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錢嘛,俯拾皆是爾!(還有一章)


  第131章 錢嘛,俯拾皆是爾!(還有一章)

  范仲淹皺著眉頭,道:「財政當然重要,官員的俸祿、軍隊的糧餉、各路轉運司的公使錢————大家都知道錢很重要,但關鍵是,錢從過年哪裡來?

  如果只是節流,現在這個階段,早就到了節無可節的地步了,再想節流,只會把所有人都逼到變法的對立面去,難,難,難!」

  辛縝笑道:「所以,第一步必須先開源,掙到大筆的錢。

  有了錢,朝廷才能騰出手來做別的事,被觸動了利益的人也能用開源的紅利去安撫。

  「」

  范仲淹哭笑不得,道:「若能夠大筆大筆的掙錢,便沒有所謂的冗兵冗費冗官的問題了,問題的關鍵,不就是沒錢麼?

  

  開源二字說著簡單,但天下之事,最難的莫過於掙錢了,哪有那麼簡單。」

  辛縝一笑,道:「於學生來說,其實這三件事情,最簡單的就是掙錢了,可以這麼說,在學生眼裡,到處都是錢,俯拾皆是爾。」

  范仲淹聞言頓時嚴肅道:「官不與民爭利,你若想加賦稅、占民財,這些事情萬萬不可,你若敢如此,為師必不饒你!」

  辛縝頓時失笑,道:「連老師您都不能容我,天下人誰能容我,學生不至於愚蠢到這種地步,自然是合法合規,甚至是先讓民眾得利,再讓朝廷順便得利,這才顯出學生的本事!」

  范仲淹頓時感興趣起來,道:「就如同鹽鈔法那般麼?」

  辛縝笑道:「鹽鈔法那樣的也算不上什麼本事,不過是占了大勢之力,這個老師您不用操心太多,反正學生一定能做到便是,到時候老師看著就是了,都是些枝微細節的東西,不值得污了您的眼睛,您還是聽聽學生給您講大方向吧。」

  范仲淹聞言點點頭,道:「行,你繼續。」

  辛縝點頭道:「要把財政搞好,不是單純的開源便可以解決的,財如水,若是以竹籃為容器,再多的水也是剩不了多少。

  所以,這治理財政本身,也要分三步走。」

  范仲淹的眉頭動了一下,道:「三步?」

  辛鎮點點頭道:「沒錯,三步走,第一步就是開源,第二步,查帳,第三步,整合台諫!」

  范仲淹詫異道:「這三步有什麼關聯?」

  辛縝笑了笑,道:「這三步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很簡單,我要用開源得來的錢,讓經手的人去貪污,然後進行查帳,趁機把財政系統進行整肅,把這大宋朝的財庫的窟窿給堵起來!」

  范仲淹眼睛一亮,道:「你的意思是,以前的帳不管,因為很難理清,但這新財源卻是很好理清,用這種方式,把貪污的人給揪出來?」

  辛填笑著點頭,道:「以前的帳就是糊塗帳,要查那些太費勁,而且一上來就查,阻力太大。

  所以,用開源掙大錢,讓所有人都看到希望,而這些破壞大家希望的人,整頓他們乃是眾望所歸,到時候不會有人反對,反而大家會拍手叫好,畢竟大家都等著錢下鍋呢,你先把錢給撈了,大家怎麼辦,你這是砸大家的鍋啊!」

  范仲淹拍手叫妙,道:「這般一來,的確是沒有人反對了,如此把各路司進行整頓,換上廉吏、幹吏,那麼這財政便算是盤活起來了!妙啊!」

  不過他隨即皺眉道:「不過,你把台諫的人拉進來幹什麼?這跟財政有什麼關係?」

  辛縝笑道:「台諫與財政沒有什麼關係,但與接下來的事情有關係。

  我大宋朝的台諫權力太大,他們干成事情很難,但要壞事兒卻是容易,連宰執被他們彈劾,都得灰溜溜下台。

  所以,必須讓他們參與進來分改革的紅利。

  對他們來說,他們需要的是政績,是上升的機會,所以,讓他們去查帳,讓他們有了上升的機會,他們才會堅定支持改革。

  而這對我們接下來第二步改革軍隊有極其中重要的意義!

