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新官上任三把火!
雖然辛縝對迎來送往已經十分遊刃有餘,但總歸是難免疲憊。
從除夕到初七,他府上的門檻幾乎被踏平了一圈,樞密院的同僚、三司的各案主事、軍校的教習、教導廂的軍官、慶曆四年的同年、開封府的新下屬,再加上韓家、范家、王家、歐陽家這幾家長輩那邊的走動,鄭安給他排的日程表從早到晚密密麻麻,連午休的空隙都塞滿了訪客。
他每天天不亮便起身,深夜送走最後一撥客人才歇下,連日下來嗓子都有些沙啞了。
好不容易熬過了春節,還沒喘上幾口氣,大街小巷又響起了「東風夜放花千樹」的唱曲聲,這首《青玉案·元夕》傳唱了一年,非但沒有絲毫消歇的跡象,反而隨著辛縝本人的聲名日隆而愈發風靡。
而且可以預見的是,這首青玉案將會成為元夕的固定曲目流傳。
元夕來了,又是一輪密集的宴請和拜會,他又得強打精神,陪著笑臉應酬周旋。
總算是把元夕也熬過去了。
辛縝癱在書房的太師椅上,秋娘心疼地端上來一碗銀耳蓮子羹,數落他過年比不過年還累。
他接過羹湯喝了兩口,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上班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了,至少上班的時候他是坐在值房裡等人來回事,而不是滿京城地跑著給人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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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開封府衙開衙頗為鄭重。
正月十六一大早,天還沒亮透,府衙里的胥吏和雜役們便已經開始熱火朝天地打掃了。
院子裡積了半個冬天的枯枝落葉被掃得乾乾淨淨,正堂的案幾擦了又擦,連廊下的燈籠都換了
新的紅綢。
幾個年輕的書吏蹲在照壁前,用刷子蘸著石灰水,把照壁上殘留的舊告示痕跡一點一點地刷洗乾淨。
有個年長的老吏抱著厚厚一摞卷宗從架庫里出來,一邊走一邊朝身後的徒弟嚷嚷著說新官上任,這些陳年舊檔都給我搬到側廳去,省得知府大人要看的時候手忙腳亂。
他是架閣庫的守當官,在開封府幹了大半輩子,經歷過好幾任知府的更替,但這一次不一樣,來的可是辛學士。
老吏在開封府待了大半輩子,迎來送往過好幾任知府,有來鍍金的,有來養老的,有來混日子的,可這一位的氣象,跟前面那些都不一樣。
他說不清楚為什麼,只是覺得能讓整個汴京城在一年之內從頭到腳換了副模樣的年輕人,絕不會是個在押廳里安分守己坐等升遷的主。
辛縝是在開衙第二天才來的。
作為新官上任,時間並沒有那麼嚴格,朝廷的規矩,新任知府接到敕命後有一定的寬限期,不必趕著開衙第一天便到任。
但他也沒有多耽擱,頭一天先去鹽鐵司主持了開衙事宜,將各案主事召集起來開了個短會,確認了綱要各項的節後復工安排,又與王堯臣見了一面,將鹽鐵司開年第一季度的重點工作逐項敲定。
第二日一早便乘車到了開封府衙。
馬車停在府衙大門外,他掀開車簾下車的時候,天光剛剛大亮。
眼前的陣仗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
府衙大門外烏壓壓地站了好幾排人,判官、推官、司錄參軍、左右軍巡使、左右廂虞候、各曹參軍,連下轄各縣的知縣都來了好幾個,粗略一掃少說也有三四十號人。
所有人都穿著簇新的官袍,按品級高低從府衙大門一直排到了照壁之前,排場比鹽鐵司開衙時還要大上幾分。
這倒不是說開封府的品級比鹽鐵司高,而是開封知府這個位置的分量擺在那裡,這是儲相之階,是四入頭之一,是京畿首善之地的父母官。
在這些屬官眼裡,來的是他們未來的頂頭上司,也是將來註定要入政事堂的人。
辛縝的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看到了一些掩飾不住的好奇和震驚。
有幾位年紀稍輕的知縣,目光與他相觸的瞬間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皮。
也有幾個久經宦海的老吏,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可那笑意並沒有完全到達眼底,更多的是一種謹慎的打量,像是在評估這位新上官到底有幾分成色。
不過沒有一個人敢輕視。
在開封知府這種地方當差的人,哪一個不是眉眼通透、消息靈通之輩。
這位新上官半年前在鹽鐵司親手寫了兩份彈章,同時彈劾兩位參知政事,硬是把賈昌朝和夏竦雙雙拉下了馬。
緊接著又在鹽鐵司內部掀起了一場雷厲風行的清洗,清退了賈夏嫡系、整飭了供應商資質、揪出了一批貪墨官員,手段之凌厲狠辣,讓整個三司衙門至今提起都心有餘悸。
