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父母的愛情故事!
第138章 父母的愛情故事!
飯桌設在王府正堂的東暖閣里,一張黑漆描金的圓桌上擺了滿滿當當一桌菜。
王妃親自下廚做了羊頭簽,又讓廚房添了辛縝愛吃的幾樣,蔥潑兔、洗手蟹、旋炙豬皮肉,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
之前辛縝來這邊吃飯,對這幾樣下筷比較多,她就記住了,尤其是洗手蟹,冬天的開封,要尋到這玩意可不簡單,這是真正的富貴菜。
十幾個哥哥姐姐圍著桌子嘰嘰喳喳,還有六歲的小丫頭非要坐在辛縝旁邊,吃飯時不停往他碗裡夾菜,夾一塊顫巍巍的豬肉,啪嗒掉在桌上,她又用手抓起來重新擱進辛縝碗裡,理直氣壯道:「縝叔叔瘦了,要多吃。」
這是郡王世子的女兒,因此叫辛縝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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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橫了她一眼,卻也沒真攔著。
她自己倒沒怎麼動筷子,光是看著兒子吃。
辛縝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她才滿意地彎了一下嘴角。
趙惟吉在旁陪了幾杯酒,跟辛縝聊了幾句朝堂上的閒事,又說宗室那邊有人托他打聽菜洞子的菜能不能給宗室司留一批。
辛縝放下筷子,認真道:「宗室司若要,走公函到店宅務便可,我會讓人單獨劃一筆額度出來。」
趙惟吉笑著擺了擺手:「不急不急,你先吃飯,今日只敘家事,不談公務。」
辛縝:「————」
飯罷,各個都散了,幾個小的也被丫鬟領去洗漱安歇,趙惟吉端著茶盞去了書房。
暖閣里便只剩下崔氏和辛縝母子二人,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窗外的夜風偶爾拍打一下窗紙,又安靜下去。
崔氏讓丫鬟撤了碗盤,換了兩盞清茶,又吩咐把爐火撥旺了些。
她坐在兒子對面,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替他把肩膀上不知什麼時候蹭上去的一點灰拍了拍。
「娘有事跟你說。」
辛縝放下茶盞,坐正了身子。
崔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問道:「縝兒,你可知娘姓什麼?」
辛縝微微一愣,思索了一會才道:「姓崔吧?」
王妃點點頭道:「是姓崔,而且不是一般的崔,而是清河崔。」
辛縝聞言一驚,道:「五姓七家的清河崔?」
崔氏點點頭,嘆息道:「是,就是這個崔。
我們清河崔氏,往上可以數到漢末。
崔琰、崔浩、崔光————幾百年間,宰相出了不止十個,尚書、刺史數都數不清。
唐太宗修《氏族志》,頭一等是皇族李氏,第二等便是咱們崔家,連房玄齡、杜如晦那樣的開國宰相,門第都比不上。」
她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像是在念一本與自己無關的舊書。
「咱們這一支,是北魏崔浩的後人。
崔浩因國史案被誅,子孫散落各處,其中一支輾轉遷到了汴京近郊的延津,便落下了根。
唐末亂世,清河老家的族人死的死、散的散,族譜燒了大半,祠堂也塌了。
五代時延津這一支反倒因緣際會,出過兩任州官,勉強撐住了門楣。
入國朝以來,科舉取士漸成定例,世家大族便一代不如一代,這些事,你讀書比我多,想必也清楚。」
辛縝點了點頭。
隋唐以科舉取士,世家大族壟斷仕途的局面便被打破了。
入宋以來,科舉更是成了入仕的正途,世家子弟若考不中進士,家世再顯赫也進不了朝廷中樞。
清河崔氏也好、范陽盧氏也好,這些曾經煊赫數百年的門閥,到如今大多已經淪為地方大戶,守著祖上傳下來的田產和族譜過日子,在地方上固然還有幾分體面,但在朝廷中樞早已不復當年之勢。
「延津崔氏,如今大約就是這麼個光景。」
崔氏的語調依舊平淡,「族中有幾百畝祭田,一座祠堂,幾房族人散在延津和汴京。
