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應激的韓琦!(12200字大章哈!)


  第136章 應激的韓琦!(12200字大章哈!)

  菜洞子棚戶外,有一個年輕人,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伸手準備掀開棚簾。

  年輕人姓秦,單名一個九字,店宅務出身,原是底下管煤餅兌換點帳目的一個副手,打得一手好算盤,又生著一張天生帶笑的圓臉,站在鋪面上跟人打交道便叫人覺得親近。

  煤廠那邊理順之後,辛鎮便把他調來專管菜洞子的銷售,從定價、鋪貨到各大菜場的分銷調度,全交給了這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

  秦九掀開棚簾進來的時候,辛縝正坐在棚屋裡翻看各溫室報上來的採摘清單。

  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遠處隱約傳來菜農們收工回棚的說笑聲。

  

  秦九手裡攥著一摞寫得密密麻麻的帳紙,臉上帶著一種又興奮又恍惚的表情,像是剛被人從一場大夢裡搖醒。

  「承旨。」

  秦九在矮凳上坐下,把帳紙鋪在桌上,使勁咽了口唾沫,「今天的帳,攏出來了。」

  辛縝抬起頭,看著他臉上那副表情,笑了:「看你這樣子,是賣得不錯?」

  秦九喜道:「承旨,不是不錯,是太好了!」

  他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開始一條一條地報。

  「今日採摘總量,共計九萬八千六百斤。

  其中葉菜四萬二千斤,果菜五萬六千六百斤。

  各類蔬菜瓜果具體如下————」

  「韭黃,八千斤。

  這東西最受歡迎,天不亮就有府邸的管家派人來排隊,到了辰時三刻就搶光了,這個我們每斤定價三百文。」

  「生菜,一萬二千斤,這個賣得也極快快,主要是因為他便宜,一斤只要一百五十文,不到午時就全部賣光。」

  「芹菜,一萬斤,一斤一百八十文,也是上午賣完的。」

  「菠棱,一萬二千斤,一斤一百二十文,走量最大,撐到未時也光了。」

  「以上葉菜四項,合計四萬二千斤。」

  秦九頓了頓,翻過一頁帳紙,繼續往下報。

  「果菜這邊就更多樣了。

  黃瓜,今日摘了一萬二千根,每根足有嬰兒小臂粗,定價二百文一根,不到辰時就搶光了,連櫃檯上擺的樣品都被人買走了。」

  「茄子,八千個,每個重約一斤半,定價二百五十文一個,午時售罄。」

  「瓠瓜,六千個,每個重約兩斤,定價三百文一個,也是午時前後賣完的。」

  「蘆筍,這是稀罕物,只摘了三千把,每把半斤,定價五百文一把。

  說實話這個價我自己都覺得貴得心虛,但實際上最早賣光的就是它,幾家大酒樓聞訊前來,直接派人包圓了。」

  「香椿,更稀罕,只摘了五百把,每把二兩,定價八百文一把。

  還沒來得及往鋪面上擺,在菜場門口就被堵住了,一搶而空。」

  「另外還有早春的幾條瓠瓜藤上摘下來的嫩瓜紐,不多,兩千來個,個頭小,算一百五十文一個,也都賣了。」

  秦九放下帳紙,抬起頭來,目光炯炯道:「以上果菜各項合計五萬六千六百斤。

  加上葉菜四萬二千斤,今日出貨總量九萬八千六百斤。」

  他使勁咽了口唾沫,聲音都有些發顫了:「總進帳是兩萬一千一百七十五貫整!」

  辛縝神色如常,放下手裡的採摘清單,拿起秦九攤在桌上的帳紙,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看到最後那個總數時,他終於是微微笑了一下。

  一天。

  不到十萬斤菜。

  兩萬一千多貫的流水。

  這還是頭一天鋪貨,各大分銷渠道還沒有完全鋪開,不少鋪面在午後就賣斷貨了,午後進場的那批百姓撲了個空。

  如果貨量能跟上,如果鋪貨的覆蓋面再大一圈,單日流水還會更高。

  他放下帳紙,輕輕點頭。

  秦九還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講著菜場上的見聞,興奮道:「承旨您是沒親眼看見,東角樓街堵得連巡街的都擠不進去。

  有個穿綢衫的胖子把一錠干兩的銀子拍在櫃檯上要包圓芹菜,被後頭排隊的人扯著領子拽出去了。

  還有幾個老婦為了搶最後幾把韭黃差點打起來,鋪子裡的夥計嗓子都喊啞了,最後不得不開始限購————」

  「明日貨量能加多少?」

  辛縝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

  秦九立刻收了話頭,正色道:「今夜採摘的已經安排下去了。

  菜農們加了一班人手,預計明日能出十一萬斤上下。

  按照今日的搶購勢頭,十一萬斤估計還是不夠賣。

  但是承旨,咱們的存貨有限,每座溫室的產量是有上限的,一口氣摘太狠了,後頭幾天的供應怕續不上。」

  辛縝點了點頭。

  他在心裡快速地過了一遍數字:一天兩萬多貫,十天就是二十多萬貫,一個寒冬下來,將近五個月蔬菜瓜果空窗期,至少可以得利三百萬貫!

