條專道,禁了閒雜車馬通行。
范純仁低聲問迎接的人會不會很多,辛鎮正要回答,目光掠過城門洞,忽然揚了揚下巴,你看那邊。
一隊人馬正從城門洞裡魚貫而出。
當先兩騎並轡而行,左邊那人四十出頭,面容清癯,三綹鬍鬚垂在胸前,正是歐陽修。
右邊那人稍年輕些,眉眼間顏有幾分西北風沙磨礪過的稜角,乃是新任諫官蔡襄。
兩人身後是一乘青帷馬車,車簾半卷,韓琦端坐車中,閉目養神。
再往後,富弼騎著一匹棗紅馬,正與並轡的樞密副使杜衍低聲交談。
辛縝鎮一眼掃過去,還認出了幾位樞密院、政事堂的屬官,以及三兩個身著館職服色的翰林學士辛縝帶著范純仁上前見禮歐陽修見了他便笑著打趣道:「辛承旨今日穿得這般精神,倒像是來接親的。」
對這個促狹又大嘴巴的歐陽修,辛縝苦笑著應付了幾句,又與蔡襄拱手寒暄。
韓琦掀開車簾看了他一眼,笑著與辛縝點點頭,辛縝趕緊拱手。
范純仁在人群外圍站了片刻,終於忍不住扯了扯辛鎮的袖子,壓低聲音問:「辛兄,這些人都是來接我父親的?」
辛縝微微頷首,低聲答道:「你父親此次回京,是以樞密副使、參知政事的身份入京,兩府、
諫院、館閣都派了人來接。」
范純仁的目光從那些紫袍、緋袍、綠袍的官員們身上一一掃過,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半響才輕聲說道:「我父親他——等了這麼多年。」
辛縝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歐陽修回頭看了一眼,見他二人並肩而立,一個是范希文的弟子,一個是范希文的兒子,顏有幾分後繼有人的意味,便忍不住朝韓琦努了努嘴,韓琦順著他目光望過去,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官道盡頭揚起了煙塵。
先是兩騎探馬飛馳而來,騎士靛藍色短褐,正是范仲淹的親兵裝束,在眾人面前勒住馬,高聲報導:「范經略使車駕距南薰門三里!」
韓琦從車中出來,整了整衣袍。
歐陽修與蔡襄也斂了談笑,正色而立。
煙塵漸近。
先是幾騎護衛親兵,隨即是一輛青帷馬車,車後跟著數十名隨從,各牽騾馬,馱著書箱、行李與西北的黃土。
馬車在南薰門外緩緩停穩,車簾掀開,一個身形瘦削的老者彎腰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微微發白的紫色公服,腰間繫著銀魚袋,鬚髮比離京時更白了幾分,但目光依然清亮而銳利,像西北的風沙磨礪過的兩道冷電。
韓琦當先上前,拱手笑道:「希文兄,一路辛苦!」
范仲淹扶著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嘆道:「稚圭,你在京中也不比我在西北清閒,我看你也瘦了。」
兩人相視一笑。
歐陽修與富弼也上前行禮,接著是杜衍、蔡襄和兩府眾僚。
范仲淹一一還禮,與每個人都寒暄了幾句,言語間始終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從容。
范純仁擠在人群外圍,踮著腳望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喚了聲「父親」。
范仲淹正與富弼說話,聽見這一聲便抬起頭來,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兒子身上。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變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笑道:「純仁也來了,長高了些。」
范純仁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辛縝站在人群最後面,等所有人都見過了禮,他才走上前去,在范仲淹面前站定,深深一揖,道:「先生。」
范仲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這一瞬間,范仲淹的眼眶忽然紅了。
范仲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一把將辛縝攬入懷中。
旁邊的人群發出低低的笑聲,歐陽修打趣道:「希文,這辛鎮才是你親兒子啊。」
范純仁看看父親又看看辛縝,嘴唇動了動,有些委屈,有些羨慕。
父親還沒抱我呢。
