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一家子蠢貨!
第146章 一家子蠢貨!
辛縝聽完崔應這番話,半晌沒有言語,心中只覺得一股濁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噎得人十分難受。
他看著崔應那張堆滿精明算計、卻又自以為是的笑臉,心中不由得冷笑。
怪不得崔氏混成這個鳥樣。
就眼前這種貨色,自光短淺、貪得無厭,還能主持崔氏的家族事務?
看來延津崔氏所謂世代書香、名門望族,骨子裡早已爛得不成樣子了。
這種家族若是不沒落,那才叫沒有天理。
辛縝心中這般想著,面上卻絲毫不露。,當下只是微微一笑,推脫道:「大舅有所不知,這菜洞子的技術,原本是宮裡拿出來的。
當初官家體恤百姓冬日無鮮菜可食,才命人將這法子從宮中傳了出來。
只是核心技術都掌握在幾位宮裡出來的老人手裡,旁人根本學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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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甥不過是個代管之人,日常經手的事情,無非是調配人手、記帳核算這些雜務罷了。
要說讓我把技術拿出來,實話說,外甥自己都不知道那技術是怎麼回事,實在是沒有辦法。」
他將「宮裡」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楚,意思已是再明白不過了,這樁生意是皇帝陛下和宮裡的生意,水有多深你自己掂量,最好趁早打消念頭;免得惹火燒身。
辛縝自覺話已說到這個份上,但凡是個稍微有點心眼的人,都該聽得出這弦外之音,知難而退了。
然而崔應聽完之後,非但沒有半分猶豫,反而呵呵一笑,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縝兒你這話說的,如今汴京城裡洞子菜這麼多,哪能都是宮裡的老人在操持,肯定招了不少種菜的農夫吧。
那些農夫天天在菜洞子裡幹活,該怎麼燒火、怎麼保溫、什麼時候下種、什麼時候採摘,他們心裡能沒數?」
他說到這裡,眼珠一轉,語氣愈發熱絡起來:「你幫大舅安排幾個老資格的農夫過來就行,不用太多,兩三個足矣。
只要人到了延津,剩下的就不勞你操心了,大舅我自有辦法。」
辛縝聽到這裡,胸中那股濁氣陡然間翻湧上來,差點沒忍住要笑出聲來。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位大舅不光是貪心,根本就是蠢,話都遞到嘴邊了,他竟是一個字也沒聽懂,還以為辛縝在跟他討價還價呢。
辛縝深吸一口氣,心中已是極為不耐。
他知道自己若是不把話挑明,以崔應這種蠢笨如牛的腦子,恐怕他永遠也聽不明白。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顧及什麼親戚情面了。
「大舅,」辛縝的聲音沉了下來,面上的笑容也收斂了幾分,目光直視崔應,一字一句地說道,「外甥方才的話可能說得不夠明白,那外甥就再說得明白些,這菜洞子的生意,是陛下的生意,大舅在延津或許不甚清楚朝中情況。
近些年來朝廷國庫空虛,年年用兵,處處伸手要錢,戶部帳上早就捉襟見肘了。
如今官家就指著京西的煤廠與這菜洞子的進項來填補虧空,這兩處產出的銀錢,每一文都是有去處的。
誰要是敢動這財源,誰就是斷朝廷的命脈,誰動,誰死!」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緩極重,已經有些疾言厲色的意味了。
誰料崔應愣了一愣,旋即竟是嗤笑出聲來。
他拿手指點了點辛縝,那副神態活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說傻話,滿臉都是過來人的不以為然,道:「你這孩子,到底還是年輕,懂什麼呀!」
崔應說著,頗為得意地捋了捋鬍鬚,搖頭晃腦道:「你以為這種一本萬利的生意,能瞞得住多久?
大舅把話放在這裡,你信不信到了明年這個時候,菜洞子就會遍布大江南北。
從汴京到洛陽,從大名府到江寧府,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塊肥肉呢!
那菜洞子裡的菜一車一車往外拉,難道還能用布蒙住不成?
