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酒色誤我!


  第147章 酒色誤我!

  面對崔氏這一家子的貪婪與愚蠢,辛縝只覺得這地方多待一刻都讓人室息。

  院牆再高也擋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市儈氣,感覺連庭院中那幾株老梅的暗香,都被這股濁氣給污了。

  他幾乎是強忍著不耐才沒有當場發作,回到廂房之後,在屋裡來回踱了好幾圈,方才將胸口那股惡氣勉強壓了下去。

  他真想立刻就走,馬上套車回汴京,一刻也不多留。

  可推開窗戶往外一望,院中積雪雖掃淨了,但遠處屋頂上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一層硬邦邦的冷光。

  這幾日白天雖然出了太陽,但氣溫極低,雪化了一丁點又凍上,反反覆覆,路面上的雪早已被碾壓成一層厚厚的冰殼,滑得跟鏡面似的。

  白日裡走路都要萬分小心,若是趕夜路,車輪一滑,整輛車翻進路邊的溝里都是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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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縝站在窗前沉吟片刻,終究還是理智占了上風。

  他自己倒是不怕冒險,但母親的車駕也在車隊中,他不能拿母親的安危去賭這一口氣。

  罷了,左右不過再忍一夜,明日一早便走。

  這一夜辛縝睡得極不安穩,輾轉反側到深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目天還沒亮,他便起了身,讓梨花趕緊收拾行裝。

  沒想到他這邊剛收拾妥當,母親那邊便派了周婆子來傳話,說王妃已經吩咐下去,即刻套車,早些出發。

  辛縝聞言,心中既覺得痛快,又有些心疼母親。

  王妃是何等講究體面的人,回一趟娘家,按理說怎麼也該多盤桓幾日,與親眷話話家常、敘敘舊情。

  如今連她都急著要走,可見崔氏父子這兩日的所作所為,也著實是讓她寒透了心。

  她滿心歡喜地帶著兒子回鄉省親,本以為是骨肉團聚、其樂融融的場面,卻不想父兄眼中只有算計和利益,這份難堪和失望,恐怕比辛縝感受得更加深切。

  辛鎮來到前院時,王府的護衛已經在套車了,十餘輛大車在晨曦中排成一列。

  王妃被丫鬟攙扶著走了出來,她今日穿了件素色褙子,面上粉黛薄施,眼眶卻仍看得出些許紅腫的痕跡,神色間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和黯然。

  她見了辛縝,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母子二人對視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對方的心意,無需多言。

  就在辛縝扶著母親準備登車之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崔應小跑著追了出來,身上披著一件半舊的家常袍子,頭髮也梳得不太齊整,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不久,聽到消息便匆忙趕來。

  他氣喘吁吁地跑到辛縝車前,滿臉堆笑,手中舉著一本靛藍色封皮的冊子,不由分說地往辛縝手裡塞。

  「縝兒,這是大舅連夜整理出來的名冊,」崔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上面都是咱們崔家最出色的子弟,個個都是飽讀詩書的人才,履歷、特長都寫得清清楚楚。

  你拿回去慢慢看,看哪個合用的,儘管開口,大舅立刻讓他們收拾行裝去汴京投你。

  「」

  辛縝接過冊子,翻開掃了一眼。

  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每行一個,姓名下面用小字詳細註明了各人的年齡、

  功名、履歷、特長,甚至連性情脾性都做了描述。

  什麼「性沉穩,善理財」、「機敏多智,可堪大任」、「寡言少語,辦事踏實」之類的評語琳琅滿目,足足列了二十幾個人。

  辛縝心中冷笑,這崔應果然是個實幹家,一夜工夫竟能整出這麼厚一本名冊來,怕是早就預備好了的,就等著往他手裡塞呢。

  「有勞大舅費心了。

  「」

  辛縝笑吟吟地將冊子收下,放入袖中,面上看不出半分不悅。

  崔應見他收得爽快,臉上笑容愈發燦爛,又拉著辛縝的手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自家人不分彼此」「往後多來往」之類的親熱話。

  辛縝也不推拒,只是含笑聽著,不時點頭應和,態度溫煦得無可挑剔。

  好不容易等崔應說完,辛縝方才拱了拱手,轉身上了馬車。

  梨花早已在車中候著,將暖爐撥得旺旺的,軟榻上的被褥也鋪得整整齊齊。

  辛縝坐定之後,將車簾放下,車廂內便與外間隔成了兩個世界。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本靛藍色冊子,封皮上用工整的楷書寫著崔氏俊彥四個字,筆畫工整有力,想來是崔應親自題寫的。