想到這些,眾人看著新上官那張近乎完美無缺的臉,心裡的涼氣卻是呼呼地往外冒,都說面如冠玉,可這張冠玉般的面孔底下藏著的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
辛縝與眾人一一見了禮,又簡短地說了幾句場面話,無外乎什麼麼新年伊始,萬象更新,願與諸位共勉之類的祝辭,然後便揮手讓大家散了。
他今日來只是認個門、點個卯,正式的公事等明日再說。
眾人行禮告退,三三兩兩往外走,臉上各有各的表情,有人鬆了口氣,有人若有所思,還有人湊在一起低聲交談,似平在交換著對新上官的第一印象。
辛縝在府衙里轉了一圈,最後走進了位於正堂左側的押廳。
所謂押廳,便是開封知府日常處理公務的值房,這間值房的格局頗為寬敞,正對門口的是一張紫檀木大案,案後是一把高背太師椅,背後的牆上掛著歷任開封知府留下的題詠。
他站在門口打量了一番,不由得想起去歲來開封府找王拱辰修甜水巷時的情形。
那時候他還是個剛剛從樞密院轉到鹽鐵司的度支判官,為了推水泥路的事情硬著頭皮來求見新知府,心裡還有些忐忑,生怕這位新來的上司不給面子。
如今不過一年多工夫,他自己便坐進了這間押廳里。
辛縝沒有多傷春悲秋,只是稍微熟悉了一下押廳的布局和案上堆放的文書卷宗,便快速進入了工作狀態。
他的工作方式與別人不太一樣,不是坐在押廳里等著屬下來回事,而是主動出擊,一個一個地召見各部門的一二把手。
頭一個被叫進押廳的,是司法參軍曹國興。
曹國興是個四十出頭的瘦高中年人,在開封府管了七八年的刑名訴訟,是府衙里公認的業務骨幹。
他在司法參軍這個位置上經歷過好幾任知府,早就練出了一套應對上官的本事,該說的說清楚,不該說的絕不多嘴,上官不問的絕不主動提。
他走進押廳時面上帶著得體的恭敬,拱手行禮的姿勢一絲不苟,心裡也暗自做好了應答各種問題的準備。
然而當辛縝開口問出第一個問題時,他那份從容便有些搖搖欲墜了。
「曹參軍,開封府去年一年立案的刑名案件有多少起?
其中破獲的有多少,未破的有多少,積壓超過一年的陳案有多少?」
辛縝的語氣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但他問的每一個數字都精準地戳在了一個司法參軍最核心的業務上,無可迴避。
曹國興心頭微微一驚,好在這些問題本就是他職責範圍內的事,數字早已爛熟於心。
他稍稍定了定神,拱手答道:「回省帥,去年全年共立案三千四百餘起,其中破獲者不足三成,陳案積壓的情況確實比較嚴峻。
主要是人手不夠,左右軍巡使摩下的衙役滿打滿算不過數百人,每日光是處理新發的案件便已經捉襟見肘。」
辛縝靠在椅背上,並沒有就此打住。
他話鋒一轉,問出了一個令曹國興後背開始冒汗的問題:「我讓人調了前幾年的卷宗,有好幾起命案,明明有目擊證人,嫌疑人也有作案動機,但最終都不了了之。
這幾起案子的嫌疑人,背後都是些什麼人?」
曹國興額頭上的汗珠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外冒。
他當然記得那些案子,其中兩起涉及某位國公府管事的親屬,另一起的嫌疑人則是某位宗室郡王門客的子弟。
每一起案子他都經手過,每一次追查到關鍵環節便被上面壓下來,只能擱置。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幾句套話搪塞過去,但對上辛縝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時,那幾句慣常的推脫之辭便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
辛縝沒有繼續逼問,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依然平和:「這些積壓的冤案,我不管背後是誰,你回去之後把卷宗全部調出來,一件一件重新整理,把每一起案件卡在什麼環節、被什麼人壓下來的,都給我列清楚。
整理好了直接報到我這裡來,不必經過旁人。
至於怎麼處置,我來定,你只管查。」
曹國興從押廳里退出來的時候,後背的內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他走到廊下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回過神來。
這位新知府問話的方式跟以往任何一任都不一樣,不問虛的,不客套寒暄,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隨後各個判官、推官、司錄參軍、左右軍巡使、六曹參軍,都被逐一叫進押廳來談話。
每召見一個人,他都先讓對方把自己的職務職責說一遍,然後再問幾個具體的問題,你管的這一塊,眼下最棘手的事是什麼?
去年一年辦得最漂亮的事是什麼?
手下的人裡頭,誰最能幹,誰最拖後腿?
有沒有哪件事你覺得應該做、但一直被擱置的?