子弟里有幾個考中了明經,在州縣做小官,也有幾個在本地衙門當胥吏。
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在延津地面上勉強算個豪強。
但放在汴京這種地方,連朵水花都激不起來。」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辛縝安靜地等著。
他知道母親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要說的話一定還沒到。
「我十七歲那年,你外公要把我許給洛陽一家世交的嫡次子。
那家的門第與崔氏相當,祖上也曾出過宰相,算是門當戶對。」
崔氏把茶盞放下,目光落在那盞清茶的液面上,聲音輕了幾分,「可我不願意。」
「為什麼?」
「因為那人我不喜歡。」
崔氏抬起頭來,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二十多年前的倔強,「他說話時眼睛總往別處票,笑起來臉上的肉堆在一起。
你外公說他家世好,說他仕途有望,說嫁過去便是正頭娘子,我說我不嫁。」
「後來呢?」
「後來我便遇見了你父親。」
崔氏的聲音柔和了下來,像是被火爐烤暖了似的,「辛寧。
他在陳留讀書,有一回隨同窗到延津遊玩,在白馬渡口跟人問路,恰好問到了我。」
她的臉上浮起一層極淡的紅暈,語氣裡帶了幾分少女般的嗔怪:「那人傻得很,官話說得板板正正,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我給他指了路,他卻問能不能雇我的車送他一程。
我說我那不是車,是回莊子運菜的驢車。」
辛縝忍不住笑了一下。
「後來他便常來延津。
跟家裡說是來拜訪本地宿儒,其實是來渡口等我。」
崔氏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卻依舊平穩,「你外公知道了,大發雷霆。
他說辛家雖然是陳留人,但不過是尋常人家,門楣比崔氏低了好幾等,崔氏雖然落魄,但也不是尋常人家可以高攀的。
他說我若是嫁了辛寧,便是自甘下賤,丟盡了崔氏千年世族的臉面。」
暖閣里安靜了一會兒。
「我當然不肯,我與他吵的很兇,後來他氣得摔了書房裡一方端硯。」
崔氏說,「那方硯是建國初年歙州的老坑料,你外公最心愛的東西。
他氣得摔碎了它,然後指著門對我說,你嫁辛寧,便不再是崔氏女。
從此以後,不許再踏進這個家門一步,不許再用崔氏的名號,不許再回來見你娘。」
說到這裡,王妃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辛縝沒有出聲安慰,只是把一塊疊好的帕子輕輕放在母親手邊。
他知道這件事母親在心裡壓了許多年,今天說出來了,讓她哭完反倒好受些。
「我嫁了。」
崔氏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淚,聲音微微發顫,語氣卻倔強得像十七歲的那個姑娘,「從延津到陳留,走水路不過半日。
可你外公說到做到,我在辛家那麼多年,崔府沒有一個人上門看過我。
你出生那年,你外婆偷偷托人送了兩套小衣裳來,是用舊布裹著塞在菜筐底下捎進來的。
後來被你外公知道了,你外婆便再也沒送過東西。」
「那父親病重的時候呢?」
崔氏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你爹病了三年。」
她的聲音啞了下去,「起初不過是咳嗽,後來咳血,請了汴京城裡好幾個大夫來看,都說不清是什麼病。
大夫開的方子裡有一味老參,一支便要二十貫。
辛家是尋常人家,你父親也不過是一小吏,俸祿微薄,我們本沒什麼積蓄,日子本就勉強,三年下來更是當了個乾淨。」
「我實在撐不下去了,便去求你大舅。
他來了,可也只敢私下塞了幾十兩碎銀子給我,說是自己的私房,不敢讓老爺子知道0
那幾十兩銀子撐了兩個月,便又沒了。
我再去求,你大舅便只搖頭不說話。」
她說到這裡,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等喉嚨里的那塊硬石頭化開。
「後來你父親走了,那年你才多大,發高燒躺在醫館門口的台階上,我抱著你等了一整夜,雪下得那麼大。」