  辛縝嘴角浮起一抹嘲諷的笑意,隨手將冊子往車廂角落一擱,連翻都懶得多翻一頁。

  那冊子在角落裡滑了一下,歪歪斜斜地躺在一堆雜物旁邊,與那些零碎物什沒什麼兩樣。

  他自顧自地從書篋中取出昨晚未讀完的那捲書,就著車廂內搖曳的燭光,繼續看了起來。

  車子緩緩啟動,車身微微晃動著駛出了崔氏祖居的大門,將身後那一片黑瓦白牆連同裡面那些令人不快的人與事,一併甩在了身後。

  這一路上,辛縝再沒有往後看過一眼。

  回程的路與來時一般無二,依舊是顛簸的石子路,白茫茫的雪原,晃晃悠悠的車廂和暖融融的炭爐。

  只是來時辛縝心中多少還有些走親戚的新鮮感與期待,回時卻只剩下滿心的索然與失望。

  好在他本就不是那種會被情緒牽著走的人,書卷一翻開,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便漸漸沉了下去,心思又回到了書中的文字之間。

  梨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見辛縝面色淡淡的,也不敢多說話,只是時不時替他添些熱茶,或是撥一撥爐中的炭火。

  小丫頭雖然年紀小,卻極有眼色,知道公子此刻不想說話,便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一路上無話。

  馬車晃晃悠悠地行了一整天,從晨光熹微一直走到暮色四合。

  當汴京城高大的城牆終於在夕陽餘暉中顯露出輪廓時,辛縝放下書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城門口依舊人來人往,挑擔的小販和趕路的客商排著隊等候進城,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樣。

  回到汴京城中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街巷兩旁的店鋪紛紛點起了燈籠,昏黃的燈光在寒風中微微搖曳,照得街面上未化的積雪泛著暖融融的光。

  辛鎮讓魯達將馬車靠到王府車隊旁邊,下車去向母親告辭。

  王妃掀開車簾,看著兒子,目光中帶著幾分歉意和不舍。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替辛縝理了理領口被風吹亂的衣襟,溫聲道:「這幾日辛苦你了,回去好好歇著。」

  辛縝點了點頭,向母親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回到自己車上。

  魯達一抖韁繩,馬車便脫離了王府車隊,拐進了一條小巷,向著辛縝自己的小院駛去。

  等終於踏進自家院門的那一刻,辛縝只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了。

  院裡的一切都還是他離開時的模樣,牆角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廊下的燈籠發出溫暖而熟悉的光,正屋裡透出昏黃的燈火。

  秋娘聽到動靜,早已迎了出來,一邊替他拍打身上的寒氣,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兩日家中收了多少拜年帖子、誰家又送了什麼節禮。

  辛縝環顧著這個小而溫馨的院落,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踏實感。

  果然是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的狗窩。

  外頭那些雕樑畫棟的豪門大宅,任它再氣派再堂皇,也沒有自己這一方小院來得舒坦自在。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其實是個很戀家的人,這一點,或許連他自己以前都沒有意識到。

  一夜無話。

  辛縝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覺,連夢都沒做一個,醒來時只覺得神清氣爽,這兩日積攢下來的疲憊與鬱氣一掃而空。

  第二天便是正月初五,已是春節長假的最後一天了。

  若是放在一般人身上,假期過到最後一日,多半會生出幾分惋惜與不舍,恨不能時光走得慢些才好。

  可辛縝非但沒有半分惋惜,反而生出一種「這樣的假期不放也罷」的感慨來。

  當差雖然繁忙辛苦,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夜深了才能回府,但勝在充實、踏實,每一件事都是實實在在的公務,不必與那些虛情假意的親戚糾纏,不必陪著笑臉應付那些貪得無厭的要求。

  比起過年期間的人情往來和勾心鬥角,他甚至覺得還是上班舒服。

  好在初五這一天總算落了個清靜。

  大約是所有人都在這幾日的拜年、宴飲、應酬中折騰得精疲力盡了,親戚朋友之間該走動的也都走完了,禮也送了,酒也喝了,大家都趁著這最後一天抓緊時間歇口氣,好養精蓄銳,預備明日開工。

