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朝局劇變!
朝局劇變!
垂拱殿裡,趙禎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韓琦呈上來的那一疊供狀。
賈昌朝府上的管事鄭安已經畫了押,幾個傳謠的閒漢和貼揭帖的落第書生也一一招供,所有的供詞都指向同一個源頭。
他的手指在那些畫了押的供狀上輕輕叩了兩下,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殿中侍立的張惟吉身上。
「大伴,朕記得,前些天跟著賈昌朝和夏竦一起上札子的那幾個御史,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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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惟吉心中一凜,趕緊躬身答道:「回官家,老奴記下了幾個。
殿中侍御史馬安國,監察御史何承嗣,還有侍御史知雜事錢明遠,監察御史劉規、趙約。
這幾個都是跳得最高的,馬安國上了三道札子,何承嗣上了兩道,錢明遠在朝堂上當眾附議過賈相公的提議。」
「馬安國。」
趙禎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是數九寒天的冰碴子,「韓稚圭查出來,他在新安縣任上貪墨賑災糧款,離任時還有一筆虧空沒有平帳。
寶元年間的旱災,朝廷咬著牙撥下去的賑災糧,他一個知縣就敢伸手。
這樣的人,朕讓他坐在御史台里,風聞奏事、監察百官?」
張惟吉垂著頭不敢接話。
趙禎冷笑了一聲,繼續說道:「何承嗣。
他兒子強占民宅,把人家一家老小趕到大街上,開封府的狀紙接了卻不審,他還有臉彈劾棄疾排斥異己?」
「錢明遠。」
趙禎翻了翻面前的供狀,「他在京郊以遠低於市價強買了多少畝田?
朕的御史台,什麼時候成了貪官污吏、豪強劣紳的窩了?」
他抬起頭來,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了二十多年的憋屈終於找到了出口的冷厲。
他對張惟吉說道:「擬旨。
殿中侍御史馬安國,貪墨賑災糧款、強買民田,出判蘄州。
監察御史何承嗣,縱子行兇、魚肉鄉里,出判南安軍。
侍御史知雜事錢明遠,強買民田、以權謀私,出判春州。
監察御史劉規、趙約,交章論事不實、黨附權臣,一併外放。」
張惟吉聽得心驚肉跳。
蘄州、南安軍、春州,這些全都是偏遠軍州,去那些地方當通判,跟流放也差不了多少。
官家這次是真的動了怒,以往貶謫言官,頂多外放個中上等的州府掛個閒差,面子上還過得去。
畢竟能當御史的都算是一時翹楚,都是被官家看中被提拔的年輕人,即便是犯了錯,官家看到是自己提拔的人,也會網開一面,留點面子,此番卻直接把這些人往最偏僻的地方打發,毫不留情,可見官家是多麼的忿怒!
「老奴這就去擬旨。」
張惟吉躬身應道,剛要轉身,趙禎又叫住了他。
「等等。
御史台空了這麼多位置,總得有人頂上。」
趙禎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朕記得,慶曆四年的新進士裡頭,有幾個是棄疾的同年,那個叫賈黯的榜眼,還有探花范鎮,朕在殿試的時候看過他們的卷子,策論寫得都很有見地。
還有幾個二甲出身的,棄疾之前在鹽鐵司禮儀訓練的時候跟他們都熟,人品學問都信得過。」
張惟吉趕緊記下。
趙禎越說越氣,忽然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盞叮噹亂響,聲音也陡然拔高了:「御史台是什麼地方?
那是朕的耳目!
是朕用來監察百官、糾察風紀的利器!
太祖設御史台,便是要讓言官獨立於政事堂之外,不受宰執干預,只聽命於天子一人。
結果呢?
賈昌朝和夏竦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把御史台當成了自己的私器!
想彈劾誰便彈劾誰,想替誰張目便替誰張目,他們把朕的耳目當成了什麼?
