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慶曆五年春!


  慶曆五年春!

  辛縝輕噓了一口氣。

  他原本還有些擔憂,擔憂趙禎為了讓他去開封府,會把軍校和紅藍對抗基地的差遣一併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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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聽到張惟吉轉達的安排,這顆心總算是放回了肚子裡。

  承旨司副都承旨的差遣卸了也就卸了,那邊如今多是日常文書往來,幾個副手早就能獨當一面,他在不在區別不大。

  但軍校這邊的職責絕不能卸,這不是一份差事,這是他在軍中紮根的根基。

  從軍校創立之初,他便以山長自居,那些學員是他親手從各軍選拔上來的,是他看著從一盤散沙練成精銳的,是他在沙盤前一次次推演復盤培養出來的。

  他們將來說話有人聽,不是因為他辛縝的官帽子大,而是因為這些學員認他,認他是山長,認他是那個帶著他們從泥腿子變成天子門生的人。

  這份根基若是被抽走,他之前在軍中鋪下的所有伏筆都將大打折扣。

  好在趙禎沒有讓他失望。

  非但沒有卸掉軍校的差遣,還給了他一個正式的名分,司業。

  所謂司業,是國子監的官職名稱,掌佐祭酒訓導生徒,協助祭酒管理學政,相當於後世的教導主任或教務長。

  忠武軍校雖是軍事學府,但建制上參照了國子監的模式,設祭酒一人,由趙禎親領,這便是當初辛縝勸趙禎擔任校長的深意所在。

  司業則是在祭酒之下具體負責日常教學事務的人。

  換言之,趙禎是掛名校長,辛縝就是那個真正管教學、管訓練、管考核的常務副校長。

  這個名分一立,他在軍校的話語權便不再是靠創校元老的身份撐著,而是有了制度上的保障。

  不僅如此,陘山紅藍對抗基地也明確由他繼續掌管,這就意味著,不只是教導廂的新兵歸他練,整個大宋禁軍的紅藍對抗演習都由他一手調度。

  各軍什麼時候輪訓、怎麼打分、成績怎麼考評,全在他掌控之中。

  這份權力與司業的名分加起來,讓他在軍中的影響力非但沒有因調任開封府而被削弱,反而更加穩固了。

  趙禎把自己放到開封知府的位置上,說是豐富履歷,但辛縝聽到張惟吉轉達的那番話之後,在心裡已經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好幾遍。

  從政治邏輯和權力布局的角度來看,這個任命絕不僅僅是補履歷那麼簡單,至少有六個更深層次的作用。

  第一,掌握京城行政權,從理財之臣升級為軍政全才。

  鹽鐵副使再重要,終究是專業領域的能臣,管的是錢、是物、是項目。

  在傳統文官的認知里,管鹽鐵的人再能幹,也不過是聚斂之臣,離宰執天下還差著關鍵的幾步。

  但開封知府不一樣,開封府下轄十幾個屬縣,管著上百萬人口的治安、刑獄、賦稅、市政、民政,這個位置天然地要求主官具備全面的施政能力。

  辛縝在鹽鐵司證明了自己能理財,在開封府若能證明自己能治民、能斷獄、能安邦,他在朝堂上的形象就會從能幹的技術官僚升級為可堪大用的全能型人才,這是從將到相的必經之路。

  第二,建立獨立的官僚班底,從孤臣到眾望所歸。

  鹽鐵司的吏員多是專業型人才,管的是項目、是工程、是帳目。

  而開封府的屬官體系要龐大得多,判官、推官、司錄參軍、各曹參軍、各縣知縣,這是一個完整的行政班子。

  辛縝在開封府任職期間,有充分的機會去選拔、培養一批忠於職守、能幹事、敢幹事的下屬。

  這些人遍布開封府的各個崗位,將來辛縝升任宰執,這批人就是他在地方和中央最可靠的羽翼。

  賈昌朝為什麼敢逼宮?

  因為他身後有一整個利益集團。

  辛縝為什麼只能靠韓琦和范仲淹替他反擊?