  辛縝樂得清閒,在書房裡安安穩穩地看了一整天的書,將貢舉策論又溫習了一遍。

  不過他心裡也清楚,這所謂的「清閒」其實也持續不了幾天。

  因為他替自己算了算時間一過完年開了衙,再上十來天的班,便又是五天的元宵長假。

  到那時候,又是新一輪的人情往來、宴請應酬、拜賀送禮————辛縝光是想想,便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元宵佳節,火樹銀花不夜天,汴京城裡里外外都要張燈結彩,各府各衙爭奇鬥豔,燈會、詩會、酒會一場接一場,達官顯貴們更是藉此機會互相攀扯拉攏,場面比過年期間只大不小。

  一想到那些沒完沒了的應酬,辛縝就覺得太陽穴隱隱發脹。

  正月初六,大宋朝廷正式開衙視事。

  辛縝一大早便起身,換上那件綠色官袍,腰間束了革帶,戴好幞頭,早早便到了樞密院。

  他先到自己的值房中簡單處置了案頭積壓的幾件文書一過年期間雖然不辦公,但樞密院的文書往來卻從未斷過,西北的軍報、河北的塘報、各路的巡檢奏報,都按輕重緩急分類碼放在案頭,等著他過目。

  辛縝一一翻看,將緊急的挑出來放在一邊,其餘的則批註了處理意見,準備分發給各房辦理。

  處理完這些,他便起身去向兩位主官請安。

  進了正堂,遠遠便看見范仲淹與韓琦二人正在廊下說著什麼。

  辛縝快步走上前去,剛要行禮問安,抬頭一看,卻不由得吃了一驚。

  只見范仲淹與韓琦兩人,臉色一個比一個憔悴,眼眶下都掛著濃重的青黑色,面色灰撲撲的,與平素那副神采奕奕、精神矍鑠的模樣判若兩人。

  范仲淹本就清瘦,這一憔悴更顯得風骨嶙峋,兩鬢的白髮也似乎多了幾根。

  韓琦素以儀表堂堂著稱,此時卻也是雙目布滿血絲,鬍鬚都有些凌亂,顯然沒有好好打理。

  辛縝忍不住驚道:「老師、叔父,怎麼才幾日不見,便憔悴成這樣了?」

  韓琦見是辛縝,苦笑著擺了擺手,長嘆一聲道:「別提了。

  過年這幾天,從初一到初五,天天都有客人登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從晌午喝到深夜,喝了酒便要作詩,作了詩又要喝酒,通宵達旦的,就沒有一日消停過。

  唉,酒色傷我啊!」

  他說著揉了揉額角,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范仲淹在一旁也是笑著搖頭,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應酬多了,也是傷身啊。

  老夫平日裡自詡海量,這幾日下來也著實有些吃不消了。

  昨晚散席的時候已是三更,今早天不亮又要起來上朝,連打個盹的工夫都沒有。」

  辛縝聽完這番話,心裡頓時平衡了不少,竟生出了幾分暗暗好笑的感覺。

  這兩位是什麼人物?范仲淹是參知政事,韓琦是知樞密院事,一個是副宰相,一個是樞密使兼中書門下平章事,都是當朝數一數二的頂尖宰執,位極人臣,權傾朝野。

  可就算是到了他們這個地位,過年期間照樣逃不過這些讓人頭疼的迎來送往,照樣要陪著笑臉應付各路拜年的官員和親眷,照樣被折騰得面如菜色、叫苦不迭。

  連堂堂宰執尚且無法免俗,自己這芝麻大的六品小官辛苦一點,難道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

  如此一想,辛填心中那點對過年應酬的牴觸情緒,反倒是消減了不少。

  與兩位主官碰過面,簡單匯報了這兩日的行蹤,辛鎮便準備回自己值房繼續處理公務。

  誰知他剛走到半路,便有一個吏員快步迎了上來,拱手行禮道:「承旨,屬下有幾件事要向承旨稟報。」

  這吏員姓曹名平,字子安,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下巴上蓄著三縷稀疏的山羊鬍,穿一件洗得微微發白但收拾得十分整潔的青色吏袍。