  這還是保守估算,畢竟今天僅僅是頭一天,等到後面菜洞子產量上升,才是高峰時期。

  實際上十萬斤左右的蔬菜瓜果對於開封將近二百萬人口的體量來說,還是太少了。

  不僅如此,隨著年節臨近,口碑發酵,這個需求量會到達巔峰,甚至會有人把新鮮冬菜當成伴手禮去走親訪友,一旦這個需求被發掘出來,對於新鮮蔬菜瓜果的需求會再上一個台階!

  「明日你拿一份銷售簡報給周管事,讓他給張大伴也送一份,官家對今日的銷售很上心。」

  辛縝把帳紙疊好,遞還給秦九,「另外,你今天晚上回去,再擬一份京畿各縣分銷的鋪貨計劃。

  東角樓街只覆蓋了內城,外城和近郊的菜場也得鋪進去。」

  秦九接過帳紙,點頭應下,卻沒有立刻走,他猶豫了一下,又開口道:「承旨,還有個事。

  今天菜場上有人傳,說咱們這菜是皇家菜,是官家的菜洞子裡種出來的,這說法傳得很快,您看這個會不會有損官家仁德,畢竟這菜賣得這麼貴————」

  辛縝笑了一下,擺了擺手:「不用管,傳就傳吧。」

  他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湯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張密密麻麻的帳紙上,心裡盤算的已經是下一件事了。

  張惟吉一路穿過宮門、迴廊,腳步快得連身後跟著的小黃門都要小跑著才跟得上。

  在菜市上站了大半日,寒風裡裹著的人聲、討價還價聲、銅錢磕在櫃檯上的脆響還在——

  他耳朵里嗡嗡作響,但他此刻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快些稟報官家。

  趙禎當然不可能在現場待太久,只待了一會兒便先回宮中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張惟吉在那裡專門盯著。

  他邁進崇政殿時,趙禎正坐在御案後面批閱奏章。

  殿裡只點了幾盞紗燈,光線昏昏的,照得案上堆著的奏章像一座小山。

  趙禎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張惟吉,筆便擱下了,趕緊道:「回來了,菜市那邊怎麼樣?」

  張惟吉聽到趙禎聲音裡帶著些許緊張,趕緊小跑到御案前,顧不上整了整跑歪了的帽子,就趕緊道:「官家,開門紅!大賣啊!」

  趙禎哈哈一笑,道:「我猜也是,朕在那裡的時候,便親眼看到東角樓街堵得水泄不通,老百姓搶菜搶得跟不要錢似的,想來是賣的不錯的。」

  張惟吉感嘆道:「何止是不錯啊,韭黃辰時三刻就光了,黃瓜更是沒到辰時就沒了,連鋪面上擺的樣品都被人買走了!」

  趙禎一笑道:「那些也有人要啊,放外面那麼久,應該都凍壞了吧?」

  張惟吉笑道:「可不是麼,但架不住就是有人想要嘗嘗鮮啊,辛承旨的人都說了,明日還有,但那些人哪裡敢信,要是明天沒有,那家裡的貴人吃什麼!」

  趙禎呵呵一笑,道:「是這個道理————今天賣了多少錢?」

  張惟吉趕緊把最要緊的帳單放在了趙禎手中,道:「辛承旨那邊把帳攏出來了,今日一天,賣了九萬八千六百斤菜,流水一共是兩萬一千一百七十五貫整!」

  趙禎聞言吃了一驚,道:「多少?」

  「兩萬一千一百七十五貫整,官家。」

  張惟吉又清清楚楚地報了一遍,說完自己先咧開了嘴,那張老臉上擠出好幾道褶子,「官家,一天,就一天啊。

  而且這還只是頭一天,好些鋪面到午後就賣斷貨了。

  要是貨量能跟上,四五萬貫估計也不在話下!」

  趙禎把茶盞輕輕擱回御案上,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靠在御座上,望著殿頂的藻井,目光從那些繁複的彩畫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去,像是在數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下頭,伸手在眼窩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朕————」

  他的嗓音有些哽咽,「朕就是想著,老百姓冬天能吃上一口鮮菜,朝廷能多一筆進項,沒想到————」

  張惟吉看見趙禎的眼眶紅了。

  那眼淚沒有落下來,只是蓄在眼眶裡,把燭光晃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

  趙禎使勁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然後忽然笑了一聲,沙啞著喉嚨,道:「一天兩萬一千一百七十五貫整,一個月便是六十餘萬貫,汴京的冷天差不多要持續五個月————五個月,就是三百多萬貫,大伴,之前辛承旨呈上來關於菜洞子投入是多少錢來著?」