  ,」

  范仲淹眉頭一挑,道:「所以,這是為了下一步做鋪墊,讓對軍隊下手的時候,台諫站在我們這一邊?」

  辛縝撫掌笑道:「然也!整頓軍隊的時候,文官中必然會有人煽動台諫上疏反對。

  但如果在財政階段就已經把台諫整合進來,台諫已在清帳督核中充當了監督角色,與改革派形成了利益共同體,那麼到了整軍階段,台諫不僅不再是反對派可以隨意借力的刀把子,文官能插手的空間,便被壓縮到了最小。

  不僅如此,有台諫支持,那些武官也不敢隨意亂來,有他們鎮壓,我們的阻力又可以大大的減少!

  不過,當我們整頓軍隊的時候,我們依然還要三步走。」

  范仲淹聞言不由得笑了起來,道:「又三步?你跟三步是槓上了是嗎?」

  辛縝笑了笑,道:「倒不是這般,主要是不能所有事情都同時做,否則沒有基礎、沒有主次,就一口氣莽過去,那樣阻力太大,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了。」

  范仲淹聞言有些汗顏,道:「為師還真是犯了你所說的錯誤,實在是汗顏啊。」

  辛縝啊了一聲道:「老師,學生絕沒有這個意思。」

  范仲淹笑道:「不必如此,錯就是錯,為師又不是經不起批評的人,你繼續說。」

  辛縝點頭道:「第一步,我們要先培養一批青年將領,不是將門那些靠恩蔭上來的衙內,是真正在戰場上帶過兵、見過血、底下士卒願意給他們賣命的年輕人。

  這些青年將領不需要多高的品級,但要扎紮實實地掌握軍隊底層。

  否則我們一旦裁冗兵、整禁軍,那幫吸血的將領就又煽動士兵鬧事,到時候朝廷某些人便要趁機反對改革。

  只有軍隊穩如泰山,那我們所有的改革才能夠進一步推進!」

  范仲淹舒了一口氣,道:「所以,這裡的第二步第三步就是裁冗兵、整禁軍是麼?」

  辛縝點頭笑道:「是不是挺簡單的?」

  范仲淹想了想,感慨道:「這般想來,好像也不難了。」

  辛縝笑了起來,道:「真正執行的時候當然還有很多問題的,至少那些將門可不會眼睜睜看著的,他們都是千年老狐狸,哪裡不明白我們想要做什麼,期間一定會有諸多反制措施,還是要看我們的操作水平的。」

  范仲淹點頭道:「至少已經有了一個切實執行的方向了,原本我還心裡一點底都沒有,聽你這麼一說,我卻是有了很大的信心了。」

  辛縝笑道:「這只是框架而已,還有許多東西要填充呢。」

  范仲淹點點頭,隨即振奮道:「第三步,吏治呢,這一步才是至關重要的。」

  聽到吏治二字,辛縝眉頭一挑,然後笑道:「老師,我們先把這前兩步完成了,才有資格談吏治,這會兒就不用多說了,遠著呢。」

  范仲淹卻是堅持,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你說說看嘛。」

  辛縝苦笑道:「老師,動吏治者————」

  辛縝的聲音很輕,但說出的內容卻是如驚天霹靂一般。

  「————輕則政息,重則人亡。所以,前面兩步沒有完成,就不要想吏治的事了。」

  范仲淹沉默了片刻,依然還未放棄,追問道:「縝兒,前面兩步若做得紮實,吏治如何動,你心中可有成算?」

  辛縝搖頭求饒,道:「老師,弟子不是不說,是弟子確實沒有想好。

  吏治這件事,想得越周全,死得越快,不如不想。」

  范仲淹吃驚道:「何至於此!我大宋朝刑不上士大夫,就算是辦不成,也不至於此啊!」

  辛縝波瀾不驚,低聲道:「老師,狗急了會跳牆,兔子急了會咬人,若是不痛不癢的變革,他們隨意幾招便化解了,他們自然不會往這路子上走。

  但學生我一旦出招,他們還會有路可走麼,他們便甘心被學生走上絕路麼?」

  范仲淹駭然看著辛縝,他被辛縝話里強大的自信震撼到了!

  「—————旦學生出招,他們還有路可走麼————」

  這話聽著便有極致的自信,以至於聽起來極為自負!

  窗外的夜風穿過遊廊,把燭火吹得微微晃動。

  他看著辛縝那張波瀾不興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是啊,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在西北定過伐夏策,創過鹽鈔法,收服過橫山十七部,打折西夏的脊樑————他每一次出手,都必定會成功,等他對吏治下手的時候,一定也是如此,到時候————那些被改革的對象,當真能夠放棄他們的榮華富貴麼?