當成了他們自己的嘴!」
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稍稍平復了情緒,但語氣中的冷意絲毫未減:「朕以前總想著息事寧人,總覺得朝堂上大家一團和氣最好。
可朕退一步,他們便進三步。
朕忍一口氣,他們便覺得朕好欺負。
如今連朕最倚重的臣子都敢逼走,朕若是再忍下去,這御史台還姓不姓趙了?」
張惟吉低聲勸道:「官家息怒,老奴這就去請學士來擬旨。
只是————一下子換掉這麼多御史,朝堂上恐怕會有些震動。」
「震動便震動。」
趙禎冷冷地說道,「朕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御史台是朕的,不是哪個宰執的私產。
今後誰敢再把御史當成自己的槍使,便是今日這幾個的下場。」
御史台的人事調整剛剛塵埃落定,趙禎便緊接著下了第二道旨意。
這一次,他的動作比貶謫那些御史時更加乾脆利落,其至沒有給朝堂上那些慣干揣摩上意的人留下任何反應的時間。
三司使王堯臣加參知政事,仍兼三司使,權知開封府王拱辰加參知政事。
消息傳開的時候,政事堂的值房裡,幾位相公的反應各不相同。
章得象正在喝茶,聽到消息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放下茶盞說了句「官家聖明」,便繼續翻看案頭的札子,仿佛這一切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韓琦與范仲淹對視了一眼,彼此都沒有說話,但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兩位都是辛縝最堅定的後盾,王堯臣更是從一開始就把辛縝當成寶貝疙瘩,此番入政事堂,辛縝在朝堂上的盟友便又多了一個分量極重的人物。
而王拱辰雖然是新加入的,但他與辛縝之間也有鎖廳試的師生之誼在先,又曾在開封府修路的事情上打過交道,雖說不像韓范王三人那般親密,但也絕非敵人。
至此,政事堂的格局為之一新。
章得象、韓琦、范仲淹、王堯臣、王拱辰,五位宰執之中,韓琦是辛縝的叔父兼老上司,范仲淹是辛縝的授業恩師,王堯臣是辛縝在三司的頂頭上司兼堅定盟友,三人與辛縝的關係鐵得不能再鐵。
王拱辰雖不如前三人那般親近,但也絕非賈昌朝、夏竦之流。
即便是最中立的章得象,當初也在鹽鐵司綱要的審批上一路綠燈,從未為難過辛縝。
而此前賈昌朝和夏竦所占據的那兩個位置,如今坐上去的都是辛縝的老上司和舊識。
王堯臣接到旨意的時候,正在鹽鐵司里替辛縝批閱幾份積壓的日常文書。
張惟吉親自捧著敕命走進他的值房,王堯臣先是一愣,隨即放下手中的硃筆,整了整衣冠,跪接了旨意。
張惟吉走後,他在值房裡獨自坐了好一會兒,忽然笑出聲來,自言自語地說了句:「老夫在三司熬了這麼多年,沒想到臨老還能進政事堂。
這都得謝謝棄疾那小子,要不是他搞出那份綱要,讓三司的日子好過了這麼多,官家怕是想不起我王堯臣還有這分量。」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袍袖,邁著方步走出值房,迎面便碰上了聞訊趕來的辛縝。
兩人相視一笑,王堯臣伸手拍了拍辛縝的肩膀,語氣里既有感慨也有幾分難得的鄭重:「棄疾,老夫進了政事堂,往後鹽鐵司的事,你便更要放手去幹了。
天塌下來,老夫替你頂一半。」
賈昌朝與夏竦被貶出京的旨意明發天下之後,辛縝在鹽鐵司值房裡獨自坐了半個時辰。
窗外暮色漸沉,廊下的胥吏們都已經散衙回家了,只有曹平還在外間整理當日的文書o
辛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頭那份厚厚的檔案冊上,那是曹平這幾個月來帶著幾個心腹吏員暗中記錄的所有賈夏嫡系人馬的貪墨證據,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時間、地點、金額、經手人、證人證言,樁樁件件都有據可查。
他之所以能容忍這些人這麼久,不是因為他心慈手軟,而是因為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如今賈夏二人已經倒台,時機便到了。
他伸手拿起那份檔案冊,在手中掂了掂,然後站起身來,走到外間對曹平說道:「去通知各案主事,明日一早,全部到會議室議事,一個都不許缺席。」
第二日清晨,鹽鐵司各案主事悉數到齊。