光是一個汴京城,多少人在琢磨裡頭的門道,你以為能防得住,防不住的!」
他胸有成竹,微微一笑道:「大舅我也沒有想要多少,胃口不大。
我就想要延津這一塊地方的生意,就在延津本地賣,不進汴京,不搶你們的行市,這總成了吧?
到時候延津的富戶冬天也能吃上一口新鮮菜,咱們又能賺上一筆,兩全其美嘛,又礙不著誰。」
辛縝聽到這裡,徹底無話可說了。
他看著崔應那張兀自滔滔不絕的嘴臉,心裡竟生出一股荒謬至極的感覺。
與這種人講道理,簡直是在浪費時間。
此人眼中只有利益,卻又蠢到連利益背後的風險都看不清楚,滿腦子想的都是別人能賺他憑什麼不能賺,卻從不琢磨別人為什麼能安安穩穩地賺這個錢、而他碰了就是死路一條。
與這種人,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
辛縝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不再理會崔應的挽留,轉身便走。
他腳步極快,三步兩步便出了院門。
身後的崔應似乎還在叫嚷著什麼,辛縝只當沒聽見,頭也不回地徑直向自己住的廂房走去。
崔應追了幾步,見辛縝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只得悻悻地停住了腳步。
他站在廊下,望著辛縝遠去的背影,臉上那副熱絡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青一陣白的慍怒。
他狠狠咬了咬牙,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不知好歹的東西————」
他心中暗恨,越想越氣。
在他看來,自己堂堂崔家大老爺,好聲好氣地跟一個毛頭小子商議買賣,已是給足了面子。
這小子不但不識抬舉,還敢拿什麼陛下的生意來嚇唬他?
不過一個乳臭未乾的六品小官,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崔應在原地站了許久,目光陰沉地盯著辛縝離去的方向,暗暗盤算著接下來該如何對付這個不懂事的外甥。
辛縝回到廂房之後,反倒很快將這樁不愉快拋到了腦後。
他在榻邊坐下,自己倒了杯涼茶喝了一口,胸中的怒意也漸漸平息了下去。
仔細想想,倒也不值得為這種事情動肝火。
崔氏再怎麼說,也只是母親的娘家,並非他辛氏宗族。
若是辛氏家族裡頭有人心思不良,跑來跟他耍這種無賴手段,那他還真得好好費一番心思去處置。
畢竟在這個時代,宗族可不是可有可無的擺設,宗族或許成事不足,但敗事絕對是有餘的。
一旦族中有人站出來指責你不孝不悌、忘本負義,鬧到縣衙府衙乃至士林清議上去,那影響可就大了。
即便你不當回事,名聲也終究是要受損的。
因此,若是宗族內部的事務,他必須謹慎周全,該壓的壓,該撫的撫,絕不能掉以輕心。
但外家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崔氏與他辛縝之間,說到底不過是親戚關係,他願意走動就走動,不願意走動旁人也不能拿他怎樣。
崔氏再怎麼折騰,橫豎也鬧不到他辛縝的頭上來,更不可能以宗族的名義來指責他什麼。
至少在目前這個階段,崔氏還做不到這一點。
有了這層認識,辛縝便不再為方才的事情煩心了。
他推開房門,踏入屋內。
廂房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在燈芯上輕輕搖曳。
梨花正坐在椅子上等辛縝回來,只是等待太久,已不知不覺間打起了瞌睡。
她的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只啄米的小雞仔,烏黑的髮髻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模樣頗為有趣。