  張惟吉趕緊道:「買地、買各種材料、僱人、種子、肥料————等等加在一起,大約二十多萬貫。」

  趙禎點點頭道:「嗯,接下來還有幾個月時間,大頭的投入已經沒有了,就是人工、

  肥料之類,了不起算他一個十萬貫,也就是說,這菜洞子,一年能給朕帶來三百萬貫的收入!」

  張惟吉趕緊道:「官家,不止的,我聽辛承旨說了,今天只是第一天,隨著蔬菜瓜果大規模成熟,每日至少可以增加一二萬斤,按照現在地里的作物來算,高峰可以達到二十萬斤。

  不僅如此,新建成的菜洞子大約有現在的一半左右,已經開始移栽了,估計一個月後,能將產量再提升個十萬斤左右。」

  趙禎倒吸一口涼氣道:「每日三十萬斤的蔬菜瓜果,這汴京人能吃的完?」

  張惟吉笑道:「應該可以消化大部分,辛承旨說,沿著運河散發即可,大把的商人等著要呢。」

  趙禎站起身來,從御案後面走出來,在殿裡慢慢地踱了兩步,忽然轉過身看著張惟吉,眼睛裡的淚光還沒幹,卻已經亮得驚人:「惟吉,你再替朕算一筆帳。

  大宋一年的歲入,聽著是幾千萬貫,可那是把糧米、布帛、絲絹、茶鹽通通折了價攏在一起的總數。

  真正的銅錢收入,一年到手的不過三千萬貫上下。

  這菜洞子一冬就是————嗯,保守一些,就按照五百萬貫來算————」

  他沒有說完,但張惟吉已經聽懂了。

  張惟吉跟在趙禎身邊大半輩子,太明白這五百萬貫意味著什麼。

  這錢都差不多是朝廷每年收入的十分之一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今往後,每年朝廷手裡能多出一大筆活錢,不必再眼巴巴地等著各路轉運使的解銀。

  意味著西北戍邊的將士年節前就能拿到冬賞,不必再等兵部的文書在三司和戶部之間踢皮球。

  意味著河北的河工歲修可以提前開工,不必再因為缺錢而拖到汛期跟前才倉促動工。

  意味著明年常平倉買糧的本錢有了著落,不必再從別處東挪西湊。

  意味著朝廷有了一筆可以自主支配的、年年都有的進項!

  趙禎站住了腳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轉過身來,那神情比方才更多了幾分振奮:「這還只是菜洞子,朕再算上煤廠的帳一煤爐子毛利八萬貫,煤餅這一冬下來至少三四百萬貫,再加上外埠的鋪貨————」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微微顫抖,聲音哽咽道:「好起來了,日子終於要好起來了!」

  張惟吉站在一旁,看著趙禎那張被燭光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忽然覺得這位做了幾十年天子的官家,今夜看起來比前些年都要年輕了幾分。

  張惟吉的眼裡也有了淚水,他從少年時候便跟著官家,看著一個少年君子一點點長大,但臉上的愁容卻是從來沒有少半分。

  當年老太后在的時候,官家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後來親政了,卻被這缺錢壓得喘不過氣來。

  太難了!

  趙禎在殿裡又踱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溫和平靜,道:「惟吉,明日讓秦九把銷售簡報也給三司送一份去。」

  張惟吉愣了一下,剛要應聲,趙禎又補了一句,語氣里有那麼一絲微妙的酸意:「反正朕不給,王堯臣那狐狸也會來搶,不如朕自己送了,還顯得朕大度些。」

  張惟吉低下頭,忍著嘴角的笑意,應了一聲:「是。」

  范仲淹正在樞密院直房裡批閱文書。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案頭紗燈里的燭火微微晃動,照得他鬢邊那幾縷白髮愈發顯眼。

  回京這兩個月,他每日天不亮就進直房,天黑透了才回寓所,連軸轉地看奏報、擬條陳、見各路人馬,連飯都常常是就著一盞冷茶囫圇咽下去的。

  案頭上壓著的是河北兩路報上來的秋防兵馬調度的後續事宜,還有各州廂軍冬訓的名冊,摞起來足有半尺高。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以為是送茶的小吏,頭也沒抬地嗯了一聲。

  直到一道緋色身影徑直走到他案前,把一疊帳紙擱在了他正批著的文書上面,他才擱下筆,扶著玳瑁往上一看。

  ——

  王堯臣。

  三司使親自登門。

  范仲淹有些意外。

  他與王堯臣雖同朝為官多年,但他在地方多,和三司平日裡的交道並不算多,一個是管地方軍政的,一個是管財政的,頂多是在朝會上碰面點個頭,私交說不上深。

  今日這位財神爺不請自來,還親自抱了一摞帳紙過來,這架勢怎麼看都不尋常。

  「王使相?」

  范仲淹站起身來拱了拱手,「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

  王堯臣也不寒暄,徑直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疊帳紙往他面前推了推,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著的急切,道:「希文兄,你先看,看完了再說。」