范仲淹鬆開辛縝,雙手扶著他的肩膀,端詳了許久,聲音有些發澀道:「你家裡的事情,我都聽說了,這樣挺好。
承旨司的事,你也做得很好,都好,都很好!」
辛縝垂下目光,只是簡單說道:「先生教導有方。」
范仲淹放開手,轉向眾人,拱了拱手:「諸位同僚,老夫車馬勞頓,今日便先回府歇息,改日再一一登門道謝。」
眾人紛紛還禮,各自散了。
范仲淹乘車回府,辛縝與范純仁各自上馬,隨侍在側。
范純仁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只是時不時偷偷看一眼父親的馬車。
辛縝也沒有多說什麼,默默跟隨著車隊駛入汴京內城。
回到范府,范純仁將錦盒取出,父子二人相對無言片刻,范仲淹接過《孝經》,翻了幾頁,點頭說「字有長進」。
范仲淹喚來了范純仁的母親李氏,一家人團團圍坐,吃了一頓團圓飯。
席間范母不住地給范仲淹夾菜,又給辛縝盛了滿滿一碗湯,說道:「辛公子在西北對咱們家老爺多有照顧,今日便是自家人了,多吃些」。
辛縝道了謝,低頭喝著湯,心裡卻暖烘烘的。
他前世沒有家,這一世的家在陳留,可今日坐在這張飯桌上,竟也不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飯畢,范母帶著純仁和丫鬟們撤了碗筷,輕輕掩上了飯廳的門范仲淹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了片刻,然後睜開眼睛,站起身來。
「縝兒,跟我來書房。」
范仲淹的書房不大,四壁皆是書架,架上摞滿了從西北帶回來的卷宗、札子、輿圖和書信。
案上擱著一方端硯,硯台里的墨已經幹了,筆架上掛著幾管舊筆,筆尖的墨跡還留著最後一份公文收尾時的痕跡。
范仲淹在案後坐下,辛縝在他對面落座。
師徒二人對視了一眼,忽然同時笑了起來。
「先生,您先說說吧。
李元吳那張臉,到最後是什麼表情?」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快意的笑容。
他端起案上的茶盞喝了一口,然後從頭說起。
「李元吳遣來的正使叫野利仁榮,是西夏國相野利旺榮的族弟,口舌極利。
頭幾次會面,他張口便要大宋歸還橫山六州,說那是西夏的祖宗之地,寸土不可棄。
又說西夏稱臣可以,但大宋必須每年賜絹三十萬匹、銀二十萬兩,還要開放秦州、鳳翔兩處榷場,免稅通商。」
范仲淹說到此處,微微一曬,「架勢擺得十足,倒像是他們打贏了仗。」
辛縝一笑,道:「那他們什麼時候開始撐不住的?」
「大約是在第三次會面。」
范仲淹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意,「野利仁榮提出歸還橫山六州的那一日,正好狄漢臣的軍報送到銀州,軍報上說,宥州城外最後一座西夏堡寨已經拔除,橫山北麓再無西夏一兵一卒。
軍報送到的時候,我們還在談判,我把軍報往案上一放,說貴使,橫山六州的事情,不妨先看看這份軍報再談。
野利仁榮看完軍報,沉默了很長時間,從那以後再也沒有提過橫山的主權。
只是咬著稱臣的禮儀細節不放,非要大宋以對等之禮相待,硬撐了十幾天。」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少見的笑意。
「後來鹽州的鹽池交割完畢,賠償數額也定了下來。
簽字那天,野利仁榮把筆擱在案上,半天沒有動。
最後他抬起頭,說「范公,你這一筆下去,我大夏便去了半條命。
「我說,「貴使,不是這筆要了貴國的命,是貴國不該在橫山挑釁大宋。」至此,他便不再說話了。」
辛鎮聽完,暢快地笑了一聲,道:「党項人耀武揚威數十年,如今斷了脊梁骨,該輪到他們嘗嘗仰人鼻息的滋味了。
不過,這不會是大結局,臥榻之側,怎容他人酣睡,大宋要崛起,需要西域,需要養馬地,沒有一個大一統王朝,是缺少這兩樣的。」
范仲淹點了點頭,目光里卻漸漸浮起了一層深沉的黯然,道:「縝兒,你說得不錯。
但老夫在回京的路上一直在想,這一仗打完,朝廷恐怕不會再輕易興兵了。
你說的臥榻之側,你說的西域,你的志向,老夫心裡都明白。
可這一次伐夏,大宋耗的不僅是銀子,更是朝堂上下一心的那股銳氣。
如今仗打完了,文武百官想的都是休養生息,沒有人再願意輕啟邊釁了。」
辛縝聽完,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范仲淹抬眼看他,怕他失了意氣,趕緊道:「朝廷不願意再打仗,不等於大宋不需要收復西域。
