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雷霆一擊!
雷霆一擊!
賈昌朝掛冠回家之後,便把自己關在了府中那間最深處的書房裡。
他的兒子和幾個心腹幕僚幾次三番來請安,都被他揮揮手趕了出去。
書房的門終日緊閉,窗幔低垂,只有兩個跟隨他多年的老僕輪流送飯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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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進去的飯菜往往原封不動地端出來,偶爾動了幾筷子,也不過是略略沾唇便擱下了o
他在書房裡獨自坐了整整兩天,越想越覺得這口氣咽不下去。
他賈昌朝在朝堂上縱橫捭闔大半輩子,從天聖八年的進士及第,到知縣、通判、知州一路做起,入三司、進翰林、拜參知政事,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如今倒好,竟然被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用一份彈章便逼得掛冠回家?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比當年他在三司使任上被御史彈劾時還要難堪十倍,那時候好歹彈劾他的是正兒八經的台諫官,品級雖低,資歷卻是有的。
如今呢?
一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子,連彈劾的流程都是頭一回走,卻把他這個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參知政事給彈得連申辯的餘地都沒有。
賈昌朝越想越恨,恨辛棄疾那小子下手太狠,恨趙禎翻臉無情,更恨那個同樣被彈劾
卻置身事外的夏竦。
夏竦那個沒出息的老東西,被彈劾了便乖乖摘了官帽回家等通知,還說什麼「能安然離開已是大幸」,一副俯首帖耳、認罪服法的窩囊模樣。
可他不服。
他咽不下這口氣!
是,他是不敢直接與趙禎對抗,畢竟那份彈章里寫的罪名他心知肚明,樁樁件件都是實錘。
辛棄疾那小子也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舊帳,連他當年在三司使任上通過親屬操縱漕運、以官船夾帶私貨的具體貨物批次和逃稅數額都列得一清二楚。
官家沒有把這些罪證發到有司去深究,已是天大的恩典。
但他可以在暗中下手啊!
他不直接彈劾辛縝,那是自討沒趣。
但他可以讓辛縝名聲掃地,讓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在士林和民間臭不可聞,有的是法子。
散布謠言、製造流言、挑動輿論,這些都是文官集團用了多少年的老手段,輕車熟路,駕輕就熟。
辛棄疾再能耐,也不過是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子,根基尚淺,羽翼未豐,能經得起幾輪消磨?
賈昌朝在書房的幽暗中坐了許久,直到第三日傍晚,才讓老僕去把他的長子賈章和幾個心腹幕僚叫來。
賈章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在太常寺當著個不大不小的閒差,為人處世頗有乃父之風,只是少了些銳氣。
幾個幕僚都是跟了賈昌朝多年的老人,最得力的那個姓鄭,單名一個「安」字,在賈昌朝身邊當了十餘年的掌書記,專門替賈昌朝處理那些不便親自出面的事務。
鄭安一進門便察覺到了異樣,老爺的書房裡破天荒地點起了好幾盞燈,案上攤著筆墨紙硯,賈昌朝坐在案後,臉上的陰雲並沒有因為這兩日的閉門思過而消散,反而像是被壓得更濃密了,那是一種從憤怒里沉澱下來的冷意。
賈昌朝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然後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砂紙上摩擦過一般:「辛棄疾那小子,一份彈章遍把老夫逼得回家反省。
這個仇,老夫不能不報!」
鄭安聞言笑道:「老爺早該做決斷了,屬下可等著呢,老爺您說,要怎麼做!」
賈昌朝點頭道:「這一次跟以往不同,不能直接彈劾他本人,官家替他站台呢,不能去自討沒趣。
不過,也不是沒有辦法,咱們要做的,是從根子上毀了他。
他不是名聲好嗎?不是士林里人人稱頌的少年狀元嗎?不是坊間都說他是鹽鐵能臣、
國之棟樑嗎?那就讓他的名聲先爛掉!