辛縝看到這一幕,不由得腳步頓了頓,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他進門時帶起的一陣輕風驚動了梨花。
小丫頭猛地一個激靈醒過來,下意識地擦了擦嘴角,抬頭看見辛縝正似笑非笑地瞧著自己,頓時小臉一紅,忙不迭地站起來,結結巴巴道:「公、公子回來了!婢子該死,竟然睡著了————」
辛縝擺了擺手示意無妨,自顧自在書案前坐下。
梨花趕緊上前問道:「公子要不要泡個腳解解乏?婢子去燒熱水。」
辛縝搖頭道:「不用,我還要看會兒書,你先下去歇著吧。」
梨花有些猶豫,但見辛縝已經翻開了書卷,便不敢再打擾,輕手輕腳地退到了外間,卻也沒有真的去睡,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候著,以便隨時伺候。
辛縝白天在馬車上一口氣睡了兩三個時辰,這會兒精神出奇地清醒,毫無倦意。
他將油燈的燈芯挑高了些,借著亮光翻開書卷,很快便沉浸其中。
他眼下在看的不是閒書,而是與貢舉相關的典籍策論。
過完年之後,禮部貢舉便要開始了,而他已報名參加鎖廳試,算一算時間實在是不多了。
鎖廳試是專為已有官身的在任官員設的科考場次,與普通士子的省試不在同一考場,但時間安排上大致差不多,一般是在正月下旬到二月初之間,具體日期視朝廷當年的安排而定。
如今已是正月初二,即便按最寬裕的算,離鎖廳試開考頂多也就二十來天光景了。
二十來天,要溫習的經義策論浩如煙海,時間簡直緊得讓人頭皮發麻。
他必須爭分奪秒,能多看一頁是一頁,能多記一條是一條。
燈火在書頁上投下溫暖的光暈,外面偶爾傳來遠處幾聲犬吠,夜深人靜,正是讀書的好時光。
辛縝一卷接一捲地看下去,時而提筆在紙上記幾個要點,時而停下來皺眉思索片刻,然後又埋頭繼續。
梨花幾次探頭進來想勸他早些歇息,但見他神情專注、渾然忘我的模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一晚,辛縝一口氣看到凌晨,直到窗外隱約傳來了公雞打鳴的聲音,才擱下書卷,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脫了外袍上榻睡下。
次日清晨,辛縝正睡得深沉,忽然覺得有人在輕輕搖晃他的肩膀。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便看見梨花那張清秀的小臉湊在近前,正小聲喚著:「公子,醒醒,崔家那邊來人催了。」
辛縝撐坐起來,只覺得腦袋有些發沉,畢竟昨夜只睡了一兩個時辰,遠沒有緩過勁來。
他揉著太陽穴問道:「什麼事?」
梨花一邊擰著熱帕子一邊回話:「來人說請公子過去,今日要去拜宗祠。」
辛縝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他抬起頭來,面上的睏倦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詫異。
拜宗祠?
他心中念頭急轉,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是姓辛的,是外姓人。
崔氏的宗祠裡頭供的是崔氏的列祖列宗,與他辛縝有什麼干係?
他憑什麼去拜崔氏的祖祠?
若說母親要去拜宗祠,那倒還說得過去。
女兒雖然是外嫁女,潑出去的水,但母親畢竟掛著郡王妃的頭銜,放在眼下的崔氏家族中,已算是最有出息的子女了。
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去宗祠里給列祖列宗上炷香、磕個頭,讓崔氏闔族面上有光,這倒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自己姓辛不姓崔,是個徹徹底底的外姓人,憑什麼去拜崔氏的祖祠?
這道理三歲小孩都懂,崔氏那些飽讀詩書的族老會不懂?