  范仲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那疊帳紙翻了起來。

  才看了幾行,他的手指便頓住了。

  他摘下玳瑁擦了擦,重新戴上,又從頭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翻頁的速度也越來越慢,翻到最後兩頁的時候,他的手指頭竟然微微有些發顫。

  煤爐子售出十七萬隻,毛利八萬貫。

  煤餅累計售出近千萬塊,毛利一萬三千餘貫,預期整個寒冬毛利二百餘萬貫。

  菜洞子頭一天上市,不到十萬斤鮮蔬,一日流水兩萬一千一百七十五貫整——一天就是兩萬一千一百七十五貫整!

  他把帳紙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一行匯總的數字:煤爐子八萬貫,煤餅預期二百餘萬貫,菜洞子預期寒冬月三百萬貫以上,兩項合計,年入可至五六百萬貫!

  范仲淹抬起頭來,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把話囫圇說出來,道:「這個這個是哪裡來的?」

  「官家給的數據。」

  王堯臣說。

  直房裡安靜了好幾息的工夫。

  范仲淹在案後渡了兩步,又停下來,伸手重新拿起那疊帳紙,翻到煤廠那一頁,仔仔細細地又看了一遍。

  煤爐子、煤餅、雪橇車隊、店宅務兌換點——這些事他零零星星聽辛縝提過。

  這兩個月辛縝每日早出晚歸,有時候在樞密院簽完了文書就往外跑,好像是聽他說煤廠那邊上了正軌,菜洞子也差不多了。

  范仲淹知道先和你有本事,可沒想到他口中的上了正軌,竟然是這麼個規模!

  「他跟我提過一兩嘴。」

  范仲淹的聲音有些發乾,「說是搞了個煤爐子,壓了些煤餅,弄了幾個種菜的棚子。

  我想著—

  之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我想著,他不過是把三處倉場庫務梳理一番,每年能增個十來萬貫的利,便已經是極好的了。

  誰知道他————」

  范仲淹深吸了一口氣。

  五六百萬貫。

  這幾年砸進西北的軍費是幾千萬貫不假,可那是朝廷超負荷,是一分一厘從各路轉運使手裡摳出來的,是三司和戶部年年扯皮扯到頭破血流才湊出來的。

  而辛縝一個人,花了兩個月時間,就給朝廷種了一顆搖錢樹!

  王堯臣酸溜溜道:「希文兄,我昨夜在菜洞子跟你這個弟子聊了大半個時辰,你這弟子,了不得啊!」

  范仲淹聞言自得一笑,但卻謙虛道:「還是個小孩子,還得跟你這個前輩多多學習才是。」

  王堯臣嗤笑了一聲,道:「行了行了,希文兄就不要謙虛了。

  我之前原以為他只是個會做點產業的小伙子,誰知道人家肚子裡裝著是整個天下的錢糧道理,好傢夥,要不是老夫也算是學過點陶朱公的學問,還真聽不懂他說的什麼。

  范仲淹一愣,道:「陶朱公的學問?他會這個?」

  王堯臣也是一愣,道:「你不知道他會這個————不對!這些不是你教他的麼,我今日來,還想著跟你好好請教呢!」

  范仲淹:「————」

  王堯臣看范仲淹神情,便知道辛縝的錢糧學問不是來源於他,頓時皺起眉頭,道:「不是你教的,他還另有師承麼?」

  范仲淹倒是感興趣道:「我這弟子跟你說什麼了?」

  王堯臣道:「講了很多,我印象深刻的是以工代賑,以賑養市。

  錢在市井間轉一圈,朝廷收一圈稅,本錢投出去,不但不虧,還能引回來更多的錢。

  這些道理我在三司想了大半輩子都沒想透,他說起來就跟喝水一樣順溜。」

  王堯臣說到這裡,抬手在自己的膝蓋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希文兄,這樣的人才,在你樞密院當個承旨文書,大材小用,大材小用啊」

  范仲淹何等精明的人,聽到這裡哪裡還品不出味道來。

  他把帳紙放下,越過玳瑁的上緣看著王堯臣,笑道:「希聖,你不是來給我送簡報那麼簡單吧?」

  王堯臣嘿嘿一笑,搓搓手,道:「希文兄果然明察秋毫,我的確是有個不情之請————」

  「既然是不情之請,那就別請了!」

  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了過來。

  兩人同時轉頭。

  韓琦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直房門口,手裡也拿著跟王堯臣帶來的一模一樣的帳紙,臉上的神情在燭光里看不分明。