他問得很細,從每個月的案件數量和結案率一直問到各曹吏員的人數和薪資發放情況。
對方答的時候他便靜靜地聽,偶爾在面前的紙箋上記幾個字。
有時候對方說得含糊,他便追問到底,非要把數字和事實挖出來不可。
幾天下來,他對開封府的人事家底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哪些人能幹,哪些人混日子,哪些部門運轉正常,哪些部門問題成堆,他心裡的帳本正在一頁一頁地建立起來。
不過他也漸漸發現了一個規律,這些屬官們匯報工作的時候,幾平沒有人主動提現在有什麼問
題需要解決。
他們說的都是已經做了的事,已經完成的任務,已經處理完的公務。
至干那些積壓了多年、一直沒有解決的老大難問題,每個人都默契地繞開了。
辛縝對此並不意外,也沒有在召見時追問,他知道這些問題不是不想說,是不敢在初次見面時就提。
他需要一個更公開的場合來釋放信號。
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
在鹽鐵司那邊基本穩定運轉、不需要他每日坐鎮之後,辛縝便把自己的主要辦公地點暫時移到了開封府衙。
他先花了幾日工夫把府衙的日常運轉流程摸了個大概。
開封府衙的日常公務極為繁雜,從刑獄訴訟到市政管理,從賦稅徵收到治安巡查,無所不包。
每天光是需要知府簽字的文書便有厚厚一疊,各曹報上來的案件審理記錄、各具遞上來的錢穀帳冊、三司發來的賦稅催繳文書、樞密院轉來的禁軍與地方的協調公文,林林總總,摞起來足有小半尺高。
但好在開封府下轄的職能部門極為齊全,各級屬官各司其職,日常事務層層分解下去,真正需要知府親自拍板的事其實不算太多。
開封府便是這個特點,知府若想忙,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單是堆積如山的陳年積案和權貴們
隔三差五遞進來的請託條子便足以讓人焦頭爛額。
知府若想輕鬆,把日常事務全扔給判官和推官,自己只在大事上把關便也過得去,甚至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沒有正式的權知開封府,由判官署理,府衙一樣運轉如常。
辛縝顯然不是來圖輕鬆的。
在基本摸清了府衙的人事和家底之後,他讓掌書記通知下去,召集各部門開會。
會議的地點設在府衙正堂,各曹參軍、左右軍巡使、判官推官悉數到場,長桌兩側坐滿了人。
辛縝坐在主位上,讓掌書記把事先準備好的幾頁紙分發給眾人,然後開門見山地說道:「連日走訪,對府衙運轉已有了大致了解。
今日請諸位來,不為別的,只為說一件事,接下來的工作,我要打造一個新開封。」
在座的人紛紛翻開面前的紙頁,上面用工整的館閣體寫著一行標題:「開封府辛丑年施政綱要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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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縝沒有讓人起草長篇大論,只是親自擬了幾條乾貨,逐條逐條地講給眾人聽。
頭一條便是基建。
他說,汴京城的街道,近一年來民間自發修了不少水泥路,甜水巷的模式推廣得很成功,但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還有大量街道依然是坑坑窪窪的土路,雨天泥濘不堪,晴天塵土飛揚。
這塊骨頭,民間啃不動,就得官府來牽頭。
凡尚未改造的街巷,由開封府統一規劃、統一出資,分批完成水泥硬化。
與此同時,統一規範沿街店鋪門面,整飭排水明溝,補植行道樹木。
要在兩年之內,讓整座汴京城的面貌煥然一新。
第二條是治安。
他說,開封作為首善之地,卻是魚龍混雜,各種坑蒙拐騙、欺行霸市、人牙子拐賣婦孺之事層出不窮。
翻開開封府去年的刑案卷宗,僅登記在冊的盜竊案便有上千起,破獲者不足三成。
而那些未曾登記的市井糾紛、商賈被勒索、百姓被欺壓之事,更是數不勝數。
百姓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提心弔膽,苦不堪言,這怎麼配得起開封府首善之地的地位?
他決定發起一場深刻的治安整治行動,為期半年,集中打擊各類犯罪,整頓街面秩序,務求還開封人民一個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新開封。
第三條是水利。
他說,開封近幾十年來多次發生洪水倒灌,根子不在天災,而在人禍。
汴河、惠民河、蔡河沿線的河堤,被不少權貴豪紳的違建莊園、私家碼頭、甚至跨河廊橋占得嚴嚴實實,原本寬闊的行洪斷面被擠得只剩窄窄一條水道。
一到汛期,河水便從這些窄口倒灌進城,淹了半個汴京。
這些違建,該拆的必須拆,該清退的必須清退。
只有把河道徹底清理乾淨,開封城才能真正安全。
辛縝的話音剛落,正堂里便安靜了下來。
短暫的沉默迅速被一陣陣細微的騷動所取代,有幾位曹參軍悄悄交換了眼神,左軍巡使低下頭去假裝翻看面前的紙頁,右軍巡使用袖口擦了擦額角不知什麼時候沁出的細汗。
坐得離辛縝最近的判官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成之人,在開封府待了大半輩子,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開口。
辛縝把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沒有催促,只是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端起面前的茶盞,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後微笑著說道:「有什麼困難,諸位直接說便是。
你們跟我共事雖不長,但應該也聽說過我在鹽鐵司的規矩,主持發展綱要的時候,我親自接觸了非常多的項目。
做實事,就是要解決不同的問題。
提出問題的人不會被責難,反而是解決問題的一部分。
所以不必有什麼顧慮,有什麼說什麼。」
正堂里還是安靜了好一陣子。
辛縝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那位皺著眉頭的判官身上。
他放下茶盞,溫和地笑了笑,點名道:「周判官,你方才似乎有話要說,不妨直言。」
周判官被點了名,倒也不慌張,只是苦笑著站起身來,向辛縝拱了拱手,嘆道:「省帥,您在鹽鐵司所做之事,下官等仰慕已久。
您提出這三點,每一樣都切中要害,正是開封府多年積弊所在。
可實不相瞞,這幾個問題在開封府年年都有人提,年年都議,卻年年都推不下去。
不是前任諸位知府不想做,實在是三樣東西卡著脖子,動彈不得。」
他扳著手指頭,一字一句地說道,「第一,沒錢。
第二,沒人。
第三,得罪人。」
周判官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安靜的衙廳里。
辛縝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聽著。
周判官繼續說道,語氣比方才更沉重了些:「先說沒錢。
開封的基建的確已經破舊了多年,可這些年來國庫一直不寬裕,先是元昊叛亂,朝廷撥了大把銀子往西北,後來雖然西北平定了,可朝廷要花錢的地方更多。
咱們開封府每年能留下來自用的錢,除了維持日常運轉,幾乎所剩無幾。
去年甜水巷改造,那是店宅務和鹽鐵司出的錢,咱們開封府一文錢都沒出,就這還沾了辛省帥您當年開拓之功的光。
可您要的是整個汴京城全面改造,那可不是改造一條甜水巷的事,那是幾十條街、上百條巷。
光靠咱們開封府的家底,連個零頭都湊不出來。」
「再說沒人。
您提出要整治治安,整飭街面,可您知道咱們開封府下轄多少人口?