長桌兩側坐得滿滿當當,有人面色平靜,有人神情忐忑,還有人顯然已經聽到了風聲,坐在椅子上的姿態比平日裡僵硬了幾分。
辛縝最後一個走進會議室,手裡拿著那份厚厚的檔案冊。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在主位上坐下,而是站在長桌前方,目光從在座每一個人臉上緩緩掃過。
「賈昌朝和夏竦已經離京了。」
他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們二位在政事堂的時候,往咱們鹽鐵司里安插了不少人。
這些人的名字、職位、來歷,我這裡都有一本帳。
他們做了什麼事,我這裡也有一本帳。」
他舉起手中的檔案冊,讓在座的人都看到那本厚厚的冊子,然後緩緩翻開第一頁。
「兵案掌書記張集,去年十一月在利國監鐵料採購中收受回扣,經手的鐵料報價比市價高出三成,多餘款項由供應商以現銀返還,其中六成入了張集的私囊。
胄案勾當公事錢世隆,今年正月在胸甲鍛打工序的物料核銷上虛報損耗,多報的生鐵和焦炭被他私下轉賣,獲利數百貫。
商稅案監當官孫保,在水泥窯的耐火磚招標中提前向特定商戶泄露了底價,事後收了對方一處城郊的田莊作為謝禮。」
他每念一個名字,會議室里便有一張面孔驟然變色。
念到後面,已經有人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還有人把手縮進了袖子裡,似乎生怕旁人看見自己在發抖。
「這些人,還有這些事,我就不一一念了。」
辛縝將檔案冊輕輕擱在案上,語氣依然平靜,「我現在只問諸位一句,你們是想自己清,還是等著我來清?」
會議室里死一般寂靜。
商稅案公事率先站了起來,拱手道:「省副,商稅案願先行自查,清退所有不合資質
的供應商,並請三司糾察司派員入案核查。」
設案公事緊隨其後,鐵案主事也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
其他幾個案子,兵案、胄案、都鹽案、茶案,的主事雖然臉色不太好看,但也都紛紛起身表態。
辛縝點了點頭:「好。
自查期限為十日。
十日之後,三司糾察司入場。
自查期間主動交代、退還贓款的,從輕處置。
心存僥倖、試圖矇混過關的,一經查出,押送有司論罪。
另外,供應商的資質核查與內部自查同步進行。
各案把你們手裡所有供應商的名冊整理出來,一家一家重新過篩子,產品質量、供貨能力、財務狀況、有無違法犯禁記錄,每一項都要重新核查。
不符合標準的,不論背後是誰,一律清退,不再續約。」
各案主事紛紛領命而去。
三司糾察司的吏員在接到辛縝的調令之後也迅速入駐了鹽鐵司,與曹平手下的心腹吏員組成了一支聯合核查組,開始逐案逐項地翻閱帳冊、核對單據、傳喚證人。
鹽鐵司各案值房裡連日燈火通明,算盤聲和翻紙聲從早響到晚。
不過數日工夫,第一個被查出來的便是兵案掌書記張集。
糾察司的吏員在利國監鐵料採購的舊檔里找到了那筆比市價高出三成的異常報價,又順藤摸瓜找到了供應商返還現銀的帳外帳本,鐵證如山。
張集被帶走的那天傍晚,糾察司的兩個吏員押著他從兵案值房裡出來,正好在廊下碰到了剛從軍校回來的辛縝。
張集看見辛縝,整個人忽然劇烈掙紮起來,兩個吏員差點沒按住他。
他的官帽在掙扎中掉在了地上,頭髮散亂,面紅耳赤,朝著辛縝嘶吼道:「辛縝!你個小人!
夏相公在的時候你怎麼不敢動我?
那時候你跟條狗似的忍氣吞聲,現在夏相公倒了你就來咬人,你算什麼東西!」
辛縝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得近乎淡漠。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向身旁的曹平,輕聲問道:「張集貪墨的數額,核清楚了沒有?」
「回省副,已經核清了。利國監鐵料採購回扣共計七百餘貫,另有兩筆虛報運費,合計三百餘貫。總共一千餘貫。
全部有帳外帳本和證人證言為憑。」
辛縝點了點頭,對押送的吏員說道:「照章辦。」然後便轉身走了,從頭到尾沒有再看張集一眼。
張集在他身後又罵了幾句,聲音卻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無力的嘟囔,被兩個吏員架著拖出了廊道。
到了第七日,胄案勾當公事錢世隆被帶走。
他倒沒有罵,而是一路痛哭流涕地求情。
糾察司的吏員押著他經過辛縝值房門口時,他掙脫了吏員的手,撲通一聲跪在了廊下的青磚地上,朝著辛縝值房的方向連連磕頭,哭喊道:「省副!省副!下官一時糊塗,下官知道錯了!