我要讓汴京城裡人人都知道,他辛棄疾不過是個靠著諂媚官家和攀附韓琦才爬上來的幸進之徒,是個在鹽鐵司一手遮天、排斥異己、中飽私囊的小人。
他不是靠著好名聲在做事嗎?沒了名聲,我看他還能在鹽鐵司坐多久!
鄭安,你有沒有辦法?」
鄭安只是稍微沉吟,便立即道:「分幾路走。第一路,從茶樓酒肆入手。
這種地方,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消息傳得最快。只需找幾個信得過的閒漢,讓他們去潘樓街、界身巷那幾家最熱鬧的茶樓里坐著,專挑人多的時候說。
也不用說得太露骨,要裝作是閒聊,不經意間提起,就說鹽鐵司那位辛副使,少年得志,十七歲便穿著紫袍,可你們知道他怎麼爬上去的?
不過是走了韓樞相的門路,又仗著官家寵信,才會如此順遂。
挑幾個不同的茶樓,別老在一個地方說,要到處開花,讓聽的人覺得這消息是從好幾個不相干的渠道同時冒出來的。
第二路,從台諫入手。跟咱們走得近的那幾個御史,讓他們不要在朝堂上彈劾辛縝本人,那是找死。
讓他們彈劾鹽鐵司那些具體項目的負責人,彈劾辛縝手下的那些掌書記和勾當公事。
罪名嘛,不外平任人唯親、排斥異己、在鹽鐵司內部搞小圈子等等。
這些罪名不需要證據,風聞奏事,捕風捉影即可,只要能噁心人就行。
彈章上去,官家就算壓下來,被彈劾的人心裡總是慌的,多彈幾次,辛縝手下那些人便會開始動搖。
他們一動搖,鹽鐵司的運轉便會出問題。運轉一出問題,咱們的人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出來說,看,辛縝果然不配坐這個位子。
第三路,從士林清流入手。
找幾個在國子監和應天府書院有交情的老儒生,讓他們寫幾篇針砭時弊的文章。
不要直接提辛縝的名字,但要讓大家一看就知道說的是誰。文章里要寫,當今天下,有少年得志者,幸進於朝,專權於司,聚斂於民。
表面上說的是利國利民,實則不過是為自己積累政治資本。
文章寫好之後,不要正大光明地張貼,用匿名揭帖的方式,夜裡去貢院、國子監、各
大衙門的照壁前張貼。
第二天被人發現之後,自然會有好事者圍觀傳抄,不消幾日便能傳遍士林。老爺覺得可以麼?」
賈昌朝臉上終於露出笑容,點頭道:」可。
鄭安趕緊問道:「老爺,這幾路人手,以什麼由頭去安排?銀錢從哪邊出?」
賈昌朝擺了擺手:「銀錢從東街那幾間鋪子的帳上走,別走府里的公帳。
找人的時候別說是我的意思,讓下面的人自己去辦,辦好了重重有賞。
若是有人被抓住了————」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厲,「自己扛著,別牽連到府里。規矩你懂的。」
鄭安會意,躬身領命而去。
而就在賈昌朝緊鑼密鼓地布置這場輿論圍剿的同時,汴京城另一端的一座府邸里,另一個人也在輾轉反側,寢食難安。