  曹平原是在京西禁軍大營中做書辦的,寫得一手好字,做事也頗為幹練,辛鎮籌建軍校時便將他調過來做自己的屬吏。

  此人辦事認真,記性極好,手頭的事從不出紕漏,雖是個不入流品的小吏,但辛填用著十分順手,平日裡也頗為倚重。

  「什麼事?」

  辛縝腳步不停,示意他跟著自己邊走邊說。

  曹平緊跟在辛縝身後半步,語速不疾不徐地稟報導:「啟稟承旨,軍校那邊三百一十二名學員,已有三百零五人按時報到,剛剛又有五人趕到,目前共計三百一十人已入營。

  剩下兩人,一名是京東路徐州人,一名是利州路興元府人,路程遙遠,年前又遇大雪封路,已派人送了信來,說最遲正月初十之前定能抵達。

  屬下已派人去接應了。」

  辛縝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學員們已按照承旨年前的吩咐,全部安排好了食宿。

  號舍分了十二個鋪,每鋪二十餘人,都編了序號,鋪長也都指定了。

  棉衣棉被在年前便已發放齊全,每人兩套換洗。

  過年期間,按照承旨的意思,每頓飯都安排了肉食,每人每頓三兩豬肉,或是一隻雞腿,輪流替換。

  蔬菜瓜果也有供應,秦勾當那邊每日新鮮的韭菜、菠菜、芹菜,隔天便往營里送一車,伙房變著花樣給學員們做。」

  曹平說到這裡,面上露出了一絲笑容,語氣也輕快了幾分:「說起來,這些學員裡頭有不少人只是低級軍官,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頓肉。

  今年在軍校過年,頓頓有肉有菜,到了除夕那天,伙房還特意加了一道紅燒肘子和一大盆羊雜湯,學員們吃得歡天喜地,有幾個年紀小的還哭了鼻子,說從小到大沒吃過這麼好的年夜飯。」

  辛縝聞言,點了點頭,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笑意。

  他之所以特意交代過年期間要讓學員們吃好喝好,一方面是體恤這些人遠離家鄉、在軍營中過年不容易,另一方面也是想藉此讓學員們感受到軍校這個集體的歸屬感。

  這些學員將來是要分到各軍中去充當骨幹的,他們在這裡養成了什麼樣的觀念、對軍校懷有什麼樣的感情,將來就會怎樣影響他們所帶的兵士。

  「過年期間可有什麼違紀之事?」

  辛縝又問道。

  曹平忙道:「基本沒有,屬下按照承旨的意思,過年期間雖然沒有安排訓練,但規矩不廢,作息如常,每日早晚點名,號舍按時熄燈。

  除了初一那天特許學員們玩鬧半日之外,其餘時間都在號舍中溫習兵法,或是聽幾位教頭講些軍陣典故。

  有幾個學員初一夜裡偷偷賭錢,被巡查的教頭抓到,每人打了十軍棍,以做效尤,之後便再沒有發生類似的事了。」

  「哦,倒也是正常,大過年的,年輕人嘛,也不能抻得太緊了。」

  辛縝點了點頭,他在西北軍中待了多年,深知軍紀的重要性,也深知不能一味高壓的道理,該嚴的時候嚴,該松的時候松,這個分寸曹平拿捏得還不錯。

  他心中念頭一轉,又道:「你說有兩個學員還沒到,是徐州和興元府的?」

  「是,徐州那個叫王九郎,興元府那個叫李明遠。

  兩人都托人送了信來,說一定趕來。」

  「大雪封路,倒也怪不得他們。

  讓人留意著,人到了之後立刻安排入營,衣食住行不得有差。」

  辛縝吩咐道,「另外,既然人已經基本到齊了,這幾日你讓幾位教頭先帶著學員們活動活動筋骨,過年歇了這許多日,身子骨都僵了,先練些基本功,把人的精神氣練回來。

  具體開課的事情,等我忙完手頭這些事,過兩日親自去一趟再說。」

  曹平一一記下,又報告了幾件軍中調撥物資、甲冑保養之類的瑣事,辛鎮都做了批示,曹平這才告辭退下。

  辛鎮回到值房坐定,喝了一口直房吏員給他備好的熱茶,心中盤算著軍校的事情。

  三百一十二名學員,是他未來建軍練兵計劃的起點。

  他打算用半年左右的時間,將他們培養成一批既能識字斷文、能看懂軍令文書,又懂戰術、會練兵的基層軍官,將來下到各軍中去,便是一顆顆火種。

  辛縝上午在承旨司忙了小半天,將案頭積壓的文書批閱了大半,又將曹平打發回軍校安排學員恢復訓練的事宜,總算得了幾分清靜。

  用過午飯後,他原打算下午去三司衙門走一趟,度支判官的差事也不能總撂著不管,過年的帳目都該盤一盤了。

  誰知他剛放下茶盞,還沒來得及動身,便聽見值房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一輕一重、一快一慢,極有辨識度,輕快的是秦九,他個子瘦小,走路從來都是一陣風,沉穩的是徐正,膀大腰圓,一雙大腳踩在走廊的青磚上咚咚作響。