少說上百萬。
這麼大的地界,這麼多的坊巷,可咱們府衙總共才幾個衙役?
左右軍巡使摩下加起來不過幾百號人,每日光是處理報案、巡邏街面、押送犯人便已經忙得腳不沾地,哪還有餘力去搞什麼專項治安整治?
真要動起手來,怕是連抓人都抓不過來。」
「最後,也是最要命的一條,得罪人。」
周判官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深深的無奈,「河道違建,這事兒您不說我們也知道嚴重。
每年汛期,汴河倒灌,半個城都泡在水裡,百姓苦不堪言。
可那些違建都是誰家的?
能在汴河邊上圈地建莊園的,哪一個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有宗室郡王的莊子,有國公府的花園,有當朝大員的別院。
光是河南岸那一片,下官隨便數數就能數出七八個得罪不起的。
這些違建在河道上立了好些年,歷任開封知府不是不知道,可沒人敢動。
誰要是真去動,怕是不出三天便有彈章飛到政事堂。」
他說完,向辛縝拱了拱手,苦笑更甚:「省帥,您是幹大事的人,在鹽鐵司呼風喚雨的手段下官們都是見識過的。
可開封府跟鹽鐵司不一樣,鹽鐵司是在空地上起高樓,開封府是在危房裡拆牆,稍不留神,房子就塌了。
這些問題不是不能解決,只是這風險,」
辛縝聽到這裡,忽然將茶盞往案上輕輕一擱,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然後撫掌笑了起來。
眾人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笑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周判官更是站在原地,滿臉困惑。
辛縝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站起身來,朗聲說道:「周判官方才這番話,很好。
他說了三件事,沒錢,沒人,得罪人。
件件都在點子上,件件都是真話。
這才是真正做事的人該說的話,今日在座的諸位里,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周判官是頭一個。
這很好,非常好!」
他目光從周判官臉上移到在座其他人臉上,加重了語氣:「我在鹽鐵司的時候便對下屬說過,遇到困難,攤開來說。
不知道困難在哪裡便往上沖,那是蠻幹。
知道了困難卻不敢往上沖,那是畏縮。
知道了困難,把困難擺在明面上,然後想辦法一個一個去解決,這才是真正做事的法子。」
他說著重新坐回太師椅上,手指在面前的案几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話鋒一轉,「周判官,你在開封府判官任上做了幾年了?」
周判官微微一怔,拱手道:「回省帥,下官在開封府任判官已四年有餘。
此前在開封府管過司法參軍,後來升了判官,一直管著刑名和賦稅這一塊。」
辛縝點了點頭,沒有再往下問。
只是提筆在自己面前那本空白的冊子上記下了一筆,然後抬起頭來,環顧一圈,語氣輕鬆而篤定:「好了,周判官開了個好頭。
在座諸位,還有什麼問題,有什麼建議,有什麼這幾年一直想做卻做不成的事,今日都擺出
來。
不必考慮面子,不必考慮得罪不得罪誰,只管說。」
正堂里的氣氛終於是有了變化。
方才那股緊繃著的沉默像是被周判官那一番話捅破了一道口子,空氣開始流動起來。
左軍巡使第一個站起來,說開封府各坊巷的治安現狀,哪些地方是盜賊窩點,哪些地方是幫派盤踞,他早就想整治,只是人手不夠,一直沒敢動手。
右軍巡使緊接著站起來,說河道違建的問題他也有話說,他每年汛期都要帶人巡視河堤,哪些地方被違建擠占了行洪斷面,他心裡一清二楚,甚至已經畫了一份違建分布圖。
接著是司錄參軍,他站起來說開封府下轄各縣的賦稅徵收存在大量漏洞,許多權貴名下的田產掛靠在親屬甚至死人的戶頭上,常年偷逃稅賦,他手頭積攢了好幾年的比對數據。
接著是戶曹參軍,他說坊巷道路改造的規劃其實早就有了,只是上面沒人推動,下面沒人執行,所以一直鎖在架閣庫的角落裡落灰。
辛縝一直安安靜靜地聽著,不時在自己面前的冊子上記下幾個要點。
那些問題和建議如決了堤的河水般湧出來,他便像個專注的漁夫,一條一條地把其中有用的信息撈進自己的網裡。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將冊子合上,站起身來,對眾人笑道:「很好,今天的問題和建議我都記下了,接下來幾天我會逐一找相關的人深入討論,儘快拿出一份可執行的方案來。」
辛縝沒有讓這股勢頭冷卻。
會議結束的當天晚間,他便讓掌書記去傳話,讓周判官到押廳來見他。
周判官在廊下整了整衣冠,心裡多少有些忐忑,白天那番話雖說被當場誇了,可誰知道這位新知府會不會秋後算帳。