下官還有八十老母要養,下官的幼子才剛滿周歲,求省副網開一面,下官願意把貪墨的銀錢全部退賠,下官願意革職為民,求省副饒了下官這一回吧!」
廊下幾個正在辦事的吏員都被這陣勢驚得停下了腳步,紛紛側目。
糾察司的吏員一時也有些為難,畢竟錢世隆好歹是個勾當公事,正兒八經的朝廷命
官,跪在地上哭成這樣,他們也不好硬拖。
辛縝從值房裡推門出來,站在廊下,低頭看著跪在地上涕泗橫流的錢世隆。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問道:「利國監那些被剋扣了餉銀的工匠,家裡有沒有八十老母?
有沒有剛滿周歲的幼子?」
錢世隆的哭聲戛然而止。
辛縝的語氣依然平靜:「你貪的那些銀子,每一兩都是從工匠嘴裡摳出來的口糧,從士卒身上扒下來的衣甲。
你現在跪在這裡說你錯了,你不是知道錯了,你只是被抓了。」他抬起頭來,對押送的吏員說道,「帶走。」
兩個吏員上前把錢世隆架了起來。
錢世隆被架著走出老遠,還在不住地回頭,哭聲在廊道里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院門外。
又過了數日,商稅案監當官孫保被帶走時倒是一聲不吭,只是在經過辛縝身邊時忽然停下腳步,低聲說了句「辛省副,做人留一線」。
辛縝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了一句:「你們那時候可沒有給我留一線。」
孫保臉色一白,再不敢多說什麼,低頭跟著吏員走了。
十日自查期滿,各案共清查出涉嫌貪墨的官員數十餘人,情節較輕者革職外放,數額巨大者押送有司論罪。
供應商資質核查也同步完成,數百家資質不符的商號被清退,其中大半都與賈昌朝、
夏竦的舊部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鹽鐵司上下氣象為之一新,那些曾經靠關係混進來的官吏人人自危,而那些平日裡踏實做事的人則精神一振。
各案值房裡往來奔走的吏員腳步都比從前輕快了幾分。
連工坊里的工匠和工地上的力工都在私下議論,聽說辛省副把那些吃裡爬外的人全走了,往後咱們幹活,能更踏實些了。
這番雷霆手段,頓時令原本吵吵嚷嚷的朝廷瞬間失聲。
那些之前還指望著賈昌朝和夏竦能扳倒辛縝的人,此刻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麼離譜。
賈昌朝和夏竦是何等人物?
一個是參知政事,在朝中經營多年,門生故舊遍布朝野。
一個是資深宰執,幾起幾落,連韓琦和范仲淹都曾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結果呢?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當著天子的面,一字一句地寫下兩份彈章,硬是把這兩個在政事堂里盤踞多年的老狐狸給拉下了馬。
彈章遞上去不到半個月,賈昌朝和夏竦便灰溜溜地離開了汴京。
朝堂上下原本還有不少人輕視這個少年鹽鐵副使,畢竟他平日裡待人接物溫和謙遜,從不擺上官架子,即便是跟商戶談條件也從不咄咄逼人。
否則,辛縝明明已經讓渡出了那麼多利益,把供應商的資格、工程的發包、驛站的運營都分了出去,那些人卻依然不滿足,還想要更多,因為在他們眼裡,這個少年人好欺負。
若是換了韓琦那樣的大臣坐在這個位置上,誰敢這麼造次?
誰敢往韓琦手裡塞人?
誰敢在韓琦的差事上伸手?
可如今,大家終於意識到,這個少年郎並不是沒有獠牙,他只是不想輕易亮出來罷了0
而一旦他決定亮出獠牙,其手段之凌厲果決,絕不亞於當年那個一紙彈章扳倒當朝宰執的韓琦。
甚至,比當年的韓琦更讓人膽寒。
趙禎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叩著,目光落在殿角那尊青銅仙鶴香爐上,裊裊升起的龍涎香在午後的光影里緩緩變幻著形狀。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轉向坐在下首的韓琦。
「稚圭,朕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件事。」
趙禎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幾分少見的鄭重,「棄疾今年才十七歲,便已經是鹽鐵副使、天章閣學士。
朕自問待他不薄,可朕越是待他不薄,便越是有一樣東西放心不下,他的履歷。
此番賈昌朝和夏竦發難,打的旗號便是宰相必出州郡」。
朕雖然把他們貶出去了,可這個理,朕不能不認。
將來棄疾若是要提拔,一定還會有人拿他在地方上沒有任職經歷來說事。
朕總不能每次都把人貶出去,朕得替他把這條路提前堵上。
朕今日叫你來,便是想聽聽你的意思。」
韓琦沉吟了片刻。
從趙禎的話里,他聽出了這位天子對辛縝那份遠超尋常君臣之誼的關切和擔憂,趙禎不是怕別人說閒話,是怕這些閒話將來真的擋住了辛縝的路。
韓琦緩緩說道:「陛下的顧慮,臣深以為然。
從臣的角度來說,讓棄疾去地方歷練歷練,對他本人也是好事。
地方上的政務與京朝官截然不同,親民官要直面百姓,要處理賦稅、刑獄、水利、治安,樁樁件件都是實打實的功夫。
棄疾雖然天資卓絕,但畢竟年少,若能補上這一課,將來的路才能走得更穩。
好的履歷,本就該地方與京城都有,兩樣齊全了,往後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趙禎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手指在扶手上叩得更快了些:「你說的這些道理,朕不是不懂。
可鹽鐵司現在哪裡離得開他?