  辛縝抬起頭來,果然看見秦九與徐正二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秦九手裡還夾著一卷厚厚的冊子,徐正則乾脆把一整摞帳本抱在懷裡,那摞帳本摞得老高,幾乎要頂到他的下巴。

  二人齊齊行了個禮,辛縝擺手示意他們坐下,也不寒暄,開門見山地問道:「這幾日如何」。

  徐正與秦九對視一眼,秦九做了個你先來的手勢,徐正便清了清嗓子,將那摞帳本擱在辛縝案頭,開始逐條匯報。

  徐正翻開最上面的一本帳冊,密密麻麻的數字填滿了整頁,說道:「承旨,遵照您的吩咐,過年期間,煤廠一日都沒有停工。

  不但沒停,咱們還臨時多招了不少人手,無他,實在是年節前後,煤爐和煤餅的需求太大了。」

  辛縝端起茶盞,示意他繼續。

  徐正興奮點頭道:「煤爐的產量已經上來了,如今每日能出窖將近兩萬個,眼下各窯加在一起,煤爐的產量已經到了一百萬個!」

  徐正豎起一根手指,臉上卻沒有半分自得之色,反而眉頭緊鎖,「一百萬,聽著多,可根本不夠賣的。

  光是汴京城裡,各個衙門取暖燒水、民間的鋪子做飯取暖、稍微殷實些的人家也都得有爐子燒水做飯,更別說那些酒肆茶樓勾欄瓦舍了,一間大瓦子裡少說也得擺上十來個才壓得住寒氣,實在是供不應求!」