辛縝心下不僅詫異,還湧起了一股隱隱的警惕。
昨天崔應先是盯上了菜洞子,今天一大早又莫名其妙來叫他去拜宗祠,這兩件事之間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崔氏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他略一沉吟,心想去看看也無妨。
光天化日之下,當著崔氏闔族的面,他們總不至於在宗祠裡頭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況且母親也在場,有什麼風吹草動,她定然會提前告知自己。
先去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以不變應萬變便是。
辛縝起身洗漱,梨花手腳麻利地伺候他換了件莊重的玄青色長袍,外罩一件灰鼠皮大氅,頭髮也用玉簪束得一絲不苟。
收拾停當後,辛縝推門而出,門口果然有崔氏的下人恭恭敬敬地候著,見他出來,連忙躬身行禮,引著他往祠堂方向走去。
崔氏宗祠坐落在祖居的正北方向,依著左祖右社的古制而建,是整個崔氏莊園中最莊嚴肅穆的所在。
祠堂坐北朝南,三進院落,大門前一對石獅威風凜凜,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崔氏宗祠」四個燙金大字,筆力雄健,看落款竟是前朝一位翰林學士的手筆。
辛縝到的時候,祠堂前的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宗祠族老來了七八位,個個都是白髮蒼蒼、年過花甲的老者,拄著拐杖神情肅穆。
崔應一輩的兄弟們也悉數到場,穿著簇新的錦袍按長幼次序站定。
至於那些晚輩子弟,更是擠了滿滿一大片,黑壓壓的人頭烏泱烏泱的,少說也有兩百來人。
整個崔氏闔族,但凡能站得動的,今日怕是都來了。
辛縝目光一掃,便看見了母親。
王妃今日盛裝出席,身穿一件織金雲鳳紋大袖禮服,頭戴珠翠花冠,通身的雍容華貴之氣將周圍所有人都比了下去。
她站在祠堂階前,神情莊重,面上帶著幾分虔誠之色,顯然對拜宗祠這件事極為重視。
王妃見辛縝到了,向他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幾分安撫之意,似乎是在告訴他一切有娘在。
辛鎮心中略微安定,不動聲色地站到了母親身側稍後的位置。
崔氏這邊有專門的禮官引導,這倒讓辛鎮又高看了崔氏一眼,能在宗族祭祀中設專職禮官的,那確實是有些底蘊的世家大族才能辦到的事。
禮官是個六十來歲的老者,穿著一套古制深衣,峨冠博帶,神情端嚴,一舉一動皆有章法。
在他引導下,整套祭祖儀式極為繁複講究,三跪九叩、焚香奠酒、誦讀祭文————各個環節一絲不苟,光是一個獻爵禮就來回走了三趟。
讓辛縝意外的是,在這套繁複的儀式中,他竟然也被引導著上前上了香。
當禮官高唱外孫辛鎮上香的時候,辛鎮心頭微微一動,但面上不露聲色,按照禮官的指引,接過三炷清香,雙手高舉齊眉,向著崔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然後將香插入了銅爐之中。
他做這些的時候,眼神餘光掃過在場眾人。
崔應站在一旁,面上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幾個族老則頻頻點頭看著辛縝,目光中帶著一種令人不太舒服的審視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剛剛到手的貨物。
辛縝心中愈發警惕,但面上不動如山,行完禮後便退回到母親身後,眼觀鼻鼻觀心,做足了恭謹守禮的姿態。
整個祭祖儀式足足花了將近一個上午的時間。
從祠堂內的正祭,到祠堂外的燎祭,再到最後向列祖列宗行辭行禮,一整套流程走下來,饒是辛縝年輕力壯,也覺得腰背有些發酸。
那些上了年紀的族老們更是累得夠嗆,有幾個是被下人攙著才勉強完成了最後的儀程。
祭祖結束之後,已是正午時分。
崔氏在祠堂旁邊的空地上擺開了流水席,闔族共聚一堂。
正月的天氣雖然寒冷,但好在太陽出來了,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倒也並不難熬。
族人們按輩分長幼入座,一時間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崔氏畢竟是幾百口人的大族,光是擺桌子就擺了四五十張,從祠堂前一直延伸到巷子口,蔚為壯觀。
辛縝被安排在主席上,與母親、外祖、幾位族老以及大舅崔應同桌。
席間倒沒再提什麼讓他不快的事,崔應也只是笑呵呵地給他夾菜勸酒,做足了好舅舅的姿態。
但辛縝敏銳地注意到,崔應的眼神偶爾與他相遇時,總是飛快地移開自光,嘴角卻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得意之色。
這副神態讓辛縝心下愈發不舒服,卻又一時想不透他的底氣從何而來。
飯後席散,族人們陸續散去。
辛縝心中盤算著,這一趟應該也差不多了,飯也吃了,宗祠也拜了,該走的形式都走完了,差不多也該可以打道回府了。
不過今天已經是過午,按路程算來,最早只能是明天初四一早出發,緊趕慢趕一天,天黑前能回到汴京,總算沒有耽誤太多工夫。
他正打算回廂房繼續溫書,將昨夜未讀完的那幾篇策論好好研讀一番,卻不料剛走到半路,便有一個青衣小廝快步追了上來,躬身道:「辛公子,太公和大爺請您過去,說有要事商議。」
辛縝腳步一頓,眉頭微微皺起。
他回頭看了那小廝一眼,小廝面上神色恭敬如常,看不出什麼異常來。
「要事?」
辛縝淡淡道,「我一個外姓人,有什麼事需要跟我商議的?」
小廝似乎早有準備,立刻答道:「王妃也在那邊,太公說請您務必過去。」
這句話讓辛縝心中警鐘陡然敲響,噹噹當敲得他太陽穴都有些發緊。
母親也在?