此人便是與賈昌朝一同被彈劾、一同掛冠的夏竦。
夏竦的府邸比賈昌朝的更為闊綽,庭院深深,花木扶疏,但此刻這位昔日威風八面的參知政事卻把自己關在內室之中,屏退了所有姬妾僕從,獨自一人對著案上那盞孤燈發愣。
他比賈昌朝早幾日便摘了官帽,乖乖地上了請罪的札子,甚至在旨意尚未正式下達時,便已經吩咐家眷開始收拾行裝,擺出一副隨時準備離京赴任的姿態。
夏竦的心思遠比賈昌朝更為細膩,也更為陰沉。
他深知辛棄疾那份彈章的分量,樁樁件件都是鐵證如山,官家沒有將這些罪證交付有司深究,已是法外開恩。
若是他不識好歹,再有什麼異動,官家只需將那份彈章往大理寺一送,他夏竦的下場便不是出判地方那麼簡單了。
因此他打定主意,要做一個老老實實的待罪之臣,不爭不辯,不鬧不動,安安靜靜地等風頭過去。
然而,賈昌朝那邊傳來的動靜,讓他這顆好不容易安分下來的心又重新懸了起來。
他的耳目遍布汴京,賈府里那些幕僚進進出出、鄭安四處聯絡閒漢和落第書生的消息,不出數日便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夏竦一聽便知道賈昌朝要做什麼,那些手段他太熟悉了,他整人的時候,便是一明一暗、一硬一軟地配合著來的,有人在台諫里點火,有人在士林里扇風,這兩招一出,足以將對手摺騰得苦不堪言。
可如今時移世易,局面已經完全不同了。
以前整人,多是一些孤家寡人,而且那些人大多都是站在整個文官集團的對立面,一旦有人先站出來,便可以一呼百應,有的是人幫腔造勢。
可如今辛棄疾背後站著的是趙禎,是韓琦,是范仲淹。
更重要的是,辛棄疾在鹽鐵司做的那些事,煤廠、水泥、溫室菜洞、青雲商車,樁樁件件都在為國庫增收,為百姓謀利,這樣的人你拿什麼去抹黑?
就算一時得逞,等真相大白之日,反噬只會更狠。
夏竦越想越心驚。
他在內室里來回踱步,踱了整整一個多時辰,腦子裡反覆盤算著兩件事。
第一,賈昌朝這次若是成了,辛棄疾被扳倒,鹽鐵司的權力重新洗牌,他夏竦能不能從中分一杯羹?
第二,賈昌朝若是敗了,韓琦和范仲淹的反擊必定雷霆萬鈞,到時候他夏竦會不會被牽連進去?
盤算的結果讓他渾身發冷。
賈昌朝就算成了,得益的也是賈昌朝自己和他的嫡系,他夏竦一個已經失勢的外放之臣,能分到什麼?
頂多是看辛棄疾倒霉,出一口胸中惡氣罷了。
可若是敗了,韓琦那個人他是知道的,樞密院掌天下軍情,手裡握著的各路官員的把柄比御史台和大理寺加起來還多。
范仲淹更是文壇領袖,一篇文章便能定人清譽、毀人名節。
這兩個人若是聯起手來反擊,別說賈昌朝扛不住,他夏竦這個已經搖搖欲墜的待罪之臣,稍有不慎便會被徹底碾碎。
想到這裡,夏竦停下了腳步,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徹底與賈昌朝劃清界限!