發展綱要才剛剛鋪開,幾十上百個項目都在推進之中,各案主事雖然能幹,可真正能把控全局、協調各方的人,只有棄疾一個。
他要是走了,朕怕這些項目又要回到從前那種各自為政、拖沓推諉的局面。」
韓琦勸道:「陛下,鹽鐵司的事,臣也一直在關注。
綱要推進這幾個月,各案的流程已經基本理順了,主事們也大多上了手。
何況王堯臣雖然加了參知政事,卻仍兼三司使,有他在上頭坐鎮,棄疾即便離開一段時間,也不至於出大的紕漏。
倒是棄疾的前程,不宜因為鹽鐵司的事務而被耽擱。
趁著眼下朝堂還算安穩,綱要在按部就班地推進,正是讓棄疾去地方積累資歷的好時機。
再過一兩年,等綱要全面鋪開之後,他肩上的擔子更重,想走也走不了了。」
趙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韓琦說得在理,也知道韓琦這番話是真心實意地在替辛縝考慮。
以韓琦和辛縝之間那層近乎叔侄的關係,韓琦絕不會害他。
他靠在御座上,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無奈:「稚圭,你說的都在理。
棄疾確實還年輕,去地方歷練幾年,也是應有之義。
可是,朕不年輕了啊。」
韓琦微微一驚,趕緊說道:「陛下何出此言!
陛下今年不過三十出頭,正是春秋鼎盛、風華正茂之時,怎麼能說這種話?」
趙禎擺了擺手,嘴角浮起一抹苦澀的笑意:「帝王哪有長壽的。
太祖享年五十,太宗五十九,真宗皇帝也不過五十五。
朕今年已經這個歲數了,又能剩幾年?
朕心裡頭裝著多少事,幽雲十六州還在遼國人手裡,河西四郡淪陷於西夏,朝廷的稅賦雖然這兩年有了起色,可冗兵冗官冗費依然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朕想做的是中興之主,是收復故土、廓清寰宇。
朕需要棄疾,需要他幫朕做成這些事。
可他若是去了地方,一去便是三五年,朕還能等到他回來嗎?
朕不是不想讓他歷練,朕是怕時間不夠啊。」
韓琦心中震動,望著趙禎那張已經隱隱有了幾分疲憊的面孔,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跟著趙禎這麼多年,君臣之間從來都是公事公辦,趙禎極少在他面前流露過這樣的
情緒。
他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些寬慰的話,卻發現自己準備好的那些套話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趙禎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方才失言了,他靠在御座上,擺了擺手,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韓琦見他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辭。
趙禎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目光又飄向了殿角那尊香爐。
韓琦退到殿門口時,趙禎忽然開口道:「等等。」
韓琦轉過身來,便看見趙禎的目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重新變得炯炯有神,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一種韓琦頗為熟悉的光芒,那是這位天子每次靈光乍現、想出某種出人意料的解決之道時特有的神采。
「棄疾要有地方經驗不難。誰說地方經驗一定得去地方?在開封府任職不就好了?」
韓琦愣了愣,腦中飛快地過了一遍開封府現有的職位。
他搖了搖頭,神色頗為凝重:「陛下,不可。
開封府通判不過是正六品上的差遣,棄疾如今的本官已是正五品,貼職又是天章閣直學士。
讓一個正五品、帶直學士職名的官員去擔任通判,在國朝官制下是極不合理的貶降和職名倒掛,本官高於差遣品級兩階以上,便屬於嚴重的政治貶黜。此事萬萬不可行!」
趙禎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朕哪裡不知道這個道理。
朕的意思是,讓棄疾去頂王拱辰留下的缺。」
韓琦愣住了。
王拱辰升任參知政事之後,權知開封府的位子便空了出來。
他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開封知府————那可是四入頭。