  他大步走進來,把手裡的帳紙往范仲淹案上一擱,又拿起王堯臣的那份掃了一眼,確認兩份一模一樣,這才轉過頭來看著王堯臣,冷笑道:「王使相好快的腿!簡報才送過來,你就已經登我樞密院的門了,恐怕不是來看希文兄的,而是來挖人的吧!」

  韓琦這話頗為無禮,但王堯臣不僅不惱,反而整了整衣冠,正色道:「稚圭兄既然知道老夫的來意,就該知道辛縝這樣的人才是做什麼用的。

  煤廠和菜洞子只是他小試牛刀,兩個月的工夫便翻出這麼大的利,若是把他放到三司,讓他去理天下倉場、掌國家財賦————」

  「果然。」

  韓琦打斷了他,把手裡的帳紙往案上一拍,聲音拔高了三分,「王希聖,你就是來我這裡挖人來了。」

  他轉過身,雙手背在身後,盯著王堯臣,一字一頓地說:「辛縝是我樞密院的人,你說再多也是無用!趕緊走吧!」

  王堯臣被他這麼一盯,不僅不慌,反而笑了起來,道:「稚圭兄此言差矣,辛縝是朝廷的人,不是哪個衙門的人。

  他的才幹用在樞密院,不過是幫著草擬文牘、統籌輪訓,這些事換個穩妥的人也能做。

  可三司————」

  韓琦冷笑了一聲,道:「大材小用————你怕是不知道,西北戰事就是因為他而大獲全勝,他的才能在軍事上,而不是其他!」

  王堯臣見韓琦態度如此不好,也是冷笑道:「韓樞相,西北戰事已經歇了,接下來的事情都是一些雞皮蒜毛的事情,還讓一個如此優秀的年輕人在上面虛耗年月,可不是什麼明智的事情。」

  韓琦不再給他開口的機會,道:「好了,我們樞密院要開閉門會議了,無關人等,請出去吧。」

  這話說得分量極重,王堯臣的臉色微微一變,笑意有些掛不住了。

  范仲淹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他袖手坐在椅子上,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他想起了慶曆元年在西北的事,那時候辛縝還在渭州當文書,他看中了這孩子的能耐,便借著答應支持韓琦伐夏的由頭,把辛縝收為弟子,順理成章地帶回了慶州。

  從那以後,辛縝就成了他在慶州最得力的助手。

  為這事,韓琦後來念叨了許久,每次見了面都要說一句你當初從我渭州拐人,我還沒跟你算帳。

  現在王堯臣想從樞密院挖辛縝,韓琦要是能給他好臉色,那才叫見鬼了。

  韓琦那邊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王堯臣卻還是不肯走,倔強道:「韓樞相,如今朝廷之患在於財,而不在軍,你身為樞相,不為朝廷謀,卻只想把人才拘束自己彀中,這是何意?

  韓琦聞言臉色冷冽了起來,喊道:「來人,將無關人等趕出去!」

  王堯臣頓時瞪大了眼睛道:「韓樞相,你怎可如此無禮!老夫堂堂三司使————」

  外面有親衛飛奔進來,兩人一人一邊叉住了王堯臣的手臂,便要將其叉出去。

  范仲淹趕緊道:「不得無禮!」

  兩個親衛趕緊鬆手。

  范仲淹嘆了一口氣,道:「走吧,王使相,老夫送你出去。」

  王堯臣恨恨瞪了韓琦一眼,道:「韓琦!朝廷需要的不光是辛縝出幾個主意、盤活幾處庫場。

  需要的是他這樣一個人坐鎮其中,從頭到尾地梳理整個朝廷的財政。

  你知不知道朝廷現在的錢袋子已經癟成什麼樣了?我這幾年在三司,天天想的都是怎麼從牙縫裡往外摳銅板。

  軍費不能減,官俸不能欠,河工不能停,賑災不能等!

  可錢從哪裡來?無非是這裡省一點、那裡擠一點。

  辛縝這兩個月做出來的事,讓我看到了另一條路,不是節流,是開源。

  是從地里長出錢來,是把朝廷的帳從虧空變成盈餘。

  這樣的人才若不去三司,那才是真正耽誤了朝廷大計!」

  他說到最後,聲音里的懇切已經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真切切地從心底里翻湧上來的。

  韓琦的臉色雖然仍舊不好看,但也沒有再出言相譏了。

  他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份簡報,沉默了一會,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我樞密院還有軍務要議,王使相要是沒有別的事,就請回吧。

  韓琦側過身子,做了一個送客的姿態。

  王堯臣見韓琦油鹽不進,不由得氣得跺腳,轉身就走,范仲淹嘆了一口氣,抬腳跟上0

  王堯臣被韓琦轟出了直房。

  他站在樞密院的廊下,被夜風一吹,才發覺後背已經微微有些汗濕了。

  剛才跟韓琦的那番交鋒,他面上雖然撐著淡定從容,但心裡清楚,這位韓樞密可不是能被幾頂大帽子壓住的人。

  他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軟硬不吃,除非官家開口,否則想把辛縝從樞密院調出來,幾乎就是沒門。