她的聲音忽然尖銳了幾分,隨即又低了下去,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滴在膝頭的裙裾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我給崔府送了信,想你外公或許看在骨肉情分上,能夠伸一伸援手,崔府只讓下人回了一句知道了。」
辛縝點點頭,沒有再問下去。
後面的故事他知道:母親帶著他在辛家艱難支撐了幾年,後來又帶著他改嫁進了安樂郡王府,而原身大約是少年人倔強,跑去西北,想要建功立業,沒想到中道崩殂,被自己給取代了。
崔氏把眼淚擦乾,抬起頭來看著兒子,語氣漸漸恢復了平靜:「今日崔家人來了。」
辛縝點頭道:「之前來過?」
崔氏道:「是,我嫁入王府之後,你大舅便來了,不過我不怎麼搭理他,他來了好些次。」
辛縝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崔氏,看她怎麼說。
崔氏道:「他是為你來的。」
辛縝一挑眉頭道:「為了那些冬菜?」
崔氏點點頭道:「是,你大舅說,崔家如今家業大、負擔重,想在你這兒按市價低一些的價格拿貨,這買賣穩賺不賠,轉手就能翻一倍。
他是因為家族日漸衰落,實在被逼得沒辦法了,才腆著臉來求我。」
辛縝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然後問道:「母親跟崔氏的關係,如今是怎樣的?」
崔氏沉默了一會兒,搖頭道:「我也不知道,這些年我恨過我爹。
恨他無情,恨他勢利,恨他為了門楣臉面連親生骨肉都可以不要。
可今日你大舅來,說了許多小時候的事。
他說爹書房裡還留著我的畫,說娘每年過年都在桌上多擺一副碗筷。」
她的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沒有落淚。
辛縝明白了。
母親恨是真的,想家也是真的。
這兩樣東西攪在一起,攪了十幾年,實際上已經分不開了。
她不是不知道崔家今日上門來是有利可圖,她比誰都清楚,老爺子若真的念舊情,又怎麼會在鎮兒做出這麼大動靜之後才來敲門。
可她好不容易抓住了一點娘家伸過來的橄欖枝,哪怕這橄欖枝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利益二字,她也捨不得掰斷。
辛縝把茶盞放下,坐正了身子,認認真真地問,道:「娘,您希望我怎麼做?」
崔氏張了張嘴。
她看著兒子那張與亡夫有幾分相似卻又更加堅毅的臉,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她心裡翻來覆去地轉了好幾個念頭。
她不想讓兒子為難,不想讓兒子因為她的娘家欠下人情,更不想讓兒子在皇差上出任何差錯。
可她又忍不住想,若是真能借著這個機會,跟娘家緩和幾分,哪怕是做給九泉之下的母親看呢?
然而,下一刻她卻是堅定了起來,道:「縝兒,你只管做你自己,崔家的事,你不必管。
皇差要緊,你自己的前程要緊!」
辛縝看著母親那雙還在泛紅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道:「母親不用擔心,這菜賣給誰都是賣。
如今菜洞子每日出貨近十二萬斤,往後新溫室投產還能再漲。
清河崔氏也好,延津崔氏也好,只要按市價走公帳,不做賒欠、不走後門,開個口子供一批貨倒也不算什麼大事。」
崔氏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擺手,道:「縝兒,你別為難————」
辛縝認真地搖了搖頭,道:「不為難的,母親放心,真沒問題。
菜洞子每日十幾萬斤的出貨量,撥一部分給延津崔氏,帳上寫得清楚,價格按市價來,既不徇私也不違規。
這點事我還是做得了主的。」
崔氏怔怔地看著兒子,那雙眼睛裡還掛著淚,卻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她使勁抿了抿嘴,可那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了。