四入頭是什麼分量,陛下比臣更清楚,翰林學士、御史中丞、三司使、權知開封府,這四個位置上待過的人,便是公認的宰執備選。
棄疾才十七歲!嗯,快過年,過了年就是十八歲,可十八歲的開封知府,大宋立國以來從未有過,陛下就不怕天下人議論?」
「朕當然知道那是四入頭。」
趙禎的語氣不疾不徐,顯然早就把這個問題想透了,「朕就問你,這開封知府,算不算地方履歷?」
韓琦被趙禎這個突如其來的提問問得有些發懵。
他在樞密院待了這麼多年,經手過的官員考課磨勘不計其數,對於什麼樣的差遣算「州郡履歷」、什麼樣的不算,他心裡有一整套沿用了多年的標準。
但開封知府這個位置實在太特殊了,它就在天子腳下,名義上卻是與天下州府並列的親民官。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趙禎已經替他答了:「自然是算的,而且是優質履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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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御座上,不緊不慢地替韓琦分析起來,條理之清晰,像是一早就做足了功課:「首先,大宋對州郡履歷的要求,本質上是要求官員有直接治理百姓、處理民政刑法的實務經驗,也就是親民」。
開封府下轄多個屬縣,知府需要直面京城的市政、治安、刑獄和賦稅,完全符合親民官的定義。
其次,開封府雖在京城,但在行政序列中與天下州府並列。
其長官權知開封府,是全天下最難當的知州,被視作儲相之階。
在開封府任過職,意味著在帝國最複雜、權貴最集中的地方經受過考驗,含金量甚至超過在偏遠州郡做知州。
再者,國朝官制中本就有在京要任」和外任」之分,開封府內的實務崗位,被明確劃入要任範疇。
許多官員從開封府屬官直接提拔為路轉運使或地方知州,都屬於符合有州郡履歷要求的正常升遷流程。
關鍵要看具體職位,如果只是在開封府掛一個不治事的虛銜,則不算地方履歷。
但知開封府,以及督理京城財稅、刑獄的具體差遣,都實實在在地算。
所以,結論便是,在開封府擔任具體治理實務的差遣,不僅是地方履歷,更是晉升宰執之路上的優質履歷。」
韓琦一時有些語塞。
趙禎說得一點沒錯,每一條都有據可查。
他當然知道開封知府算地方履歷,他只是沒想過有人會把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放到這個位置上去。
「陛下,即便開封知府在理論上算作地方履歷,可棄疾畢竟資歷尚淺。
他在鹽鐵司不過大半年,雖說功績卓著,可開封知府這個位置,不是光有能力就能坐的。
滿朝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陛下就不怕,」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因為他發現趙禎正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他。
「稚圭,你好好想想,棄疾的履歷,當真淺麼?」
韓琦又是一愣。
他靜下心來,從頭到尾把辛縝的履歷捋了一遍。
辛縝的仕途起點是樞密副都承旨,正六品的京官,以他在西北的軍功而論,這個起點不算是破格提拔,反而是有點高功低賞的意思。
隨後轉任度支判官,依然是正六品,屬於正常的平級調動。
在度支判官任上搞出了煤廠和菜洞子的擴張、青雲車的上市、水泥路的推廣,每一樁都是實打實的利國利民之功。
因為功勞卓著,王堯臣舉薦他升任鹽鐵副使,從六品到從五品,正常升遷,有舉主,有功勞,有政績。
鹽鐵副使任上又搞出了發展綱要、磷肥、農具、日化廠,每一件都做得風生水起。
殿試奪魁,狀元及第,這是正兒八經的科舉出身,比任何蔭補都要硬氣。
再往後,因為殿試奪魁和鹽鐵司的功績,寄祿官階隨事功晉了一階,貼職從天章閣直學士升到天章閣學士,每一步都有大功撐著,每一步都經得起考課磨勘。
除了時間短一點,但並沒有任何破格提拔。
甚至可以說,他做的每一件事,單拎出來都夠別人升一輩子的了。
韓琦苦笑著搖了搖頭:「話雖如此,可棄疾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十七歲的開封知府,翻遍國朝史冊也找不出第二例來。
陛下就算不考慮朝堂上的議論,也要想想他本人扛不扛得住這份壓力。」
趙禎呵呵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光年紀大有什麼用?