這不是什麼義氣不義氣的問題,這是自保。
賈昌朝要作死,他不能跟著陪葬。
非但不能陪葬,他還要讓韓琦和范仲淹知道,他夏竦與此事毫無瓜葛,他甚至可以為朝廷提供賈昌朝暗中活動的線索,以此作為自己的投名狀。
但轉念一想,他又不敢做得太露骨。若是直接向韓琦告密,賈昌朝一旦得知,必然會在官家面前反咬一口,把他也拉下水。
賈昌朝手裡未必沒有他夏竦的把柄,兩人共事多年,彼此之間那些見不得光的事,誰都心知肚明。
於是夏竦選擇了一個最穩妥的方式,他連夜修書一封,用私印封好,派最信任的老僕送到樞密院。
信中沒有指名道姓地告發賈昌朝,只說自己「近日聽聞京中有人慾借台諫與市井之口,行構陷忠良之事」,又說自己「雖已待罪,然心憂朝堂,不忍見小人興風作浪,故冒昧以聞」。
措辭含混而微妙,既沒有得罪賈昌朝的實錘,又給韓琦提供了一個調查的方向。
送出這封信之後,夏竦又下了一道嚴令,從即日起,他府中所有人不得與賈昌朝府上任何人往來,違者重責不貸。
他自己則深居簡出,閉門謝客,對外只稱病體未愈,不見任何人。
他打定了主意,在賈昌朝這場豪賭塵埃落定之前,他夏竦便做一隻縮頭烏龜,誰勝誰負都與他無關。
然而他終究是放心不下。
他一面暗暗幸災樂禍,想著辛棄疾那小子也有今日,一面又心驚肉跳,生怕韓琦和范仲淹的反擊波及自己。
這種矛盾的心態折磨得他夜不能寐,短短數日便憔悴了許多。
他把府里所有的幕僚都召集起來,讓他們日夜留意朝中動向,一旦有風吹草動立刻回報。
他自己則在內室里備好了筆墨紙硯,隨時準備寫辯白的奏章。
他甚至暗中囑咐老僕,若是京城局面徹底失控,便即刻護送家眷出城,先到毫州安頓。
而在外接,在賈昌朝的暗中指使下,一場針對辛縝的輿論圍剿已經悄然展開。
潘樓街的幾家大茶樓里,最先開始流傳那些風言風語。
幾個穿著半舊長衫的閒漢,每天午後準時出現在茶樓里,點一壺最便宜的粗茶,然後便跟身旁的茶客們閒聊起來。
聊著聊著便聊到了鹽鐵司那位年輕的副使身上,說辛副使年少得志,不過是靠著韓樞相和官家的寵信才爬上來的幸進之徒。說他在鹽鐵司一手遮天,連政事堂的相公們都不放在眼裡。
與此同時,幾家與賈昌朝關係密切的台諫官也開始在奏章里夾帶私貨,彈劾的目標不是辛縝本人,而是辛縝手下那幾個最得力的掌書記和勾當公事,說他們在項目供應商的遴選上任人唯親,在工程發包上排斥異己,已經形成了一個以辛縝為核心的鹽鐵小圈子。
幾天之內,數道彈章密集上奏。
與此同時,匿名揭帖也開始在士林中出現。
國子監的照壁上,一天夜裡被人貼了一份洋洋灑灑的文章,文中指桑罵槐地影射辛縝是「聚斂之臣」。
過了兩日,貢院門口和開封府衙外的照壁上,也出現了相似的揭帖。
太學生們圍在照壁前爭相傳抄,議論紛紛,短短几天之內便傳遍了汴京城的整個士林圈子。
一時間,氣勢洶洶,謠言四起。
雖然趙禎在宮中壓下了所有直接彈劾辛縝的札子,但他管不住茶樓里那些茶餘飯後的閒言碎語,也管不住士林清流中那些口口相傳的流言蜚語。
辛縝的名聲,在短短半個月裡,便從人人稱頌的少年狀元、鹽鐵能臣,變得狼藉不堪o
然而辛縝本人卻像是渾然不覺。
他照常每天清晨到鹽鐵司批閱公文,照常每隔三五天去軍校看學員們的沙盤推演,照常跟各案主事開會討論項目進展。鹽鐵司里有人替他著急,問他怎麼還能坐得住,他只是笑著說了句「名聲這東西,又不能當飯吃」。
倒是王堯臣先坐不住了。
他聽到消息之後,立即派了府上的老僕去鹽鐵司,把辛縝叫到了自己府中。
辛縝到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