  因為他自己的人還不夠多。

  開封知府這個位置,恰恰是讓他攢班子的最佳舞台。

  第三,直接與權貴交鋒,建立不畏強御的政治聲望。

  開封知府是全天下最難當的知州,不是因為政務複雜,而是因為這地方權貴太多,皇親國戚、

  公侯伯子男、當朝宰執的府邸,全在開封府的地界上。

  這些人平日裡橫行慣了,普通地方官根本不敢管。

  但開封知府有這個權,也有這個責去管。

  辛縝若能在幾個典型案例上立威,比如依法處置某個郡王的違建、嚴懲某個國公府仗勢欺人的管事,那麼權知開封府辛棄疾不畏權貴、執法如山的名聲便會迅速傳遍朝野。

  這種聲望,比寫一百篇文章都有用,日後他入政事堂推行改革,誰想仗著權勢阻撓,都得先掂量掂量。

  第四,打通軍、財、政三界,成為不可替代的樞紐人物。

  辛縝目前的職務已經極其特殊,天章閣學士、鹽鐵副使、忠武軍校司業、陘山紅藍對抗導演,現在再加上權知開封府,他一肩挑起了文學侍從、財政、軍事、行政四個領域。

  整個大宋朝,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同時在這四個領域都有話語權。

  這種不可替代性是他最大的護身符。

  賈昌朝和夏竦為什麼敢動他?

  因為在他們眼裡,辛縝只是官家寵信的理財小子,換一個人上去也能幹。

  可一日辛縝在開封府也做出成績,成為軍政財三棲的全能型重臣,誰還敢輕易動他?

  第五,占據儲相的法定位置,讓反對者無話可說。

  權知開封府是四入頭之一,是公認的宰執預備役。

  辛縝坐上這個位置,就等於在官制層面被貼上了未來宰執的標籤。

  將來他升任參知政事甚至拜相,反對者就不能再說此人從未在地方歷練、此人沒有州郡親民經驗,開封知府的履歷擺在那裡,誰敢說這不是地方經驗?

  第六,為收復幽雲儲備政治資本和行政經驗。

  收復幽雲不是靠打仗就能解決的。

  打下來之後呢?

  誰去安撫百姓?

  誰去重建官府?

  誰去協調糧草?

  誰去處理與遼國降將降民的矛盾?

  這些都需要一個既懂財政、又懂軍事、還懂民政的全能型人才。

  自己在鹽鐵司學會了理財,在軍校學會了練兵,在紅藍對抗中學會了戰術推演,如今在開封府,他有機會學會如何治理一座百萬級人口的大都市。

  這些經驗,將來在收復幽雲之後,全部都能用得上。

  辛縝把這六條在心裡過了一遍,對開封知府一職多了幾分期待。

  趙禎讓他去開封府,想法是上是給他補履歷,但實際上好處更多!