聽起來,這似乎並不是普通的敘話,而是專門擺好了陣勢等著他過去。
一個外姓人,有什麼事是需要跟崔氏的太公和大爺商議的?
商議倒也罷了,為什麼還要把母親也拉上?
這分明是要三方對面,把什麼事情攤開來說清楚的意思。
辛縝心中念頭飛轉,面上卻不露聲色,點了點頭道:「帶路。」
他跟著小廝穿過幾重院落,來到正堂旁邊的一座小廳。
這間小廳名叫清暉堂,是崔太公平日裡處理族中事務的地方,比退思齋要大一些,正中擺著一張長條紫檀木桌案,牆上懸著「敦宗睦族」四字匾額。
辛縝踏入清暉堂時,自光首先落在母親身上。
王妃坐在客座上,面色與平日的雍容華貴大不相同。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似乎方才哭過,面上的脂粉也有些不勻。
不過她的神情並不顯得軟弱,恰恰相反,她下頜微抬,嘴角緊抿,目光中帶著一股辛縝極為熟悉的倔強之色。
辛縝心下頓時一緊,繼而一股怒意便涌了上來。
母親是什麼性子他最清楚不過,能讓她露出這副神情,說明崔氏這邊定然提了什麼極為過分的要求。
他暗中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的怒意強壓下去,面上依舊是一片平靜,暗道:今日倒是要看看崔氏要唱什麼戲!
老太公崔延壽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見辛縝進來了,滿面和顏悅色地招呼他坐下,還親自執壺給他倒了杯茶,那副慈祥和葛的模樣,簡直比親祖父還要親切幾分。
辛縝坐下後,捧起茶盞抿了一口,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等著。
屋中沉默了片刻,老太公輕咳了一聲,將自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崔應,微微頷首,示意他開口說話。
崔應早已蓄勢待發。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織金團花袍子,滿面紅光,嘴角掛著一抹遮掩不住的得意笑容。
他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走到辛縝面前,用一種語重心長的口吻開了口。
「縝兒啊,」崔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拿捏出來的親近與關切,「大舅這些天一直在琢磨你的事情。
你父親辛寧————」他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早早故去了,你那陳留辛氏本就是個小族,傳到如今,陳留府那邊只剩你一根獨苗。
身後的宗族是靠不上什麼的,說句不好聽的,你這等於是身後空無一人。」
他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繼續說道:「你現在雖說有個一官半職,在汴京也站穩了腳跟,可大舅在官場邊上也看了幾十年了,深知這官場上的門道。
沒有族人幫襯,一個人單打獨鬥,終究是鏡花水月,經不起風吹雨打。
今天聖眷還在,你順風順水,可若是哪一天聖眷不在呢,若是有人在朝中參你一本呢,到那時候,誰來替你說話,誰來替你奔走?」
辛縝端著茶盞靜靜聽著,面上神色不變,只是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
崔應見他沒什麼反應,以為自己的話起了效果,便愈發滔滔不絕,道:「所以啊,這些天大舅跟你娘好生商量了一番————」
他說著看了王妃一眼。
王妃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卻聽老太公輕輕咳了一聲。
這一聲咳嗽不輕不重,卻極有分量,王妃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喉嚨一般,嘴巴又閉上了,只是眼中那股倔強之色又濃了幾分。
辛縝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已是怒不可遏,他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但他面上仍是一派雲淡風輕,讓人絲毫看不出內心的波動。
崔應全然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兀自得意洋洋地說道:「————大舅便與幾位族老商議了一番。
我延津崔氏海納百川,不擇細流」,向來不吝於提攜後進、廣納賢才。
幾位族老都是一口答應了,要將你納入崔氏,入崔氏族譜。
如此一來,你以後也有大宗族可以依靠了,在這官場上走起來,底氣便足了許多。
縝兒,你覺得如何?」
他說完這番話,面帶微笑地看著辛,等著辛縝露出驚喜感激的表情。
屋中安靜了那麼一兩息。
辛縝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在桌上發出極輕的一聲磕響。
「大舅的意思是————」辛縝抬起眼來,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崔應,語調沒有任何起伏,「我辛縝以後要姓崔?」
崔應似乎沒有聽出辛縝語氣中那一絲危險的味道,反而笑著連連點頭,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說道:「正是此意。
縝兒你該知道的,我延津崔氏乃是清河崔氏的正脈分支,遠的不說,我崔氏歷代出了三位翰林、五位進士、十多個舉人,族中還有不少子弟在各地為官。
你改姓崔不算是辱沒了你,恰恰相反,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呢!