王堯臣在書房裡等著他,窗外的夕陽透過半掩的竹簾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
影。
王堯臣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幾份從各處收集來的彈章副本和揭帖抄件。
辛縝一進門,還沒來得及行禮,王堯臣便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他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道:「棄疾,你可知道你現在的處境有多兇險?」
辛縝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笑道:「知道一些,彈章、揭帖、茶樓里的流言,都聽說了。」
王堯臣搖了搖頭,面色罕見地凝重:「你只知道表面這些。彈章只是一個開頭,接下來他們會先剪除你的羽翼。
你手下那幾個掌書記,最近是不是人人都被彈劾了?你鹽鐵司那幾個勾當公事,是不是人人都在被查?他們這是要讓你身邊再無可用之人。
等你成了光杆司令,他們便會開始彈劾你本人,不是用札子,而是用士林輿論。
到時候你所有的功勞都會被他們說成是你諂媚官家、攀附權貴的手段,你所有的改革都會被他們說成是你為自己積累政治資本的表演。
等到那時候,就算官家想保你,你也坐不住那個位子了。」
辛縝笑道:「計相說的這些,下午干其實也想過。只是下官以為,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那些流言蜚語,不理會也就是了。」
王堯臣猛地一拍案幾,震得茶盞叮噹亂響:「糊塗!」
他很少對辛縝發火,但此刻是真的急了,「你以為清者就能自清,被誣陷的人多了去了,多的是求告無門的人呢!」
他站起身來,在書房裡踱了兩步,然後轉過身來看著辛縝,「你以為你不理會,他們便會放過你?你越是不理會,他們便越是覺得你好欺負,越是會變本加厲地潑髒水。」
辛縝看著王堯臣那張因憤怒和憂慮而微微漲紅的面孔,心中既感動又慚愧。他站起身來,向王堯臣行了一禮:「計相教訓的是,是下官想得太簡單了。
只是下官有些不明白,他們若是真想發財,鹽鐵司里那麼多項目,供應商的資格、工程的發包、驛站的運營,隨便哪一項都能讓他們賺得盆滿缽滿。
下官並沒有把門關死,該給的利益學生都給了,他們為什麼還不滿足?難道非要把整個鹽鐵司都搬進自己家裡才算完?」
王堯臣冷笑了一聲:「他們哪裡是只要發財,他們還要權!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們永遠不會滿足的!」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漸沉入暮色的庭院,聲音也低了幾分,「所以你不要再天真地以為,只要你做人留一線,他們便會心存感激。該反擊的時候,就要反擊。不能等到所有人都離你而去了才開始還手,到那時候便晚了————」
而就在王堯臣在府中苦心教導辛縝的同時,韓琦這邊收到了夏竦派人送來的那封密信
o
韓琦拆開信一看,眉頭便擰了起來。
夏竦這老狐狸,信里寫得含含糊糊,既像是通風報信,又像是撇清關係,擺明了是在兩頭下注。
但韓琦是什麼人?
他在朝廷經營多年,對朝中各方勢力的盤根錯節早已瞭然於胸,夏竦信里雖然含糊不清,但他一看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韓琦一掌拍在樞密院的案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亂響,那張素來冷峻的面孔上滿是毫不掩飾的怒意。