辛縝正伏在案上批閱幾份鹽鐵司送來的簡報,見他進來便擱下硃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他坐下,開門見山地說道:「白天你說得罪人,河道違建都是哪些人家的,你心裡應該有個大概的底。
現在就你我二人,不必顧慮,只管說。」
周判官深吸了一口氣,知道這一問遲早要來,便整了整思路,逐一道來:「省帥既問,下官便不再藏著掖著了。
河道違建最密集的地段在汴河南岸,緊挨著陳州門一帶。
那裡有一處是李昭亮將軍家的莊子,倒不是李將軍本人,是他家的一位族叔,在河堤上圈了片地,建了個亭子,引河水做了個人工池子,占了好長一段河堤。
挨著不遠的另一處是曹皇后親叔父的別院,那院子裡有兩座假山直接堆在河堤內坡上,還有一道伸進河裡的私人碼頭,碼頭樁子把河道都擠窄了。
再往下遊走,還有前朝一位老翰林家的臨河書齋,那書齋的柱子就立在河道邊上,行洪的時候,水全被擋住,繞著彎兒往城裡灌。
書齋的主人雖已致仕,但門生故舊遍布朝野,逢年過節往他家送帖子的人能排到大街上。
除了這幾處,還有幾處是殿前司幾個將領的親屬、樞密院某官員的同鄉之類,雖說勢力不如頭
幾家,但也都不是好惹的。」
辛縝安靜地聽完,一一記下,然後問道:「你方才說的這幾個地方,都有合法批文麼?」
周判官苦笑了一聲:「若有批文,下官早就跟您說了。
這些違建十有八九都是先占後報,有的壓根就沒報過,有的報了被駁回之後繼續建,根本沒人管過。」
辛縝點了點頭,合上面前的記錄簿,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從明天開始,你帶人逐段勘驗,把每一處違建的位置、面積、占了多少河道、有沒有批文,全部登記造冊,勘驗之後出具正式的拆除通知。
若有人問起,就說這是我的命令,有疑問的,直接來找我。」
他抬起眼來,目光與周判官的目光碰在一起,「你只管按規矩辦事。
天塌下來,我扛。」
接下來的幾天,辛縝又按照名冊,一個一個地召見了那些在會議上發了言的人,將問題與每個人逐一深入討論。
他在開封府衙的押廳里一坐便是一整天,有時天黑了還在點著油燈與某個曹參軍討論街面整治的細節。
如此數日之後,一份初見規模的施政計劃便在他手中成型了。
其實世間哪有那麼多解決不了的問題,無非是怕難、怕麻煩、懶、覺得沒有利益可圖,便推三
阻四、擱置不理。
一旦真正想要解決,將問題拆開了、攤開來、一個一個地找答案,其實也並沒有那麼難。
辛縝再次召集各部門開會,這一次,一份詳細的計劃書被分發到了每個人手中。
周判官最先翻開,映入眼帘的第一條便是他之前提出的第一個難題,沒錢。
計劃書上列出了三條資金來源:一是向三司申請一部分城建專項資金,王計相已經點頭,首批撥款已經走完了度支司的審批流程。
二是與沿街商戶和坊巷居民籌集一部分,辛縝特意在計劃書里附了甜水巷改造前後的商稅對比數據,那條巷子在改造後商戶的生意平均翻了好幾倍,沿街店鋪的年租金也漲了。
用活生生的數據去說服商戶,讓他們明白這不是官府在搜刮他們,而是讓他們參與投資。
三是由開封府節餘中擠出一部分,作為兜底。
這三條資金來源合在一起,雖然不算寬裕,但足夠覆蓋今年計劃內的一批重點街巷改造工程。
每一條資金後面都附了具體的數額和時間節點,顯然是經過詳細核算的。
再往下翻,便是「沒人」的問題。
辛縝在計劃書里提了一套「聯防制度」,變被動接案為主動防控,在各坊巷設立治安聯防點,發動商戶和居民輪流值守,互相聯動。
同時在府衙層面設立舉報獎勵機制,鼓勵百姓檢舉各類犯罪線索。
聯防點負責日常巡邏和發現異常,一旦確認目標,便由衙役執行抓捕。
若遇到衙役力量不足以應對的重大案件,報辛縝批准後,可調駐紮在城內的禁軍協助。
這便等於把整座汴京城變成了一張治安網,網眼是各坊巷的聯防點,網的骨架是開封府的衙役和禁軍。
在座的人把這段文字看了好幾遍,有人點頭,有人沉思,有人則已經露出了躍躍欲試的表情。
至於最後一個問題,「得罪人」,辛縝在計劃書的末尾用極簡短的幾句話一筆帶過,卻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有分量。
【河道違建,凡無合法批文者,一律限期自行拆除。
逾期不拆者,由開封府組織強拆,費用由違建者自行承擔。
如有疑問,可直接來找辛縝本人,不必為難執行的下屬。】
在座的人看到這幾行字,先是一靜,然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有鬆了一口氣的,有暗暗叫好的,也有幾個年紀大的老吏輕輕搖了搖頭,似平覺得這位新上官還是太年輕,不知道那些權貴的能量有多大。
辛縝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掌書記將幾份早已準備好的拆違通知文書逐一發了下去,讓大家看看有沒有紙漏。
文書上蓋著開封府的大印,右下角簽著辛縝的名字,他便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在座的所有人。
這件事不是空口白話,天塌下來,他來扛!