  動吏治者,輕則政息,重則人亡————

  范仲淹只覺得不寒而慄。

  他忽然把自己面前那疊《答手詔條陳十事》的草稿翻了過來,反扣在案上,斷然道:「別走了,這兩天你就在老夫這裡,把財政與軍改的事情好好說說,給老夫掰開來揉碎了講清楚!」

  辛縝剛要開口說承旨司那邊還有公務,范仲淹已經擺了擺手:「稚圭那裡我讓人去通知一聲,不就是樞密院那點事情嘛,讓他自己去處理!」

  他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在紙的最上方寫下了一行字。

  辛縝湊過去看,寫的是:「變法三策第一策,開源固本,以清帳始。」

  字跡蒼勁有力。

  范仲淹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說,我來記錄。」

  辛縝聞言一笑,隨即娓娓道來,范仲淹一邊寫,有問題立即就問,問清楚了又寫進去。

  師徒二人對坐伏案,從傍晚一直寫到後半夜才歇下,第二日大早的,范仲淹又催著辛縝起來繼續,辛縝無奈,只能打著哈欠繼續,如是又是一天到深夜。

  第三天,范仲淹仍不讓辛縝走,說還有許多細節沒有理清。

  辛縝倒是沒有說別的,因為他所說的三步法,只是聽起來簡單,實際操作起來,裡面涉及的東西又多又雜,在說了兩天兩夜之後,依然還只是個粗糙的大框架而已。

  若是覺得無法理解的,可以對比一下後世國家部門發出來那些五年計劃綱要,厚厚的幾十頁,也僅僅是個綱要而已,許多行業,在裡面最多就是幾十個字而已。

  所以,可想而知,要把這些東西給說清楚,還真不是兩天兩夜能夠做到的。

  但辛縝能接受,有人卻是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的人是韓琦,這第三天的下午,韓琦大踏步踏進書房。

  他一身紫袍還帶著政事堂的薰香氣息,進門看了一下黑了眼眶,一看就是嚴重缺乏休息的辛縝,頓時火冒三丈,對著范仲淹道:「希文!我好心好意替你把縝兒的公務擔了,你倒好,關起門來跟他討論了三天三夜,連官家召見都不去,你是不是要把辛縝給累死才甘心!」

  范仲淹訕訕地放下筆。

  辛縝趕緊道:「叔父,老師也不是故意的,主要是這改革之事實在是繁雜,沒有足夠的時間根本梳理不出來,您看老師剛回來,他比我還累呢。」

  韓琦這才看了一下范仲淹,發現老范神情憔悴,瞪著兩隻紅通通的眼睛,看著像是油盡燈枯的模樣,這下子把韓琦給嚇到了,趕緊道:「你們這是作甚!希文兄,你趕緊去休息吧,別把身體給熬垮了!」

  范仲淹搖搖頭道:「不行!時不我待啊!而且,這小子掏出來的東西實在是太有意思了,你看看。」

  韓琦接過范仲淹的冊子,只是瞄了一眼,然後發出咦的一聲,然後就沒有動靜了。

  范仲淹看韓琦模樣,笑了笑,與辛縝道:「老夫的確得歇歇了,你們繼續。」

  范仲淹也不回臥室,就在書房裡鋪了幾張紙,拿了幾本書做枕頭,倒下就睡,只是片刻,便鼾聲大起。

  鼾聲大得震天響。

  但韓琦卻是沒有聽到一般,等到看完最後一個字,才茫然抬頭,然後看到辛縝坐在椅子上,腦袋卻歪在了一邊,范仲淹躺在地上,鼾聲大作,不由得失笑,笑里有幾分難以言喻的驕傲。

  他低聲道:「我韓稚圭在西北見識過縝兒的本事,今日才知道,那不過是冰山一角而已!」

  韓琦見范、辛二人睡著了,便不出聲,拿著紙筆,一邊看一邊記,以深刻理會其中精神。

  范仲淹與辛縝是被范夫人叫吃飯的聲音吵醒的,兩人起來,跟著韓琦一起吃了個晚飯,然後又回到書房。

  范仲淹看到韓琦做了許多的筆記,其中有一句寫道:台諫調閱帳冊,可先由御史台置審計案,專司各路財政之勾稽。

  范仲淹擊節讚嘆,道:「這處改得對!」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

  辛縝反倒被晾在一旁,乖乖地給兩位長輩續茶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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