她這輩子最驕傲的不是嫁了王府,不是頂著崔氏女的出身,而是養了這麼一個兒子。
他不但有本事,還懂事。
「那————」
崔氏猶豫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你能不能什麼時候有空,跟我一起去你外公家看看?」
辛縝看著母親那副小心翼翼又滿懷期待的樣子,心裡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母親的意思,帶他回去是給娘家看的。
你們當年瞧不起我嫁的那個人,如今看看我養的兒子吧。
辛縝溫聲道:「母親安排便是,到時候提前跟孩兒說一聲,看看什麼時候方便去,我騰一天出來。」
崔氏眼睛一亮,道:「春節怎麼樣?正月里你總該有幾天假吧?」
辛縝爽快笑道:「應當無妨,春節休沐七日,抽出一天去延津,足夠了。」
崔氏的眼睛笑成了一彎月牙。
她站起身來,推著辛縝便往外走,道:「好了好了,天不早了,你今天忙了一整日又趕了這麼遠的路,趕緊回去歇著。明天還要去當差呢。」
辛縝被母親推著走了幾步,回過頭來想再說兩句,崔氏卻已經扭頭在招呼丫鬟了,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歡喜。
辛縝出了王府,坐上了魯大的馬車,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月光清冷,院子裡鋪了一層薄霜似的白。
辛縝沿著迴廊往自己的院子走,腳下青磚被凍得咯吱輕響。
他將崔家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便沒有再多想。
延津崔氏,說到底是地方大戶的底子。
科舉取士之後,昔日的高門閥閱早已不復隋唐之盛,族人中能考中明經、在州縣做個小官,或者在本鄉衙門裡謀個胥吏的位置,已經算是維持體面了。
放在延津地面上,崔家祠堂大、祭田多,族中子弟又占著幾個衙門裡的位置,自然是數得上號的豪強。
但在汴京這種地方,這種級別的豪強連門檻都摸不著。
外公崔明德當年那麼在意門楣,說到底也是因為心裡清楚,崔家早就不是當年的崔家了。
越是衰落的世家,越是在意最後的體面。
女兒嫁個尋常人家,在他看來便是最後的底線也被踩破了。
如今想借著菜洞子的生意搭上關係,大約也是崔家在地方上維持得辛苦,想找條新財路罷了。
辛縝沒有把這事太放在心上。
上一代人的恩怨,能化解自然是好的。
他看得出來,母親心裡有怨氣,但怨氣底下還有一層更深的東西一她終究還是想家的。
她十七歲離開的那座宅子,她娘偷偷送來那兩套小衣裳時壓在菜筐底下怕被人發現的那種小心翼翼,她記了許多年。
如今有個台階擺在面前,她想邁過去。
嗯,改嫁王府沒什麼可以炫耀的,所以她不回去。
但辛寧的兒子出息了,她迫不及待就想回去了,大約是想讓當年所有不看好她嫁給父親的人看看:我兒子,出息了!
那就隨她好了。
至於崔家那邊,按市價走公帳供貨便是,這本不算什麼事。
回到自己的院子時,廊下的燈籠還亮著。
一道纖細的身影正站在門口,踮著腳往這邊張望。
見他走過來,那身影趕緊迎上前幾步。
「公子回來了。」
秋娘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薄襖,外頭罩著一件半舊的青緞比甲,頭髮只用一根銀簪松松挽著。
她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語調不快不慢,聽著便讓人覺得安心。
「王妃方才使人來傳話,說公子今晚在家裡歇,叫奴婢把屋子先烘暖了。」
她跟在辛縝身側往裡走,嘴裡輕聲絮叨著,「爐子已經生好了,被褥也換了新的。
浴房裡燒了熱水,公子是先泡一泡解解乏,還是先用點宵夜?」
「先泡一泡吧。」
辛縝說。
秋娘應了一聲,轉身去浴房裡張羅。
不多時便把浴桶里的水溫調好,又撒了一把驅寒的艾草進去。
辛縝脫了外袍泡進熱水裡,渾身的筋骨被熱氣一蒸,這兩個月積攢下來的疲乏便像是被泡開了似的,從骨頭縫裡絲絲縷縷地往外滲。
他靠在桶壁上,閉著眼睛,聽見秋娘在外間輕手輕腳地走動是在鋪床,又往熏籠里添了一勺沉水香。
等他擦乾身子出來,秋娘已經端了一盆熱水擱在腳踏前,不由分說地按著他坐下,把他的腳泡進熱水裡,自己蹲下身子便替他揉捏起來。