棄疾之前,朕身邊倒是有許多老成持重的老臣,年紀比他大得多,資歷比他深得多,可他們可曾幫朝廷解決過什麼問題?
冗兵冗官冗費,他們念叨了多少年,除了給朕上幾道奏章,又有什麼實際的成效?
鹽鐵司在棄疾手裡大半年,給朝廷掙了多少銀子?
軍校在棄疾手裡大半年,給朕練出了多少能打仗的兵?
這些事,那些老成持重的老臣們,哪一個做到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韓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稚圭,朕知道你是在替棄疾著想,怕他年輕擔不住這份重擔。
可朕相信他擔得住。
朕也相信,滿朝上下,沒有人比他更合適。」
「陛下,此事不是您說行就行的,此事難啊!」
韓琦苦笑著搖了搖頭,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方才被趙禎那番天馬行空的構想攪得有些發暈的腦子才漸漸恢復了清醒。
他將茶盞擱回案上,逐條替趙禎梳理起來。
——您要任命棄疾為開封知府,第一步是皇帝動議,宰執商議。
您須在退朝後的便殿,與參知政事、樞密使等宰執大臣進行小範圍商議,口風先探出去,看看宰執們的反應。
若大臣並無異議,事情便能順利推進。
若有人站出來力陳不可,說此人資歷不足或性情不宜,請求皇帝別擇良吏,皇帝便得在當場做出權衡,是堅持己見,還是暫時擱置。
這一步的核心,是皇帝與執政團隊取得共識,而辛縝的年紀,恰恰會在這一步成為最大的障礙。
在座的宰執,章得象素來持重,王拱辰新入政事堂根基尚淺,這兩人即便不公開反對,也未必會痛快點頭。
第二步,詞臣起草詔書。
取得宰執共識後,翰林學士奉旨草詔。
這一步同樣暗藏風險。
翰林學士是清望之選,素有「內相」之稱,對於他們認為不合常規的任命,有權拒絕草詔。
屆時只需一句「臣不敢奉詔」,便能將天子的動議生生擋回去。
您當然可以發怒,可以罷免他,但前朝因拒絕草詔而被貶的翰林學士,無一不在士林博得了「風骨凜然」的美名,反而會給辛縝的任命平添更多的爭議。
第三步,銀台司審核。
詔書草成之後還要經過銀台司,銀台司的封駁之權是祖宗成法賦予的最後一道關口。
若銀台司認為此任命不合常規,有權將詔書駁回,不予下發。
即便前兩道關都勉強通過,卡在銀台司這一關的事情,在本朝也絕非沒有先例。
再往後,還有例行公事的辭讓與就職,詔書下達後,當事人照例要上表推辭,皇帝照例不允,如此反覆至少兩輪,才算走完禮儀上的流程。
若趙禎對這次任命格外重視,甚至可能採用鎖院草制的最高規格,當夜鎖閉學士院門,翰林學士在內撰寫正式誥詞,次日一早以最高規格明發天下。」
「整個流程,從動議到詔書明發,中間要過宰執、翰林、銀台司三道關。
每一道關,都需要有人站出來替棄疾說話。
而棄疾的年紀,」韓琦說到這裡,連自己都忍不住搖了搖頭,「會是所有人繞不過去的一個坎。
章相素來持重,王拱辰新入政事堂,根基未穩,未必願意在這等大事上輕易表態。
即便陛下強行推動,詞臣若拒絕草詔,銀台司若封駁退回,此事便會被拖入僵局,屆時對棄疾的反噬恐怕比賈昌朝的札子還要兇猛。」
趙禎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韓琦說得沒錯,他當然知道開封知府這個位置的分量,也知道把十七歲的辛縝放上去會引起多大的震動。
可正因為知道,他才更要把這件事做成。
他抬起頭來,望著韓琦,語氣忽然變得極為認真:「稚圭,你我都知道,棄疾一定能稱職的,對不對?」
韓琦苦笑著點了點頭:「以棄疾的能力,自然是能夠勝任的。
他在鹽鐵司這大半年,幾十個項目中協調周轉、安撫拉攏、打壓清理,哪一樁不是極繁難的事務?