你想想看,你在官場上混,有了咱們崔氏的名頭,有了崔氏的人脈幫襯,這條路可就好走多嘍。」
辛縝沒有立即回答。
他緩緩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坐在正中太師椅上的外祖父。
老太太公崔延壽端坐不動,手捋銀白長須,面上神情淡然,微微頷首,顯然對兒子這番話深以為然。
辛縝忽然笑了。
這一笑來得毫無徵兆,讓崔應不由得愣了愣。
辛縝笑過之後,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一般,擲地有聲:「外祖,大舅我辛縝雖然自幼失怙,老辛家人丁也確然單薄,但辛氏就是辛氏。
我父親姓辛,我祖父姓辛,我曾祖也姓辛,我老辛家雖是小門小戶,卻也沒出過背棄祖宗、改換門庭的子孫。
我敬重崔氏是千年世家,但改姓之事,不必再提了,若沒有其他事情,外孫就先回去溫書了。」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乾脆,沒有半點迴旋餘地。
說完後向老太公拱了拱手,轉身便要離去。
崔應臉色一變,他萬萬沒想到辛縝竟會拒絕得這般乾淨利落。
他急忙上前一步,攔住辛縝的去路,提高了嗓門道:「你站住!鎮兒,你這是什麼話?我們堂堂崔氏,清河崔氏的嫡脈,願意讓你一個小輩借勢,願意將你納入族譜,這是多大的恩典?你有什麼不滿意的?」
辛縝腳步停住了。
他側過頭,看著崔應那張既惱怒又不解的臉,忽然覺得此人可笑到了極點。
恩典?把奪人姓氏、斷人宗祠叫做恩典?這群崔家人是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天潢貴胄,以為天底下所有人都該跪著求著入他崔氏的族譜嗎?