正堂里的氣氛,與第一次開會時已然截然不同。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判官、推官、司錄參軍、左右軍巡使、六曹參軍,各人手邊都攤著那份剛剛發下來的施政計劃書,紙頁上墨跡猶新。
辛縝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本攤開的名冊,右手邊擱著一盞剛沏好的熱茶。
他沒有多說什麼開場白,開門見山地說道:「計劃書大家都看過了,三件事,件件都要落地。
今日不講虛的,只講實的,每件事誰主管,誰協助,需要什麼支援,什麼時候完成,一件一件過,一項一項定。
先從街道改造說起。」
他說著,將目光投向了戶曹參軍孫廷輔。
孫廷輔管的是開封府的戶籍、賦稅和坊郭戶的產業登記,對每一坊每一巷的底細都爛熟於心,街道改造這件事,從規劃到核算到發動商戶出資,全都繞不開戶曹。
辛縝說道:「孫參軍,街道改造的規劃,戶曹牽頭。
你把需要改造的街巷按輕重緩急排個序,第一批先做哪些,第二批跟進哪些,都要有明確的選線標準。
沿街商戶的出資方案,你根據甜水巷的經驗擬個細則出來,商戶按門面大小分攤,坊巷裡的住戶自願捐輸,府衙的補貼重點放在那些商戶少、住戶多的背街小巷。
設計標準由你這邊統一制定,路面多寬、排水溝多深、行道樹多大間距,都要有統一的規範。」
孫廷輔站起身來,拱手應是,但面上並沒有立刻坐下,而是沉吟了一下,開口道:「省帥,下官有一事需要協調。
街道改造涉及沿街商戶的門面整飭,有些商戶願意配合,但有些恐怕會拖延推諉。
戶曹這邊人手有限,光靠我們一家去挨家挨戶做工作,怕是進度跟不上工期。
下官需要左右軍巡使那邊派些人手,協助我們入戶動員。」
辛縝點了點頭,轉向坐在長桌中段的左軍巡使趙嚴:「趙巡使,你那邊能抽出多少人?」
趙嚴是個身材魁梧、面色黧黑的中年武官,在開封府管了十來年的街面治安,對汴京城的大街小巷比自家後院還熟。
他站起身來,聲音洪亮地答道:「回省帥,若只是協助入戶動員,下官這邊可以抽出一個指揮的兵力,約莫五十人,分駐各坊巷,配合戶曹行動。
不過省帥,下官也有個難處,街道改造一旦全面鋪開,工地多了,街面上的秩序就得有人維持口運料的騾馬車隊進出頻繁,工地周圍的行人安全、物料防盜,這些都得有人盯著。
光靠下官手下這點人,又要協助戶曹入戶,又要維持街面秩序,恐怕捉襟見肘。」
辛縝略一思索,乾脆利落地說道:「維持工地秩序的事,你不用全扛。
把需要維持秩序的工地名單列出來,報到我這裡,我與三衙協調,讓他們從各廂禁軍中輪流抽調兵士協助維持。
禁軍平日裡在營房裡閒著也是閒著,出來維持個秩序,也算是給京城百姓做點事。」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但協助戶曹入戶動員的事,還是由你這邊的人來,你手下那些軍巡使跟街坊們打了十幾年交道,臉熟,說話有人聽。
禁軍那些大老粗上去敲門,怕是能把人嚇跑。」
這話一出,在座幾個曹參軍都忍不住低頭笑了笑。
趙嚴也笑著抱拳應道:「是,下官明白了。
入戶動員我們來,工地外圍的秩序禁軍來。」
辛縝點了點頭,在面前的名冊上記下幾筆,然後轉向司錄參軍鄭儉:「鄭參軍,街道改造的資金統籌,由你司錄參軍總攬。
三司撥下來的款子、府衙節餘中擠出來的部分、商戶的出資,全部歸到你這邊統一調撥。
每一筆進出都要有帳,施工隊請款必須有戶曹和工曹的聯合核驗簽字,驗收合格的才能放款。
我不允許一筆爛帳出現在街道改造的帳目上。
鄭儉是個乾瘦的老吏,在開封府管了大半輩子的錢穀出納,聞言站起身來,拱手道:「省帥放心,下官親自盯著帳目。
只是有一事,商戶出資部分,是按施工前一次性收取,還是分期收取?