「公子這兩個月瘦了多少,奴婢摸摸腳踝骨都硌手了。」
秋娘低著頭,手指不輕不重地按著他腳底的穴位,嘴裡的話卻是沒停,「府里一切都好,丫鬟婢女們現在幹勁足得很,沒有誰會偷懶了。
上次您跟奴婢說,家裡有餘錢,可以買幾間店鋪,奴婢這段時間去看了許多家,有幾家還是比較合適的,稍後公子可以看看,若是可以,便買下來,以後租出去,府里就算是有穩定進帳了————」
她的聲音輕柔而有節奏,像是一股溫熱的細流,不疾不徐地淌進耳朵里。
辛縝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著,偶爾嗯一聲表示自己沒睡著。
可秋娘的聲音實在太溫柔了。
那聲音里有家的溫度,有爐火啪的輕響,有沉水香若有若無的甜,有被褥被烘得蓬鬆柔軟的氣息。
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混在一起,像一床厚實而輕軟的棉被,把他從頭到腳裹了進去。
他的呼吸漸漸慢了下來。
秋娘說到最近有冬菜上市,給公子買點回來嘗嘗的時候,發現辛縝嗯的那一聲已經輕得像蚊子叫了。
她抬起頭來,看見辛縝歪靠在椅背上,下巴抵著胸口,已經睡著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道:「怎麼累成這樣。」
她把他扶到床上,替他蓋好被褥,又仔細掖好了被角。
躡手躡腳地吹滅了兩盞燈,只留牆角一盞紗燈發出昏昏的光。
她站在床前看了一會兒,確認他已經睡沉了,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臥房。
院子裡魯大正靠在廊柱上打盹,聽見門響便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秋娘朝他招了招手,兩人走遠了幾步,她才低聲問:「魯大,公子這兩個月在承旨司到底做了些什麼?怎麼累成這樣?」
魯大苦笑著搖了搖頭:「秋娘姐,公子何止是做了承旨司的差事。
煤廠、菜洞子,兩邊來回跑,還要應付三司的帳冊,每日天不亮就出門,深更半夜才回直房。
我在他身邊跟了這兩個月,腿都快跑斷了,公子愣是一句累都沒喊過。」
秋娘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透著昏黃微光的窗子,咬了咬嘴唇,心疼道:「他這麼苦也不吭聲,你們在外頭跟著,好歹勸著些,飯要按時吃,覺要按時睡。」
魯大苦笑道:「我們勸,公子得聽啊。」
秋娘沒再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去廚房備明天早上的粥了。
第二日天還沒亮,辛縝便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小會兒,感受了一下四肢百骸里那種被充足睡眠浸潤過的飽滿與舒展,然後翻身坐了起來。
這一覺睡得真沉。
他努力回憶昨晚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發現自己完全沒有印象,大抵是秋娘給他泡腳的時候便睡著了,連怎麼躺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他搖了搖頭,笑了一下,起身穿衣洗漱。
秋娘聽見動靜便端了熱粥和幾碟小菜進來,又替他整了整衣冠。
魯大已經牽著馬在府門口等著了。
到了樞密院,辛縝先去承旨司把案頭的公文批了一遍。
煤廠那邊秦九送來了前一日煤餅的銷售簡報,菜洞子那邊魯大已經把採摘清單和流水帳目放在了他案上。
辛縝翻了一遍,見各項數字都在預測的軌道里運行,沒有什麼異常,便在幾份需要他簽字的單子上畫了押,讓人送回去了。
煤廠和菜洞子如今都上了正軌,煤餅分銷上越來越得心應手,菜洞子那邊的人力和採摘調度也管得井井有條。
這兩攤子事如今已經不用他事事躬親了,每日攏總過一次目便可。
這讓他終於可以把心思騰出來,放在那件他籌劃了許久的大事上。
他從鐵櫃裡取出那份名單,重新攤在案上。
三百一十二名寒門出身的底層武官正在從西北各路陸續啟程,快則半月,慢則一月,便將全部抵達汴京。
這些人便是日後軍制改革的第一批新血!