他對身旁的掌書記厲聲說道:「他們若是堂堂正正地彈劾棄疾,擺出證據,走銀台司的規程,老夫反倒敬他們是條漢子。
可這算什麼?散布謠言,潑髒水,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去圍攻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這是朝堂,不是市井潑皮打架!」
他站起身來,負手在值房裡踱了兩圈,腳步又快又重,忽然停下,轉過身來,目光凌厲如刀:「傳我的令,叫樞密院承旨司、在京房、兵籍房三房主事立刻到我值房來。
還有,派人去把辛學士身邊那個叫李煥的承旨司吏員也一併請來。他管了這麼久的文書檔案,各衙門裡的人事底細,他心裡有本帳。」
掌書記不敢怠慢,小跑著出去傳令。
不多時,三房主事便悉數到齊,李煥也被從鹽鐵司一路快馬請到了樞密院。
李煥在承旨司管了大半輩子的文書檔案,又與樞密院各房的吏員多有公務往來,對各衙門裡那些見不得光的舊帳瞭然於胸。
樞密院承旨司掌全國軍務文書往來,在京房專管京城禁軍的人事檔案與軍籍調動,兵籍房則握著各路將校的考課記錄與功過簿冊。
這三房合在一起,幾乎覆蓋了大宋軍政體系的所有信息脈絡。
韓琦讓他們各自帶著手下最得力的吏員和相關的檔案卷宗,搬到自己值房隔壁的那間大議事廳里,把幾張長案拼在一起,鋪上紙筆,燈火通明,擺出一副要打硬仗的陣勢。
「先查人。」韓琦站在議事廳中央,環顧了一圈在座的各房主事,語氣冷冽而乾脆,「把那些最近上過彈章、彈劾辛學士手下人的台諫官,一個一個給我查清楚。
查他們現在的官職差遣,查他們過去的履歷,查他們之前在地方任上有沒有貪墨、受賄、強占民田的案底。
大宋朝的言官,誰敢說自己乾乾淨淨?有幾個經得起深挖?」
各房主事領命而去。
樞密院的情報網絡遠非幾個台諫官能比的,承旨司與各路帥司、州府衙門常年保持著軍情文書往來,這些文書里有相當一部分不是軍報,而是地方官員的考課密報和違法犯禁的記錄。
這些密報平日裡堆在檔案庫里落灰,如今被韓琦一道命令全部調了出來。
李煥則帶著幾個鹽鐵司的得力吏員,把那些言官在京城的親屬關係、產業往來、甚至子弟在京城裡的所作所為,逐條逐條地梳理了出來。
他管了這麼久的文書檔案,對京城各衙門裡那些見不得光的舊帳早已瞭然於胸,此刻被韓琦一道命令調了過來,便如同打開了鎖著虎豹的鐵籠。
兩邊的信息匯聚在一起,不出數日,便形成了一份又一份觸目驚心的彈章草案。
第一個被反擊的是殿中侍御史馬安國。
此人是賈昌朝陣營里跳得最高的一個,之前在奏章里彈劾辛縝手下一位勾當公事「任人唯親、排斥異己」,話說得義正辭嚴,仿佛他便是天下最清正廉潔之人。
然而韓琦手下的人只花了不到兩日工夫,便從兵籍房的舊檔里翻出了他在知河南府新安縣任上貪墨賑災糧款的記錄,寶元年間那一場旱災,朝廷撥下了一批賑災糧,馬安國作為知縣,經手的糧款帳目至今仍有一筆數目不小的虧空沒有平帳。
非但如此,當年他離任時,新安縣幾個鄉紳曾聯名向河南府遞過一份狀紙,告他借賑災之名強行低價收購鄉民的田產,狀紙的抄本至今還壓在河南府的舊檔里。
韓琦拿到這些證據之後,讓李煥草擬彈章,羅列了馬安國貪墨賑災糧款、強買民田、
縱容家奴毆傷佃戶三條罪狀,每一條都附上了具體的時間地點和原始文書編號。
李煥從鹽鐵司抽調了幾個筆頭最利索的吏員,連夜將彈章譽抄數份,第二日一早便分送銀台司和御史台。