  他手指在帳冊上點了點,繼續說道:「如今咱們已經把外面包鐵的煤爐子停產了,實在沒有那麼多鐵可用了。

  光是京西冶鐵務那邊一年的鐵課,兵部早就盯得死死的,甲冑刀槍都不夠分的,哪裡還勻得出來給咱們造爐子。

  好在咱們自己的匠人爭氣,改用黃泥做爐膛,外面貼上一層陶瓷片,又結實又好看,價錢還便宜了一大截,賣相比鐵裹的還強些。

  如今市面上管這個叫「陶衣爐」,也算打出了名頭。」

  「一百萬都不夠賣?」

  辛縝放下茶盞,「加上周邊州縣的銷量?」

  徐正苦笑道:「若只是汴京城,再怎麼著也該是夠的,承旨有所不知,這些煤爐子造出來,並非全都賣在汴京。

  如今已經有不少外地客商守在窯場外面等貨,一出窯就整批整批地買走,用大車拉去周邊州縣,有的甚至往南賣到了應天府、往西賣到了洛陽。

  這些商人轉手一賣,價錢翻上好幾倍,照樣搶手得很。

  咱們在汴京賣二百文一個,到了應天府就能賣到五百文,到了洛陽更是有市無價。

  所以您別看一百萬這個數字大,真要敞開賣,翻個番也不夠。」

  辛縝微微點頭。

  這倒是在他的預料之中,煤爐這東西不是消耗品,一個爐子買回去用個兩三年不成問題,現在的火爆是因為需求集中爆發。

  等到各家各戶都置辦齊了,銷量自然會回落,倒不必急於擴產。

  他示意徐正繼續說下去。

  徐正翻到帳冊的另一頁,指著那幾行數字說道:「煤餅的產量,眼下每天將近一千萬個。

  一千萬個,聽著嚇人,但現在光是汴京一城,每天就要燒掉五六百萬個。

  剩下的四百萬個裡頭,有一二百萬個被底下州縣消化了。

  周邊那些縣城集鎮,雖然沒有汴京這麼闊氣,但煤餅比柴火便宜,比炭火耐燒,用過的都曉得好處,銷量一直都在漲。

  最後剩下的那一二百萬個,被屬下存進了倉庫。」

  徐正說到這裡,抬起頭來,表情變得嚴肅了些,「因為接下來就是元宵節,到時候又是一波需求高峰。

  汴京城裡里外外都要張燈,衙門坊巷都要搭燈棚、擺流水席,各處酒樓通宵營業,用煤的量比過年只多不少。

  咱們現在不存著,到時候就抓瞎了。」

  徐正合上帳冊,長出了一口氣,臉上這才露出了一點笑意:「總算還好,煤窯那邊庫存充足,礦上也沒出什麼亂子,過了年沒聽說哪處塌了方。

  總之這個年,煤廠算是應付過去了。」

  辛縝聽完,點了點頭,將目光轉向秦九。

  秦九見輪到了自己,也不翻什麼冊子,只是習慣性地扒拉了幾下手指頭,便如數家珍地報了起來,道:「承旨,我們菜洞子這邊,眼下每日瓜果蔬菜的產量大約在二十萬斤上下。

  這個數字已經穩定了小半個月了,頭幾批洞子進入盛產期,後續的幾批也在陸陸續續地產出了。

  按目前的進展推算,大概再過半個月,新一批菜洞子就會開始產出,到時候日產量還要往上暴增一截,少說能加到四十萬斤。

  承旨,屬下有一個建議啊,屬下認為,現在菜洞子產量雖然馬上要翻將近一倍了,但我的意思是價錢不用降。」

  辛縝眉梢微微一挑,沒有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秦九嘿嘿一笑,掰著手指頭給辛縝算:「承旨您想,咱們不能光算汴京的消費。

  汴京城是大宋首善之地,引領天下風尚,汴京城裡刮什麼風,外頭州縣就跟著學什麼樣。

  今年過年,汴京城的達官顯貴走親訪友,手裡提的再不是從前的糕點酒肉,而是咱們洞子裡出來的新鮮蔬菜瓜果,一個菜籃子往人面前一遞,比送什麼都體面。

  這風氣一傳開,早就不光是在汴京城裡打轉了,從應天府到洛陽,從大名府到江寧府,哪一處不是有樣學樣?」

  他越說越興奮,道:「前幾日還有個洛陽來的大客商,專程跑到咱們菜洞子門口等著,非要見管事的,說是想跟我們談一筆買賣。

  他想讓我們穩定地給他供貨,他按汴京的市價拿貨,運費他自己出,損耗他自己擔。

  我說這新鮮瓜果可不比糧食,路上晃蕩幾天就爛了,你運到洛陽還能有好的?他拍著胸脯說不用咱們操心,他們自有辦法。

  不只是洛陽的,應天府那邊也有人來,河北東路也有人來,都是奔著這個來的。」

  辛縝聽到這裡,有些好奇道:「長途運輸這一關,他們能解決得了麼?

  秦九笑道:「承旨問得好,我當時也是這麼問的。

  那人說,這個不用咱們操心,他們自然會解決。

  我估摸著,八成是用快馬一站一站地倒騰,大車上鋪棉被塞乾草,再拿油布裹得嚴嚴實實。」

  他說著,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一捻,笑容裡帶著幾分生意人的精明:「不過嘛,損耗率肯定不低。

  從汴京到洛陽,快馬也得跑上好幾天,到了地方能剩下一半好的就不錯了。

  到那時候,這一籃子菜怕不是比黃金還貴,不對,我琢磨著,怕是比黃金還值錢。

  可就算這個價,也照樣有人搶著買,大宋朝的有錢人,您還怕少了不成?」

  辛縝聞言,會心一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幾下,心中卻早已轉過了好幾個念頭。

  秦九說得沒錯,大宋朝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有錢人。

  那些權貴、地主、豪商,哪個不是富得流油,平日裡錦衣玉食、揮金如土,卻偏偏在冬天買不到一口新鮮蔬菜。

  如今有了洞子菜,就算價錢炒到天上去,他們照樣排著隊掏銀子。

  說實話的,這蔬菜瓜果再貴,與他們地窖里的金銀銅錢比起來,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也該讓他們把錢花出來,重新進入市場環節裡面去,這樣經濟才能夠活躍起來。