可光把人召來還不夠,怎麼訓、怎麼用、怎麼讓他們真正脫胎換骨,才是真正見功夫的地方。
辛縝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炭筆,翻出一張乾淨的紙箋鋪在面前,卻沒有立刻落筆。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光,把自己這兩個月來零零散散想過的方案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
將門為什麼能把持軍中?
靠的不只是幾代軍功積累下來的勢力網,更重要的是他們壟斷了一整套選拔和培養將領的渠道。
世家子弟自幼在軍中耳濡目染,父輩手把手地教陣法、教調度、教怎麼帶兵,等年紀一到便能順理成章地補進各級指揮序列。
寒門子弟入伍就算能打,也只能從最底層一步一個腳印往上爬,爬到死也未必能爬到統制一級,就算爬到了,手下也未必有人聽他的。
像狄青這樣寒門出身,卻能夠那麼能打仗,還能夠指揮大型戰役的,在整個軍中是極為罕見的。
所以,想打破這種局面,光靠樞密院的一紙召集令、一場臨時輪訓是遠遠不夠的。
必須有一個長期的、制度化的培養體系,讓那些從底層冒出來的好苗子有地方學兵法、學後勤、學統軍調度,並且學成之後有相應的出路。
換句話說,朝廷需要一所專門培養中層武官的進修學校,就像太學培養文官那樣。
想到這裡,辛縝的思緒便清晰了起來。
他在紙箋的最上頭寫下了幾個字:「武學」。
落筆之後又覺得不妥。
朝廷其實有過武學,天聖年間便設過,但不久便廢了,原因是徒具形式,教的東西與實戰脫節,出來的學員在各軍並不受待見。
他要做的不只是恢復舊制,而是重新設計一套真正管用的體系。
名字不急,先把事想清楚再說。
辛縝將紙箋橫過來,分成幾欄,逐項寫下要解決的問題。
第一樁:選址。
培訓需要一處可以學習、操練兼住宿的地方。
普通的軍營不行,離城太遠不便管理,離城太近又容易受各種人情請託的干擾。
樞密院轄下有現成的校場,但場地不夠大,也沒有配套的學舍。
城外有幾處廢棄的倉場,改建一下倒是可行,只是工期怕趕不上,頭一批人半個月後就要到了。
辛縝在選址下面寫了幾個備選,又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倉場改建工期過長,可否暫借城南捧日軍廢棄營地?該營慶曆元年移防後空置至今,校場完整,營房稍加整修便可住人。
另需辟出講堂三間、輿圖室一間。
第二樁:食宿。
三百一十二人,加上後續可能的增補,至少按三百五十人準備食宿。
每人每日口糧折錢二十五文,一月將近二百七十貫,不算多,但需要安排專人採買、
做飯、管理。
營房裡的被褥鋪蓋、冬天的柴炭取暖都要列入預算。
這筆錢樞密院有專項的軍需經費可以調用,但需要把帳目做清楚了,免得被人拿住把柄。
他在這欄下面寫:食—雇廚役十人,就近採買,按旬報帳。
宿—營房分八人間,每間配火盆,每旬換鋪草。
衣—學員自帶戎裝,學校另備訓練用麻布短褐兩套。
第三樁:課程。
這是整個培訓最核心的地方。
辛縝放下炭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讓自己從頭想清楚。
這些人來自西北各路,出身各不相同,有弓箭手出身的老卒,有獵戶,有落第秀才轉投軍旅的,有在橫山一帶跟西夏遊騎打了十幾年交道的騎手。
他們的實戰經驗或許比將門子弟還豐富,但也因為一直在底層摸爬滾打,缺乏成體系的軍事理論和統軍調度的大局觀。
不能教得太深,他們大多沒有受過系統的蒙學教育,講太深奧的兵法反而適得其反。