開封知府雖說是天下第一難當的知州,但說到底也不過是政務更雜、權貴更多而已。
棄疾若坐在那個位置上,臣相信他能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但是————」
「以棄疾的能力,」趙禎打斷了他,語氣比方才又沉了幾分,「他越是身處高位,便對這個朝廷有越多的好處,對不對?」
韓琦看著趙禎那雙眼睛,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這不僅僅是一個皇帝在替一個臣子鋪路,這是一個深知自己時日未必足夠的天子,在拼命地把他最信任的人往上推。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應道:「是這個道理沒錯。
但是————」
「一朝天子一朝臣。」
趙禎靠回御座上,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可落在韓琦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
「朕若是有一天不在了,稚圭,棄疾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一個像朕這樣信他、用他、敢替他得罪滿朝文武的皇帝了。
他還這麼年輕,朕若是不趁著自己還在的時候把他推到足夠高的位置上去,將來那些反對他的人捲土重來,還有誰能護得住他?
朕不能讓他一輩子都靠著朕的庇護,朕要讓他自己在朝堂上站住腳,站得比誰都穩。」
韓琦心中巨震。
他看著趙禎,那張不過三十出頭的面孔上,已經有了幾分與年齡不相稱的滄桑。
他忽然意識到,趙禎方才那句「帝王哪有長壽的」,並非隨口一說。
他是真的在做最壞的打算,是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大宋的未來、替辛縝的未來,鋪一條儘可能平坦的路。
趙禎轉過頭來,目光直直地望著韓琦,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堅定:「稚圭,你要幫朕。」
韓琦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想起辛縝在好水川風雪中拎著地圖闖進他營帳的那個夜晚,想起那個不到他肩膀高的少年在煤廠工地上跟工匠們一起蹲在地上畫圖紙的背影,想起他在沙盤前說「陛下,這
不是夢」時的篤定神情。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苦笑著攤開雙手:「那————臣想想辦法。」
趙禎臉上的表情像是瞬間被點亮了,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里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朕就知道稚圭會幫朕的!
你有辦法了沒有?」
韓琦看著趙禎這副罕見的急切模樣,心裡又是感慨又是無奈。
他靠在椅背上,在心中飛快地盤算了一圈,然後緩緩點了點頭:「臣會說服希文與伯庸。
希文是棄疾的老師,不必多言,只需一句話他便知道該怎麼表態。
伯庸,王堯臣在三司使任上親眼看著棄疾做成了多少事,又從棄疾手裡拿到了多少政績,他對棄疾的支持不會比希文少。
三位宰執同時點頭,章相持重,多半不會在這種已經形成共識的事情上強行反對。
至於王拱辰,他剛入政事堂,根基尚淺,屆時給他一個順水推舟的台階即可,不至於作梗。
這樣算下來,宰執這一關便能過了。」
趙禎連連點頭,又追問道:「那翰林學士呢?
銀台司呢?」
韓琦臉上浮起一抹微妙的笑意:「銀台司那邊,只要宰執一致通過、翰林草詔,銀台司也沒有封駁的理由,這一關倒是不難。
至於翰林學士,永叔的資歷也夠了。
他在翰林院待了這麼些年,早該更上一層。
臣以為,陛下不妨讓永叔來當這個承旨學士,由他來草這份詔書。」
趙禎猛地一拍扶手,暢快地笑了出來:「是嘛!這就對了!
朕早就說過,永叔是該上大學士了。
他一直在翰苑裡打轉,遲遲沒有機會往上走,此番正好,朕給他這個機會,他也替朕把這份詔書寫得漂亮些。」
他頓了頓,忽然又收斂了笑意,正色道,「不過,稚圭,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韓琦收斂了笑容,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向著趙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臣知道。
臣在幫一個少年人鋪一條本不該這麼快走的路。
但臣更知道,這條路,他遲早要走的。
早幾年走,晚幾年走,於他而言或許有區別。
可於大宋而言,早幾年更好。」
趙禎沉默了好一會兒,站起身來,走到韓琦面前,伸手扶起了他。
君臣二人相視無言,片刻之後,趙禎忽而笑道:「稚圭,朕忽然覺得,朕比棄疾還要累,他只需要做好鹽鐵司的事,朕卻要替他操心到開封府去。」
韓琦也笑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的意味:「臣何嘗不是。
臣為了把陛下欣賞的年輕人扶上開封府,得先說動兩位宰執、再推一位翰林學士入閣。
臣這輩子替自己爭功都沒這麼賣力過。」
君臣二人相視一笑,隨後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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