  大宋幾乎無時無刻都在鬧錢荒,大宋朝到處開礦,挖金銀銅礦,鑄造銅錢,可依然滿足不了市場巨大的要求。

  辛縝想到這裡,不禁微微點頭,對秦九道:「關於定價的事情,你拿捏得不錯。

  產量暴增歸暴增,但咱們不能自己砸自己的行市。

  汴京城的菜價穩著就行,至於那些要往外地倒賣的客商,他們願意出什麼價是他們的事,咱們只管按規矩出貨。」

  秦九點頭不迭,又補充道:「還有一事。

  眼下有幾個菜洞子馬上要收頭茬了,這一批菜的品相比年前那批還要好,個頭大、顏色正,拿來送禮最有面子。

  要不要給宮裡和幾家要緊的府上都送一些去?」

  「這個你不用操心,我自會安排。」辛縝笑笑,擺了擺手。

  秦九連忙記下,又說了幾件菜洞子日常管理上的瑣事,無非是水源調配、糞肥運輸、

  新招工匠的工錢核算之類,辛填一一做了指示。

  秦九與徐正見辛縝已無其他吩咐,便起身告辭,二人依舊一前一後地出了值房,腳步聲漸漸遠去。

  值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辛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卻發現茶已涼了,便隨手擱在一旁,拿起筆來,在面前的空白紙上寫寫畫畫。

  他先是把徐正報的數字簡單列了出來。

  煤餅,每天一千萬個,每個能掙一文五左右,按一文五厘算這是扣除所有本錢、

  人工、運費之後的淨利,一天的淨利潤大約是一萬五千貫。

  當然,這是理想狀態,實際執行中損耗、賒帳、運輸破損多多少少都會吃掉一部分利潤,但即便打個折扣,一天一萬二千貫也穩當。

  從臘月二十到正月初五,整整半個月。

  半個月,單煤餅一項,少說也是十八萬貫的淨利潤。

  他接著又算菜洞子。

  日產量二十萬斤,均價每斤三百文,成本攤下來,主要是炭火人工,種菜的土和糞肥倒不值幾個錢,每斤的成本大約在七八十文上下,淨利兩百文出頭。

  二十萬斤,一天的淨利潤就是四萬貫。

  半個月,六十萬貫。

  這兩項加在一起,光是過年這半個月,淨利潤就在七十八萬貫上下。

  辛縝將這兩個數字寫在紙上,互相湊在一起,得出一個總數。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緩緩擱下了筆。

  七十八萬貫。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大宋朝廷一年的商稅收入,鹽鐵酒茶通通加在一起,也就幾千萬貫的規模,而自己這兩個小小的產業,半個月就淨賺了朝廷一年商稅的百分之一還多。

  而且這還只是眼下的產量,等到新一批菜洞子投產後,日產量暴增到四十萬斤,那時候的進項還要再往上跳一大截。

  他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官家此刻大概正在宮裡抱著內藏庫的帳冊,樂得合不攏嘴吧?

  說不準已經在琢磨這筆錢要怎麼花了。

  辛縝笑著搖搖頭。

  辛縝將紙上的數字又看了一遍,這才將紙張湊到燭火邊點著,看著它燒成一撮灰燼,方收回思緒,繼續盤算接下來的安排。

  眼下馬上便是元宵節了。

  在大宋朝,元宵的熱鬧可一點都不遜色於春節,甚至比春節還要熱鬧幾分。

  春節講究的是祭祖拜年、走親訪友,雖也熱鬧,但終究是個以家族為單位的節日,各家關起門來各過各的。

  元宵卻完全不同了一那是全城出動的狂歡,是汴京城一年之中最盛大、最張揚、最不吝惜花錢的日子。

  按朝廷慣例,元宵前後共計五天假期,從正月十四到正月十八,金吾不禁,夜不閉戶。

  這五天裡,汴京城會變成一座不夜城。

  御街兩側搭起連綿數里的燈棚,皇帝親自登上宣德樓觀燈,與民同樂。

  皇親國戚、文武百官各出奇巧花燈爭奇鬥豔,燈品有走馬燈、珠子燈、羊角燈、羅帛燈,更有那高達數丈的燈山鰲山,層層疊疊燃起萬盞明燈,遠遠望去如同火龍蜿蜒。

  百姓傾城而出,摩肩接踵,街頭巷尾擠滿了觀燈的人潮,攤販的叫賣聲、藝人的說唱聲、孩童的嬉鬧聲,匯成一片鼎沸的喧囂,直到天明方才稍歇。

  除了觀燈,元宵節更是一場規模空前的消費盛宴。

  沿街的酒樓飯肆通宵營業,家家爆滿;勾欄瓦舍里的伎藝人連軸轉地表演,場場座無虛席;各家各戶都要買新燈、備酒席、置辦走禮的節物,有錢人家更是藉此機會大擺排場,爭奇鬥豔,恨不得把一年的富貴都堆在這幾天裡顯擺出來。