若是分期,萬一有商戶中途拖欠,如何處置?」
辛縝沉吟了一下,對孫廷輔說道:「孫參軍,商戶出資,原則上分期收取,開工前收一半,竣工驗收後再收另一半。
若是中途有人拖欠,由戶曹發催繳文書,限期補交。
逾期不交的,按契約約定追加滯納金。
這個規矩要在出資協議裏白紙黑字寫清楚,讓商戶簽字畫押,免得到時候扯皮。」
孫廷輔點頭應是,在面前紙箋上飛快地記了下來。
辛縝將目光從戶曹和司錄身上收回,翻過一頁計劃書,看向左軍巡使趙嚴和右軍巡使馬紹:「接下來是治安整治。
這件事,左右軍巡使聯合主管,趙巡使主抓,馬巡使協同。
趙巡使,你把聯防制度的實施細則說一說。」
趙嚴顯然是有備而來,從袖中掏出一份寫得密密麻麻的紙箋,站起身來朗聲念道:「回省帥,下官與馬巡使已初步商議過。
聯防制度分三層鋪開:第一層,坊巷聯防點。
每坊設一個聯防點,由本坊商戶和住戶輪流值守,每班兩人,負責夜間巡邏和日常盤查。
值守人員由本坊里正和耆老推舉,戶曹登記造冊。
第二層,軍巡鋪。
每五個坊巷設一個軍巡鋪,駐紮衙役若干人,負責本片區聯防點的巡查督導和突發事件的第一時間響應。
第三層,府衙總巡。
由左右軍巡使輪流帶班,每日巡視各片區,督查聯防點和軍巡鋪的運轉情況,處理重大案件。
三級聯防之間,以銅鑼和旗號傳遞警訊,聯防點發現異常,敲銅鑼示警。
軍巡鋪聽到鑼聲,立刻派人馳援。
若事態嚴重,軍巡鋪直接向府衙總巡請調禁軍協助。」
辛縝聽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將目光轉向馬紹:「馬巡使,你以為如何?」
馬紹站起身來,拱了拱手:「回省帥,趙巡使的部署下官已參詳過,大體並無不妥。
只是下官想補充兩點。
其一,聯防點的值守人員雖是自願推舉,但畢竟是普通百姓,沒有執法經驗,萬一在盤查時與嫌疑人發生衝突,容易吃虧。
下官建議,每個聯防點至少配一名退伍老兵或退役禁軍士卒,這些人有基本的拳腳功夫,遇事
能鎮得住場面,又比普通百姓更懂規矩。
正好禁軍那邊不是要裁軍嗎?
下官想從裁撤下來的老兵里選一批人,分到各聯防點去。
其二,聯防制度要想真正起作用,光靠銅鑼和旗號還不夠。
若是遇到雨天、霧天、夜間視線不佳,銅鑼聲傳不遠,旗號也看不清。
下官建議在軍巡鋪和府衙總巡之間設幾個快馬聯絡點,一有緊急情況可以直接飛馬報信,這樣不至於誤事。」
辛縝聽完,讚許地點了點頭:「馬巡使這兩條補得好。
退伍老兵的事,我與樞密院協調,從裁撤名單里優先挑選一批願意留下來的,分到你這邊。
快馬聯絡點的事,你們與兵曹協調,需要多少匹馬、多少騎手,報個數上來,我批。」
他說著,轉向兵曹參軍何鈞:「何參軍,快馬聯絡點的馬匹和騎手,由你兵曹負責配置。
另外,聯防制度推開之後,左右軍巡使需要增配一批刀盾、銅鑼、號旗和少量的弓弩。
你根據他們報上來的需求,統籌安排,不足的部分向三司度支司請購,我替你批條子。」
何鈞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去年剛從西北軍中被辛縝親自調來管兵曹,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得力幹將。
聞言立刻起身,乾脆利落地應道:「是!
下官三日內將配置方案報省帥。」
辛縝翻過最後一頁計劃書,看向周判官:「最後一項,河道違建清理。
周判官,這件事由你牽頭,工曹協助。
你說說具體怎麼推。」
周判官站起身來,面色比幾天前開會時多了幾分紅潤,自從那次在會議上被辛縝當場褒獎之後,他便知道這位新知府是真心要做事的,心裡那股憋了多年的幹勁便再也按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回省帥,下官與工曹參軍已初步商討了推進步驟。
第一步是勘驗取證,由下官和工曹參軍帶隊,逐段逐段地測量違建的面積、樁基位置、與河道界線的距離,逐戶核查有無批文、批文是否合法、實際建設是否超出批文範圍。
第二步是出具拆違通知,凡無合法批文者,限期自行拆除,限期屆滿之前每日派人上門催促。
第三步是組織強拆,到期不拆者,由府衙統一組織人手強制執行,拆除費用由違建者自行承擔9
口辛縝聽完,轉向工曹參軍程守忠:「程參軍,工曹協助拆違,有什麼困難?」
程守忠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工匠出身,後來因功升了吏員,進了工曹,對河道的每一段淤積情況和水文數據都瞭然於胸。
他站起身來,語氣比周判官更直接:「省帥,拆違本身不難,咱們工曹有匠人有工具,拆幾堵
牆推幾座亭子不算什麼大事。
但拆了之後呢?