  范仲淹也跟了出來,手裡還拿著那份帳紙,站在廊下,望著王堯臣苦笑的面孔,微微搖了搖頭,道:「希聖,你也別太在意,稚圭就是這個脾氣。

  當年我在西北,也是千辛萬苦才把辛縝從渭州拐過來。」

  他說這話時語調平淡,仿佛只是無意間憶起一段舊事,可那語氣底下卻分明還壓著幾分得意,像一個下棋之人,多少年後再提起某一步妙手,仍是忍不住要回味再三。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王堯臣,神色認真了幾分:「他當年吃過一次虧,現在自然是看得緊,不能再犯一次同樣的錯誤了。

  你想從樞密院要人,除非官家親自開口,否則恐怕行不太通。」

  王堯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轉過身來,雙手抱拳,對著范仲淹深深地鞠了一躬,真誠道:「希文兄。」

  他抬起頭來,自光灼灼,「我王堯臣不是為自己來求你的,是為了朝廷!

  朝廷現在最缺的是什麼?是錢。

  沒有錢,西北的邊軍發不出冬賞,守邊的將士怎麼為國效力?

  沒有錢,河北的河工開不了工,來年汛期的水患怎麼擋?

  沒有錢,常平倉買不起糧,青黃不接的時候老百姓吃什麼?

  朝廷里的有志之士,人人都知道要改,可改什麼、怎麼改,哪一樣不需要錢來兜底?

  辛縝的才幹,你作為他的老師,應該是最清楚的,他是天生搞經濟的人才。

  這樣的人若是去了三司,朝廷的財政便有了源頭活水。

  朝廷有了錢,你希文兄心心念念的那些改革大計,才有真正落地的根基。

  這才是大義所在。

  希文兄,你是辛縝的恩師,你的話他聽,稚圭也會多掂量幾分。

  你我都是為朝廷做事的人,不能因為私人情分而廢了天下公義啊!」

  范仲淹站在廊下,看著王堯臣那張被廊燈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不得不承認,王堯臣說的是對的。

  辛縝的能耐,放在經濟財政上,能發揮出來的效用確實比在樞密院批公文要大得多。

  朝廷要改革,最需要的就是財政的支持。

  這個道理,他范仲淹也是清楚的。

  但他也不能對不起韓琦。

  當年他從渭州把辛縝帶走,韓琦雖然嘴上念叨,但畢竟沒有真正翻臉,那是因為兩人有並肩作戰的交情在。

  現在若是他再幫著王堯臣從樞密院挖人————韓琦會怎麼想?

  辛縝如今在樞密院的任務不可謂不重,承旨司繁雜的公務、還有看似閒棋,實際上卻是改革大計極為重要的一環的青年將領輪訓,那可是辛一手籌謀的,換了個人,這個事情都不知道該怎麼幹下去!

  這個時候若是把辛縝調走,估計韓琦得炸毛————

  范仲淹沉吟片刻,伸手拍了拍王堯臣的肩膀:「希聖,你說得很對。

  朝廷確實需要錢,需要財政的支持,需要辛縝這樣的經濟人才————」

  王堯臣面露喜色。

  范仲淹歉疚道:「但是我已經對不起稚圭一次了,不能再捅他一刀,你還是想辦法去說服稚圭吧。」

  王堯臣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就知道。

  范仲淹這個人,君子可欺之以方,拿大義去說,他一定會點頭。

  但真要他去對韓琦下手,他還是下不了這個狠心。

  說服韓琦?

  想想方才韓琦那副黑著面孔直接請客出門的姿態,他立馬搖頭。

  此路不通!

  韓琦可不是那種能被幾句大道理壓住的人。

  王堯臣站在樞密院廊下,吹了好一會兒夜風,腦子裡轉得比方才更快。

  他需要辛縝。

  這個結論在他心裡已經扎了根。

  昨晚在菜洞子棚屋裡那番長談,他算是徹底看明白了,要解決大宋朝財政的問題,非辛縝不可!

  辛縝是是真正懂得怎麼讓錢生錢、怎麼讓朝廷財政從枯井變成活水的人。

  這樣的一個人,被關在樞密院裡批公文、排輪訓————這叫暴殄天物!

  王堯臣眼睛轉了轉。

  韓琦攻不下來,范仲淹不肯幫忙————嘿嘿,難不倒老夫!