  京城內外,從達官顯貴到升斗小民,從豪商巨賈到販夫走卒,人人都在花錢,人人都在買東西,那消費的熱度比過年期間只高不低。

  元宵節是一波更大的旺季,煤餅的消耗必定還要再往上躥一大截。

  那些燈棚、酒樓、勾欄瓦舍,哪一個不是整夜點燈耗炭?平日裡一天五六百萬個煤餅便已夠用,到了元宵那幾天,這個數字怕是還要再漲上兩三成。

  好在他提前讓徐正存了貨,倉庫里那每天一二百萬個煤餅的存貨,剛好能在元宵高峰時派上用場。

  而最讓辛縝期待的,是菜洞子的生意。

  四十萬斤的產量,正好趕上元宵節前的備貨高峰。

  汴京城的權貴富戶要在元宵期間大宴賓客,誰家的席面上要是缺了幾盤新鮮蔬菜,那便是丟了天大的面子。

  那些準備在元宵期間大擺排場的酒樓正店,更是早就開始四處搜羅新鮮食材,洞子菜有多少他們要多少。

  還有那些從洛陽、應天府、大名府遠道而來的客商,元宵節前後正是他們大肆採購、

  往外地倒賣的好時機。

  四十萬斤賣不完?

  別說四十萬斤,再翻一倍也照樣賣得精光。

  到時候,這每日的利潤就得在現在的基礎上再翻一倍。

  四萬貫變成八萬貫,一個元宵節五天下來,光是菜洞子就有四十萬貫入帳。

  再加上煤餅煤爐的進項,這個正月下來,總利潤怕是要直奔一百五十萬貫去了。

  辛縝想到這裡,不由得笑了笑,心想真相看看趙禎得知這個數字時候的神情。

  不過,這潑天的富貴,也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他在心中默默盤算了一下時間。

  眼下是正月初六,接下來元宵節是五天,再往後,這洞子菜的旺季最多還能維持三個月左右。

  為什麼是三個月?

  因為開了春之後,天氣轉暖,土地解凍,尋常百姓家的菜地就可以重新翻耕種菜了。

  驚蟄一過,春分前後,汴京周邊種菜的人家就要開始下種。

  不過辛縝此前專門做過一番調查,心裡倒是不慌,這時候的蔬菜種子都是老品種,沒有經過後世的選育改良,生長周期普遍偏長。

  像菠菜、韭菜、芹菜這些常吃的綠葉菜,從下種到能收割上市,少說也要兩個月時間。

  那些長得快一些的,比如小白菜,也得四五十天才能見收成。

  也就是說,就算到了驚蟄春分便開始種,最早也要等到清明前後,露天種的蔬菜才能批量上市。

  所以這三個月的時間裡,洞子菜仍舊是汴京城裡唯一能吃到的穩定供應的新鮮蔬菜,市場依然是賣方的市場,價格依然可以維持在比較高的位置。

  等到第三個月,也就是清明前後,露天蔬菜開始零星上市,雖然那些早春的菜量喬大、品相也喬好,但終會對洞子菜的價格造成一些衝擊。

  到那時候,價錢恐怕就賣不上現在這麼高了。

  喬過真到了那一天,辛縝也並喬擔憂。

  一來,這三個月的旺季已經足夠賺得盆滿缽滿,這菜洞子官煤廠已經濾成對辛縝的使命。

  二來,等到露天蔬菜大量上市的時候,天氣已經徹底轉暖了,洞子菜原本的高價邏輯就喬復存在,降價是理所當然的,到時候把價格調到官普通蔬菜差喬多的水平,薄利多銷,照樣有賺頭。

  真正讓辛縝在意的,喬是這幾個月能掙多少錢,而是這筆錢對整個朝廷財政產生的影響。

  眼冶朝廷國庫空虛,戶部帳上常年捉襟見肘,還家每做一件事都要被三司哭窮。

  如今有了煤廠和菜洞子這兩棵搖錢樹,丞藏庫終於能喘上一口大氣。

  手裡有了錢,許多事情便好辦了。

  就是可能還家會有些喬習慣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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