那些違建拆完之後的磚石木料,清運到什麼地方去?
清運的費用誰出?
違建者若不認帳,這筆錢就得府衙先墊著。
還有就是河道清淤,這些違建在河堤上立了這麼些年,很多地方的河床已經被擠窄了,光拆違建不夠,還得組織清淤,否則汛期來了照樣行洪不暢。」
辛縝聽罷,當即拍板:「拆違清運的費用,先由府衙墊付,等強制執行之後,費用與罰款一併列入向違建者的追償清單。
追償不到位的,從府衙的節餘中列支,不必因此耽誤清運進度。
至於清淤,程參軍你回去做個測算,哪些河段需要清淤、需要多少人工、多少時日,一併報上來。
等拆違完成後,調集沿河各縣的民夫統一組織清淤,所需經費由府衙與三司水利專款各出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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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拆違過程中,若有人在現場阻撓,不必硬碰硬。
現場第一時間撤離,然後直接報到我這裡來,由我親自處理。」
布置完畢之後,辛縝環顧了一圈在座眾人,將手中的冊子合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
的分量:「任務分配都清楚了,戶曹牽頭街道改造,左右軍巡使主管治安整治,周判官牽頭河道拆違,司錄參軍統籌資金,兵曹負責裝備與聯絡配置,工曹協助拆違與清淤。
每件事都有主管,每件事都有協助。
你們下去之後,各自把今天定下來的任務細化成執行計劃,三天之內報到我這裡來。
需要協調的,隨時來押廳找我。
散會。」
周判官與趙嚴並肩走在廊下,兩人都是開封府的老人,共事多年,彼此之間說話向來直來直去。
趙嚴手裡還攥著那份剛發下來的施政計劃書,邊走邊搖頭,嘴裡嘖嘖有聲。
「老周,」趙嚴壓低嗓子,用胳膊肘碰了碰周判官,「你說咱們這位新省帥,是不是跟別的上官不大一樣?
我在開封府待了十來年,頭一回見有人這麼辦事的。
說干就干,當場拍板,連拆違背後是誰家的莊子都不問,直接一句有疑問來找我」。
這哪是上官,這是給咱們當盾牌使啊。」
周判官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你現在才看出來?」
他把手裡那疊計劃書拍了拍,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感慨,「我在政事堂幾位相公手下都辦
過差,就沒見過這種做事的法子。
你仔細想想他今天是怎麼推的,先是把問題攤在桌面上,讓咱們敞開了說。
等困難擺清楚了,他一條一條地拆,沒錢找錢,沒人調人,得罪人的事自己攬過去。
最後落實到人頭,誰主管誰協助,全部白紙黑字定下來。
換作以前,這些事哪個不是在各房之間來回推上大半年?
到了省帥這裡倒好,一個時辰,全給你理得明明白白。
事還是一樣的難事,可他這麼一推,你心裡反倒踏實了,因為你知道真要是捅了婁子,他會站出來替你擋。」
趙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城西軍校觀摩教導廂演習時,遠遠見過辛縝在沙盤前調度全局的樣子。
那時候他還只是覺得這少年不簡單,手下那些軍官一個個都像是被擰成了一股繩,指哪打哪,默契得像一個人似的。
如今輪到自己成了那股繩中的一根,他才真正體會到被這樣的人帶領著是什麼感覺。
「我在軍校那邊看他帶教導廂的時候就覺得邪門,」趙嚴低聲說道,「一廂人打五廂禁軍精銳,一夜全滅。
我當時還想,這姓辛的小子是不是有什麼法術。
今兒個坐在這正堂里被他點著名問你能抽出多少人」,我才算明白了,他不是有什麼法術,他是把你可能遇到的坎兒全在腦子裡替你走了一遍。
你還沒開口,他已經知道你要說什麼了。
等你開口了,他當場就給你一個實打實的解決法子,不是空口白話,是具體到哪個人、多少錢、什麼時候到位的那種。
你說你跟了這樣的上官,不把事情干好,好意思嗎?」
他頓了頓,忽然放低了聲音,像是怕被旁人聽見似的:「老周,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我趙嚴在開封府於了十幾年,伺候過的知府少說也有五六任,有的整天躲在值房裡念經,有的滿腦子想著怎麼往上爬,有的倒是想幹事,可一碰權貴就縮了。
唯獨這位————」
他沒把話說完,只是用力拍了拍手裡那份計劃書。
周判官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趙嚴,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他的聲音壓得比趙嚴更低,卻更堅定:「趙巡使,你方才在正堂里看他在冊子上寫我名字的時候,我心跳都漏了一拍。
後來我想明白了,這位省帥用人有個門道,他看的是你敢不敢說真話,跟你背後站著誰、兜里揣著誰的條子,一概沒有關係。
他今天當著滿堂的人誇我,那不是在捧我,是在告訴在座的每一個人,以後在他手底下做事,說實話的人不會被穿小鞋,說實話的人才會有肉吃。」
趙嚴默然片刻,忽然咧嘴一笑:「跟著這樣的上官幹活,就算累死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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