第二個被反擊的是監察御史何承嗣。
此人前幾天在奏章里彈劾辛縝「排斥異己、在鹽鐵司內部搞小圈子」,措辭頗為尖刻,還引用了幾個不知從哪裡打聽來的所謂「鹽鐵司內部人士」的證言。
韓琦讓人一查,何承嗣的兒子何璉在汴京城裡仗著父親的權勢,去歲強占了城南一戶平民的宅子,把人家一家老小趕到大街上,至今還欠著半數房款分文未付。
被占宅子的老翁曾去開封府擊鼓鳴冤,開封府雖然接了狀紙卻遲遲沒有下文。
韓琦讓李煥找到那位老翁和他的鄰居,取了多份證言,然後又是一道彈章,附上證人供狀和開封府當年的狀紙存檔編號,直接送到了銀台司。
彈章里除了強占民宅,還加了一條「縱子行兇、魚肉鄉里」,連何承嗣夫人在京郊以遠低於市價的價格強買田產的事也一併寫了進去。
都是互相彈劾,但韓琦手裡的證據遠比對方紮實,樞密院的情報網絡不是幾個台諫官能比的,辛縝在鹽鐵司這幾個月替他訓練的吏員也早已把各衙門的人事檔案摸得一清二楚。
賈昌朝陣營的台諫官彈劾辛縝手下的人,只能靠風聞奏事、捕風捉影,彈章里大多是「臣聞」「或曰」「據知情者言」之類含混不清的措辭。
而韓琦這邊的彈章,每一條罪狀後面都附上了翔實的證據,具體的年份月份、涉及的金額數目、受害人的證言、相關衙門的原始文書編號,樁樁件件都有據可查。
這種對等報復的效果立竿見影,不到十日工夫,那幾個跳得最高的台諫官便被彈得焦頭爛額,再也沒有精力去彈劾辛縝手下的人了。
他們自己都在忙著寫自辯札子,忙著托人疏通關係,忙著給自己的仕途找退路,哪裡還有閒工夫去操心鹽鐵司的差遣是不是「任人唯親」。
台諫這一路穩住了,但韓琦知道,明面上的彈章對攻只是防守,真正要讓賈昌朝收手,必須把他藏在暗處的爪子也斬斷。
他當即調來了樞密院在京房的主事,又請示趙禎,從皇城司那邊協調了幾個專辦緝察事務的幹吏,組成了一個臨時的追查小組。
樞密院本就有緝察奸細的職能,禁軍數十萬人駐紮在京畿周邊,為了防止遼國和西夏的細作混入軍營,樞密院一直在汴京城裡維持著一張不算龐大但頗為精幹的情報網絡。
皇城司的職責更雜一些,除了宮禁護衛之外,也兼管京城地面的治安監察,手下的探子遍布茶樓酒肆、瓦舍勾欄。
查幾個傳謠的閒漢,雖說費些周折,但並非辦不到。
韓琦把負責此事的吏員叫到自己的值房裡,面授機宜。
他沒有大張旗鼓地抓人,而是先從潘樓街和界身巷那幾家最先出現謠言的茶樓入手。
讓皇城司的探子扮作茶客,每天去那裡坐著,把那些逢人便說辛學士壞話的閒漢一個一個認清楚,摸清他們每天出沒的時間、跟什麼人接觸、散了之後回哪裡落腳。
認清了人之後也不要急著收網,要順藤摸瓜,從閒漢往上追到給他們遞消息的人,再往上追到那個遞消息的人背後的指使者。
追查小組領命而去。他們在潘樓街的幾家茶樓里蹲了數日,便摸清了那幾個閒漢的活動規律,每天午後準時出現,每旬換一家茶樓,彼此之間並不直接接觸,但找的茶客卻有明顯的重合,顯然是有人統一安排。
又過了數日,皇城司的探子趁一個閒漢夜裡回家時將他截住,一番審問之下,那閒漢供出了給他遞消息的上線—賈昌朝府上的一個管事。
探子們順著這條線繼續追,又鎖定了另外幾個傳謠的閒漢和兩個負責在各衙門照壁前張貼匿名揭帖的落第書生。
收網的時候,韓琦讓樞密院配合開封府的人同時動手,一夜之間便將那七八個傳謠的閒漢連同那兩個貼揭帖的書生一併抓捕歸案。
審訊是在樞密院的一間偏廳里連夜進行的,韓琦親自坐鎮,燈火徹夜未熄。
那些閒漢起先還想抵賴,但皇城司的審訊手段豈是他們能扛得住的,不到半夜便紛紛
鬆了口。供狀上畫了押的指印一個接一個地落下,所有口供都指向了同一個源頭。
賈昌朝府上的管事鄭安!