  崇政殿裡,趙禎的心情極好。

  方才張惟吉報完菜洞子的銷售數目,他又把煤廠的帳在心裡過了一遍,越算越是精神。

  他靠在御座上,手裡端著一盞溫熱的茶湯,嘴角掛著一絲收都收不住的笑意。

  御案上的奏章小山似的堆著,他今晚卻一點都不覺得疲累,反倒恨不得再多批幾份。

  雖然嘴上不肯承認,但平日裡那些總是叫他心煩意亂的各色報憂文書,此刻看起來也比往常順眼多了。

  當了皇帝這麼多年,今日才知當皇帝還能這麼快樂啊!

  嘿嘿。

  趙禎偷偷笑了笑。

  殿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隨即小黃門進來稟報:「官家,三司使王堯臣求見。」

  趙禎的笑容頓時僵了。

  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把茶盞擱回案上,左右掃了一圈,像是要找什麼退路似的。

  張惟吉在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趙禎才回過神來,壓低了嗓子對張惟吉道:「他怎麼又來了?一天來兩回,回回都不安好心。

  你是沒看見他今天早上在茶樓上那副嘴臉,活脫脫一隻聞到肉味的狐狸。」

  張惟吉苦著臉看著趙禎道:「官家,見還是不見?」

  趙禎咬了咬牙,坐正了身子,嘆息道:「讓他進來吧。」

  王堯臣大步走進殿來,依舊是那副恭謹得體的姿態,遠遠地便躬身行禮。

  趙禎不等他直起腰來便搶先開口,警惕道:「愛卿又是來要錢的?朕今日就跟你說明白了,要錢著實沒有。

  辛縝那邊煤廠也好,菜洞子也好,都才剛開始呢,這利潤都沒有押送入庫呢。

  而且,朕今早已經給你二十萬貫了,如今手頭也緊,可沒有銀子給你了。」

  王堯臣直起腰來,苦笑:「官家誤會了,臣今日不是來要錢的。」

  說著他又嘆了口氣,眉宇間滿是愁苦之色,如有千斤重擔壓在身上似的。

  趙禎愣了一下,隨即稍微鬆了一口氣—不是來要錢的好。

  他端起茶盞剛要喝口茶,就聽王堯臣續道:「官家,臣是做不長久這個三司使了。」

  這話來得沒頭沒腦,趙禎不由得放下茶盞,皺眉道:「你說什麼?」

  「臣在三司,平日裡調度銀錢糧帛,不僅要管著汴京幾十處倉場,還要隨時調度各路的帳冊,追催州縣的賦稅,核算百官俸料。

  原先,三司里幫臣分擔這些的人裡頭,最得力的是判官呂公弼。」

  王堯臣頓了頓,語調漸漸沉了下去,「可從上個月起,呂判官便時常告病,入冬之後更是多日無法理事。

  臣問過太醫,說是積年勞損,怕是撐不了多久便要請外放了。

  官家,三司的擔子本來就不止一個人能挑得起的,如今再少了呂判官,臣縱然通宵達旦地撲在案牘上,也實在是捉襟見肘。」

  他這一番話先掏心掏肺地把自己的窘境攤開,既不討錢也不爭吵,只是陳述事實。

  趙禎聽了,警惕之色稍減,倒生出幾分同情來,三司的事務繁重他是知道的,王堯臣這幾年也的確辛苦,道:「呂公弼才三十來歲吧,怎麼身體就不行了?」

  王堯臣心道,因為我需要他不行。

  王堯臣抬起頭來,自光里滿是懇切,道:「因為呂公弼不適合干經濟的事情啊,人放在不合適的位置上,想要干好,自然就壓力巨大。

  所以臣想請陛下替三司想想法子,朝廷的財政千頭萬緒,沒有一個得力的人手,臣實在是難以為繼。

  三司缺一個能做事的判官,臣懇請陛下,為三司調一個能任事的人來。」

  趙禎一聽,這要求確實不高,三司缺個判官,調個人過去便是了。

  朝廷各部衙門的人員調動,本來也是常有的事。

  「這事好辦,朕讓吏部那邊考察個好人選!」

  他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他說完便準備端茶送客了,可王堯臣站在那裡紋絲不動。

  趙禎驚訝道:「愛卿為何還不去?」

  王堯臣微微一笑道:「不用勞煩吏部了,臣已經發現了一個極為合適的人選,若有此人,國庫不日將會充盈無比,我大宋再無缺錢之虞!」

  趙禎心裡咯噔一聲。

  糟糕!