也不能教得太淺,這些人里已經有像周美那樣獨當一面的副都頭,像馬懷德那樣十七次與西夏交手不敗的騎都尉,淺了便是浪費他們的時間。
辛縝在課程一欄下分了三行。
排兵布陣與戰術。
這一條下他又細分了幾項:小股騎兵突襲與反突襲、步騎協同、山地伏擊與反伏擊。
這些不是從兵書上照本宣科,而是從各軍歷年實戰戰例中總結出來的得失教訓。
教材不能只靠翻故紙堆,得組織一批在西北真正打過仗的老將來做講師,讓他們講自己親身經歷的戰例。
尤其是像周美在三川口斷後的那一仗,像馬懷德在橫山與西夏遊騎交手的那十七次小規模伏擊戰,都是活生生的教材。
輿圖與地形。
這是他最重視的一門課。
西北沿邊數百里防線,寨堡分布、水源走向、山谷隘口、烽驛傳—一個合格的指揮官必須把這些東西刻在腦子裡。
張亢那張手繪的渭州烽分布圖讓他印象極深,一個步軍都頭能把沿線的每一座烽台、每一處水源標註得那麼精確,說明此人不但心細,而且懂得地形對於軍事的決定性作用。
這門課要教的不只是認圖,更是畫圖。
每個學員結業時必須能畫出自己防區的地形草圖。
後勤與軍需。
這是以往最被忽視的一環。
將門統軍往往只管打仗,糧草輜重丟給後勤官去頭疼。
可辛縝知道,真正決定一場仗勝負的往往不是誰的戰陣排得好看,而是誰的糧道更穩、水源更近、替換的弓弦和箭矢更充足。
他要讓這些未來的指揮官在心裡刻死一條規矩:打仗打的是後勤。
沒有糧草,再勇猛的兵卒也撐不過三天。
辛鎮在三門課後又添了一行備註:每日下午操練一個時辰,操練內容分為弓馬、隊列、小股戰術演練,雨天改在室內講戰例。
第四樁:師資。
這是最難的一環。
兵書可以從館閣里調,輿圖可以從樞密院調,可真正能講實戰經驗的人,在紙上找不到。
范仲淹和韓琦倒是有豐富的西北軍務經驗,可以偶爾來講幾次大課,但日常教學需要一批願意放下身段來教這些寒門子弟的老校官。
還要在樞密院調配幾個熟悉文牌的吏員來教公文往來,提前在樞密院和各軍的參議司里物色一下。
辛縝在這一欄下寫了好幾個名字,又圈掉了幾個,最後留下了三個方向:一是請范先生主講西北軍政大勢,每月一到兩次大課;二是從樞密院裡挑選從過年各軍退下來的老校官中選聘常駐教官;三是從樞密院調兩名精幹吏員負責文書、軍令、條例的教學。
第五樁:學制。
他沉吟片刻,提筆寫道:首期暫定三個月。
他想了想,改成了六個月。
實際上六個月已經是太倉促了,三個月根本學不到什麼東西,不過無所謂,六個月後,再做打算便是。
按照現在的學制,結業時組織一次綜合考核,內容為筆試一份、輿圖繪製一份、戰術策論一份、實地操演一場。
成績匯成考評,報樞密院備案,作為日後升遷的重要憑據。
首批學員結業後,根據考核成績和原屬軍鎮的實際需要,由樞密院統一分配安置。
辛縝把炭筆擱下,將紙箋推遠了些,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地方、食宿、課程、師資、考核安置,五條線都搭起來了,雖然細節還需要充實,但骨架已經立住。
他又在旁邊另起一張紙,把這些事項按照時間排了序。
頭一批學員半個月後到京,在這之前他最緊迫要解決的是兩件事:一是校舍場地必須在旬日之內落實,二是教官人選要儘快敲定。
這兩件事都繞不過一個人,韓琦。
他把兩張紙疊好,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推門向韓琦的直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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