只是時間早晚而已,只要大宋的國力雄盛起來,屆時大宋君臣脾睨四方,那依然還是會打的。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先定變法大計,若是變法能成,國力雄盛,四方自然賓服。
西夏也好,遼國也罷,終究都會回到該回的位置上去所以,縝兒,我需要你幫我!」
辛縝看著范仲淹臉上重新煥發出來的那道光,心裡有些複雜。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場慶曆新政會走向什麼樣的結局。
趙禎這個人,後世諡為「仁宗」一仁慈是夠仁慈了,但耳根子軟,對臣下寬厚有餘,遇事卻瞻前顧後。
從上到下的變法,若沒有一個強硬的君主拍板,單靠幾個大臣的熱血,終究是撐不到底的。
更何況范仲淹、韓琦、富弼這些人,說到底都是文官集團出身,而這次變法要動的正是文官集團的根基—一恩蔭、磨勘、冗官。
能背叛自己階級的人從來都是少數,能撐到底的更是少數。
歷史上慶曆新政不過一年便草草收場,范仲淹被貶出京,韓琦、富弼也相繼被排擠。
這一世雖然對夏戰爭大勝,韓范二人的威望比歷史上更高,但變法的根本困境並沒有變。
但這些話他現在不想說。
一來歷史已經不一樣了,他也不能斷定新政就一定失敗。
二來麼,嘿嘿,他也有自己的算盤。
慶曆新政雖然敗了,但參與其事的人後來都被稱為「慶曆老臣」,韓琦、富弼、歐陽修等人此後數十年間無論起落,最終都長久地占據了朝堂的重要位置。
這份資歷,在整個仁宗朝乃至英宗、神宗朝,都是一筆沉甸甸的政治資本。
他想掙這份資歷,跟在韓琦、范仲淹身邊踏踏實實地做幾年事,在朝中站穩腳跟。
更長遠地看,從仁宗到神宗、哲宗乃至徽宗,接下來數十年就是改革的大時代。
不是這些皇帝都想變法,是時勢逼著他們不得不變。
當國庫空虛的時候,他們不想改也得改。
所以,大時代如此,只要他辛縝想在仕途這條路上走下去,便遲早都會捲入變法之中。
與其被動捲入別人的變法,不如從現在開始就參與進去,多看、多學、多積累經驗。
所以,不等范仲淹再鼓動,辛鎮已經主動接過話頭,語調鏗鏘,道:「弟子定當追隨先生與韓叔父,襄助官家變法!」
范仲淹果然十分高興。
他靠在椅背上,端詳著辛縝,眼底那點黯然早已被這個得意弟子的鬥志沖得煙消雲散。
既然縝兒這麼說了,他便想起考教一番。
這個弟子在實務上千能萬能,但變法不同於打仗,也不同於處理一司一院的文書。
變法變的是國家的根本制度,每一步都牽動著億萬民生和無數既得利益。
辛縝畢竟年輕,步入官場的時間也不長,對大宋面臨的困境究竟了解多少,又能提出多少切實可行的辦法,因此,不是為了從辛鎮這裡討計,而是讓他多了解,多學習,快快進步,培養成為變法的接班人,讓變法不至於人亡政息!
范仲淹道:「縝兒,你說要襄助變法,那你說說,該從哪裡改起?」
辛縝一聽這語氣,便知道範仲淹是在考教自己。
先生早有全盤的思考,這一問不過是想先聽聽自己的想法,再循循善誘地把他的方案傳授下來。
嗯,老師認為自己在改革上依然是個稚子。
這可不行!
辛縝想要的是成為慶曆老臣,而不是跟隨著,僅僅是跟隨,怎麼積攢資歷!
所以,這第一步便要搶占高地!
辛縝只是稍微沉吟,便道:「先生,大宋的積弊,從根本上說只有三件事,財政、軍隊、吏治范仲淹點點頭,這三個詞,切得很準,但也只是老生常談而已。
辛縝繼續道:「財政上,冗兵、冗費、冗官,三冗疊加,國庫不堪重負。
軍隊上,禁軍數目百萬,能戰之兵卻寥寥無幾,吃空餉者不計其數。
吏治上,恩蔭太濫、磨勘太寬、考課太虛,庸官尸位素餐,賢者難有出頭之日!」
范仲淹放下茶盞,目光里多了幾分讚許。
這些道理不少有識之士都說過,辛鎮能三言兩語概括透徹,已算難得。
但看得清是一回事,能提出解決的辦法是另一回事。
辛縝又開口道:「先生,弟子以為這三件事不能一上來便全面鋪開,需要分作三步走。
第一步,先動財政。」
這個起手跟范仲淹的截然不同,這讓范仲淹皺起眉頭,道:「為何是財政?」
辛縝笑道:「因為財政最急,也最容易見效。
連年用兵,西北雖然打下來了,但軍費耗了多少、鹽鈔法替朝廷墊了多少、各路轉運司的稅糧挪了多少去填軍餉的窟窿,三司那邊的帳冊上一筆一筆都寫著。
再不動財政,莫說變法,朝廷連今年秋祿都未必能如數支給。
要讓大家都接受變法,需得讓人看到好處才行,而動這財政有一個好處,便是見效快。
只要手上有了錢,腰杆子才能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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