韓琦將全部供狀連同那些閒漢畫了押的口供整理成冊,親自帶著進了宮。
趙禎在垂拱殿裡看完所有口供之後,沉默了許久,然後抬起頭來,眼中冷意如冰。
「賈子明,朕留了他體面,他卻還要興風作浪。看來,朕對他還是太客氣了。」
韓琦沒有接話,只是將供狀往御案上又推了推。
趙禎手指在那些畫了押的供狀上輕輕叩了兩下,最終沉聲說道:「賈昌朝的差遣,不必再議了。他既已掛冠,便讓他安安靜靜地在家裡養老。若再有異動,朕便不是讓他養老這麼簡單了。」
如果說韓琦的反擊是鐵錘,范仲淹的出手便是春風化雨。
他不動彈章,不查謠言,也不找人畫押。
他只是寫了一篇文章。
這位參知政事兼文壇宗師,在他那間堆滿了書卷的值房裡,鋪開澄心堂紙,提起湖州兔毫,一字一句地寫下了一篇流傳千古的文章。
值房外夜色深沉,政事堂廊下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偶爾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響。
范仲淹渾然不覺,只是伏案疾書,筆鋒時而如刀刻斧鑿,時而如流水行雲。
他將辛縝在西北的功績、回京後的作為、那句振聾發聵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以及自己對朝堂上這股歪風邪氣的憤怒和痛惜,全部傾注在了筆端。
文章寫成之後,范仲淹讓政事堂的掌書記謄抄了數十份,分送國子監、應天府書院、
各大書坊以及在京的同年好友。
國子監的年輕太學生們爭相傳抄,有人高聲誦讀,讀到動情處聲淚俱下。
應天府書院的學子們把文章貼在講堂的照壁上,每日課前都要聚在壁前默誦一遍。汴京城裡幾家最大的瓦舍勾欄,說書先生甚至把這篇文章編成了話本,每日按時開講,場場爆滿。
文章在短短數日之內便傳遍了整個士林,成為汴京城裡最熱門的話題。
趙禎是在垂拱殿裡看到這篇文章的。
張惟吉親自捧著譽抄本呈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說了句:「官家,范參政寫了一篇文章,如今汴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連國子監的太學生們都在爭相傳抄。老奴斗膽,請官家過目。」
趙禎接過文章,靠在御座上慢慢讀了起來。
起初他只是神色平和地逐行瀏覽,讀到辛縝在慶州苦學那段時微微動容。
讀到好水川反埋伏、平夏之策那段時,眼中已有了幾分追憶之色,那場仗是怎麼打贏的,他比誰都清楚。
讀到為天地立心四句時,他會心一笑,再讀到陽借歷練之名,陰行排陷之實時,他面色沉了下來,鼻子裡冷哼了一聲。
最後讀到微斯人,吾誰與歸時,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將文章輕輕擱在案上,沉默了好一陣子,才輕聲說了一句:「希文這篇文章,是寫給朕看的,也是寫給天下人看的。
他是要讓朕下定決心,也是要讓天下人都明白,朕為什麼要護著棄疾。」
趙禎抬起頭來,對張惟吉說道:「傳朕的旨意,夏竦罷參知政事,出判毫州。賈昌朝罷參知政事,出判鄧州。即刻擬旨,明發天下。
另外,把這篇文章也一併明發,讓天下人都看看,朕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道旨意一下,朝堂震動,士林沸騰。
慶曆四年的冬天,京城裡的大雪才剛下沒有多久,這場席捲朝堂的風波便已塵埃落定o
賈昌朝和夏竦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汴京,韓琦的反擊像鐵錘一樣砸碎了那些謠言和彈章,范仲淹的文章像春風一樣撫平了士林的躁動,而辛縝依舊在鹽鐵司里批閱公文、開會討論、推進綱要,仿佛這一切風波都與他無關。
只是偶爾,當夜幕降臨,他獨自坐在值房裡望著窗外那棵新栽的槐樹時,會在心裡默默地想,有老師如此,有叔父如此,有官家如此,這一世,他終究是沒有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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