他實在不想再跟這種人糾纏下去了,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若是崔應還聽不懂,那就是蠢到家了。
不過,以崔應這兩日的表現來看,他恐怕確實就是蠢到家了。
「大舅,」辛縝的聲音沉了下來,面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不見了,「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我辛縝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你們崔氏雖好,但我辛縝也不想背棄我辛氏的祖宗,這份好意,我心領了,此事————
莫要再提!」
他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語氣之決絕,連一直沉默端坐的王妃都忍不住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有欣慰,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酸楚。
辛縝說完,轉身便走,連拱手禮都懶得再行了。
走到門口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好了,縝兒,站住吧。」
說話的正是太公崔延壽。
辛縝停住腳步,卻沒有轉身,只是背對著屋內眾人,等著聽這位太公還有什麼話要說。
崔延壽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怒意,反而帶著一種長輩對任性晚輩的縱容和慈祥,笑道:「你不願意就算了,這原是我們的一番好意,想讓你們孤兒寡母有個依靠。
你既然覺得不好,那此事以後誰也不要再提了。」
辛縝這才回過頭來,目光與崔延壽對視片刻。
老太公面上笑容可掏,神態慈祥溫和,仿佛方才強要人改姓、厲聲質問的不是他几子一般。
辛縝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掛起了笑容,拱手道:「外公這樣就挺好,多謝外公體諒「」
。
崔延壽點點頭,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頭看向崔應道:「應兒。」
崔應正兀自咬牙切齒,被父親一喚,忙躬身道:「兒子在。」
「族中那些出色的子弟,你仔細擬個名單出來,回頭給縝兒拿過去。」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極尋常的小事。
辛縝的笑容在臉上微微一滯。
崔延壽繼續道:「兒如今在汴京身兼多職,事務繁忙,身邊定然缺人手的,外頭的人用著怎麼能放心,還得是自己人。」
他轉向辛縝,笑容可掬,「是不是這個理?」
崔應眼睛一亮,方才的惱怒頓時一掃而空,忙躬身道:「是,是,兒子這就去辦。」
崔延壽這才又笑著看向辛縝,語氣愈發和藹,像是在跟最疼愛的孫兒說貼心話一般:「縝兒啊,我跟你母親仔細打聽過了。
你現在不僅是樞密副都承旨,兼著三司度支判官,還兼著店宅務、都商稅務、提舉河堤岸等好幾個勾當公事。
這些衙門都是要緊地方,哪一個不是里里外外一大攤子事,你一個人兩隻手,哪裡忙得過來。
外公替你想著這些事,心裡都替你著急。」
他一面說著,一面用手指輕輕點著茶案:「咱們崔家的子弟個個都是飽讀詩書,有不少人已經在省試過了的,還有幾個在地方上任過一兩任的親民官,官場上的規矩門清,歷練都是有的。
你把他們安排進煤廠、菜洞子————若是可能的話,也安排進三司、樞密院裡頭幫著做些雜事,替你分擔一二。
當然啦,那些衙門門檻高,一時半會不好進的話,你幫著安排到開封府下面的縣尉、
主簿這些位置上,也是極好的。
都是自家人,用起來放心。」
老太公說這番話的時候,聲調不疾不徐,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彎成了慈祥的弧度,連眼神都是暖洋洋的,仿佛真的是在為外孫彈精竭慮地謀劃一般。
辛縝站在廳中央,靜靜聽完這番話,心中那塊大石頭反倒落了地,原來如此。
從菜洞子到改姓,從改姓到安排族中子弟入仕,這一環扣一環的算計,他總算是徹底看清了。
這位老太公才是真正老謀深算的那一個,把崔應當作馬前卒扔出來試探,被拒絕了也不惱怒,反倒順水推舟將改姓之事輕輕揭過,然後看似干分通情達理地提出了真正的要求。
你不肯改姓,那就算了。
你不肯把菜洞子技術交出來,那也算了。
但你總不能讓崔氏白白放你走吧?
你不姓崔,崔氏卻願意「幫襯」你,幫襯的代價,就是把你手裡掌握的官位、資源、
人脈,都拿出來給崔氏子弟用。
偏偏這話說得又極漂亮,處處打著為你好、替你分憂的旗號,讓辛縝連拒絕都找不到著力點。
辛縝若說不,就是辜負了外祖的一番好意。
辛縝若答應了第一個,就必然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直到他的所有資源都被崔氏蠶食乾淨。
辛縝聽完,面上笑容不變,心中卻已是冷如冰霜。
他向外祖父行了一禮,語氣十分恭順地說道:「外公這般體恤外孫,外孫感激不盡。
只不知族中要安排多少人進各處衙門?若是人數太多,外孫一時間————」
崔延壽擺手笑道:「不急不急,此事慢慢來,你先看看名單再說。」
辛縝點頭應是,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告退出了清暉堂。
走出院門的那一刻,他面上的笑容驟然收斂,眼中閃過一抹冷厲的光芒。
身後傳來崔應壓低了卻掩不住興奮的聲音:「父親高明!他既然收了名單,這第一步就算是走出去了————」
「崔應!「只是母親的怒吼聲。
辛縝腳步不停,快步走過迴廊,拐過一道月洞門,將身後那令人作嘔的聲音徹底甩在了腦後。
真是一家蠢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