  那種熟悉的、被算計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緩緩放下茶盞,盯著王堯臣,一字一頓地問:「你要誰?」

  「辛縝。」

  王堯臣說。

  崇政殿裡安靜了足足三息。

  趙禎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從先前的和緩同情變成了鐵青,然後鐵青里又透出幾分被反覆拿捏的惱怒。

  他霍地從御座站起來,袖袍帶翻了案上的一本奏章,啪地落在地上。

  「狗賊!你今日三番兩次下套,打量著朕看不出來麼!」

  他氣得聲音都有些破音了,指著王堯臣的鼻子,「你早上一上來就問朕要錢,朕給了二十萬貫。

  你接著就要人,朕沒給,你便退一步說什麼有事找辛縝配合便是。

  當時朕還以為打發乾淨了,結果你這狐狸尾巴還沒藏過幾個時辰又露了出來,繞了個大彎子,還是來打辛縝的主意!」

  王堯臣被罵了也不躲,只是微微低著頭,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樣,等趙禎的怒火發泄完了,才不慌不忙地抬起頭來,神色坦然而堅定,道:「陛下,朝廷難,朝廷缺錢,已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

  三司的帳上,年年都是拆東牆補西牆,寅吃卯糧。

  臣這些年,能想的法子都想了,能省的地方都省了,可終究不過是個節流二字。

  節來節去,也不過是把窟窿堵得稍慢一些罷了。」

  他抬起頭來,目光直視趙禎,那目光里沒有半分算計的狡黠,反而帶著一種在泥潭裡掙扎了太久的人才會有的疲憊與誠懇:「可辛縝不一樣。

  這兩個月他在煤廠和菜洞子做的事,所展現出來的才華,實在是令人驚嘆!

  陛下,三司需要這樣的人!

  不是需要他偶爾來給三司支幾招,而是需要他扎在三司裡面,讓他對三司從頭到尾地理一遍。

  朝廷的財政好了,國庫充盈了,陛下想做的改革才能有底氣去施行。

  這才是真正的大義所在啊陛下!」

  趙禎臉色緩和了一些。

  王堯臣此事聲音更沉了三分,嘆息道:「臣今日屢次三番來求,確實不識好歹。

  可若非到了迫不得已,臣何苦如此,臣又不是為了自己子孫謀,而是為了朝廷謀啊,陛下!

  若是臣有私心,便叫臣明日便掛冠歸田,永不踏汴京城門一步!」

  趙禎站在那裡,原本胸中翻騰的怒火已經消失不見,變成了對王堯臣的心疼與敬佩。

  是啊,這麼一個老臣,不要臉皮到這種地步,就是為了朝廷籌謀,不為自己,不為子孫,就為了這個天下————

  趙禎把手背到身後,在御案後面踱了幾步,又停下來,終究是有幾分委屈和不甘,道:「你說得倒是好聽,這幾年你從朕手裡騙走多少錢了!

  而且,辛縝也不是說調就能調的,樞密院那邊的事務也很重要的————朕把他給了三司,這些事誰來做,總不能把這些攤子都停了不成?」

  王堯臣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立刻躬身道:「臣並不是想把辛縝獨占。

  陛下說得是,辛縝手頭的那些事務都是朝廷大政,不能停。

  臣的意思是,三司判官的職位由辛鎮兼任。

  他不必每日到三司坐衙,三司的日常事務自有臣和其他屬官操持,辛縝只需每隔幾日來一趟,替臣把把關、出出主意、理一理那些旁人理不順的關節。

  如此,既不耽誤他替陛下做事,又能讓他為朝廷理財盡一份力,兩全其美啊,陛下!」

  王堯臣心下道,只要有了這個差遣,那兼的就是承旨司副都承旨了,我這三司判官才是正職,嘿嘿。

  趙禎聽完,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王堯臣這個方案,既不從樞密院挖人,又不耽誤辛縝在皇家的事務,只是讓辛縝兼職三司判官一聽起來簡直合情合理到了極點。

  可他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勁,不過————唉,就這樣吧,能者多勞吧。

  末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道:「辛縝如今的事務太繁忙了,你可不許累著他!

  若是讓朕發現你把他當牛馬使喚,朕隨時把人收回來!」

  王堯臣聞言大喜,深深躬下身去,動作里裹著認真與鄭重,也藏著一絲極力壓制的得意,道:「謝陛下,臣這就滾了!」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便轉身退出了崇政殿,腳步極輕極快,像是怕趙禎反悔似的,緋袍一閃便消失在殿門外的夜色里。

  趙禎坐在御案後面,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殿門,怔了好一會兒。

  張惟吉在旁邊端著一盞新換的熱茶,小心翼翼地遞過來,見趙禎臉色不虞,也不敢多話。

  趙禎接過茶盞,低頭看著茶湯里漂浮的茶葉梗,忽然自言自語道:「辛縝這小子————

  朕讓他搞個開源,他倒是開了個大口子。

  如今倒好,不但要替三司對付帳冊,連朕都被王堯臣這狗賊吃得死死的。」

  他把茶盞往案上一擱,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彎了一下。

  嗯,三司是個大戲台,辛鎮或許可以發揮出來更大的才華來,若是能夠讓三司每年多出千萬貫————咳。

  美啊!

  PS:12200字大章哈,燃盡了,義父們,討要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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