  既然如此,那開封府這個差事就不能放手不管,不但不能放手,還要用心去管。

  不過,這一切都得等年後了。

  慶曆五年的春節已近在眼前,再著急的事,也得等過了年再說。

  辛縝將手頭的事務逐項做了安排。

  承旨司這邊,他與都承旨王成一起吃了頓飯,把積壓的文書逐件做了交接,又特地去了一趟韓琦的值房,將幾件尚未辦結的河北邊防事務當面交代清楚。

  鹽鐵司那邊,各案主事排著隊來匯報過年期間的值班安排,各項目的進度、年節期間的安全值守、年後復工的計劃,一項一項都得過問清楚。

  軍校那邊,他讓曹平去統計了學員們的去向,老家在京城周邊的,准予回家過年,由軍校統一發給路費。

  老家離得遠的,全部留校,後勤保障不得有絲毫懈怠。

  他還特意囑咐常安民,過年期間每頓飯都要加一道肉菜,除夕夜要讓學員們吃上一頓豐盛的年夜飯。

  紅藍對抗基地那邊也要做好安排,除了必要的值班人員,其餘人全部放假回家,值班人員的薪俸按三倍發放。

  連菜洞子和煤廠他都沒有落下,這兩處可是趙禎內藏庫的現金奶牛,越到年節越不能出任何紕漏。

  菜洞子那邊正是冬季供應的旺季,他親自調撥了一批新採摘的鮮菜送往宮裡和各宰執府邸。

  煤廠那邊更是重中之重,他在放假前特意去了一趟,站在高台上看著工匠們在煤爐火鍋升騰的熱氣中忙碌穿梭,又再三叮囑徐正,過年期間決不能讓汴京城裡凍死一個人。

  說實話,趙禎對自己這般掏心掏肺,辛縝心裡也清楚,這其中有一個極重要的因素,煤廠和菜洞子每個月給內藏庫帶來的巨額進項,確確實實把趙禎給鎮住了。

  有的人或許會說,趙禎身為一國之主,富有四海,就一兩百萬貫便把他給鎮住了?

  帳不是這麼算的。

  大宋每年給遼國的歲幣,那可是澶淵之盟定下來、真宗皇帝咬著牙籤了字的沉重負擔,加起來也不過三四十萬貫而已。

  這每個月給趙禎創造的將近兩百萬貫利潤,一年下來便是兩千萬貫,已經相當於朝廷全年稅賦收入的三分之一。

  什麼叫富可敵國?

  這就叫富可敵國。

  更重要的是,這筆錢不經過三司、不經過政事堂,直接進入內藏庫,趙禎想怎麼花便怎麼花,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

  只憑這一點,趙禎便絕不會虧待他。

  將諸般公務安排完,辛縝終於可以關上值房的門,掛印封存,正式放假了。

  不過對於他這種級別的朝廷重臣來說,放假不等於休息,不但休息不了,反而比平日更忙。

  首先是要登門拜訪的人也多了。

  第一站自然是安樂郡王府,平時工作太忙,根本沒有時間去給母親請安,放了假自然要先去走動走動。

  其次便是老師範仲淹、叔父韓琦、上司王堯臣、座師歐陽修、准岳父韓琚,這幾位長輩都得一一備上禮物親自登門。

  好在如今府上有了一個好管家,鄭安早早就替他把各家的節禮安排妥帖了,新鮮瓜果一車一車地從菜洞子直接拉到各家府上,辛縝只需帶上幾樣意思意思,人到了便好。

  而這些還只是他需要去拜訪的人,家裡會來多少客人,可就完全由不得他掌控了。

  慶曆四年這一年,他的交際圈子猛然擴大了好幾圈,樞密院的同僚要來,三司的同僚要來,軍校的同僚和學員要來,慶曆四年的進十同年要來,如今還得再加一個開封府的同僚班子。

  雖然鄭安把府里上下打點得井井有條,可客人上了門,總不能全都推給管家去應酬。

  同年來了,你見不見?

  同年就是天然的政治盟友,你要是避而不見,那在同年圈子裡可就沒什麼好名聲了。

  軍校的學生來了,你見不見?

  這些學員是未來在軍中的根基,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多接觸,增進師生之誼。

  不過經過這兩年的歷練,辛縝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剛入仕途、連送禮該送幾盒點心都要請教秋娘的少年了。

  這些迎來送往的事,他如今已是遊刃有餘。

  就在汴京城披紅掛綠、準備迎接春節到來之際,一行從北方來的車隊叮叮噹噹地駛進了南薰門。

  來人是大遼的外交使臣,遼國宗室出身,封陳王,漢名耶律宗明。

  這已經是他多次以使臣身份出使汴京,上一次來,正好是去歲此時,同樣是趕著年節來給大宋皇帝拜年,順便催一催歲幣。

  彼時的汴京城給他留下的印象不過是「人多、熱鬧、髒」,馬糞遍地,污水橫流,除了御街還能看看,其餘街巷不過爾爾,跟遼國上京相比也強不到哪裡去。

  可這一次,馬車剛駛進城門,他便覺得哪裡不對了。

  腳下的路不對勁。

  去年他來的時候,這條路還是夯土路面,馬車走在上面坑坑窪窪,顛得人骨頭架子都快散了。

  可眼下這條灰白色的路,平整得像鏡面一樣,馬車走在上面竟然一點顛簸都沒有。

  他掀開車簾低頭一看,那條路渾然一體,沒有石板,沒有磚縫,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鋪成的。

  路邊還挖了整齊的排水明溝,溝底鋪著同樣的灰白色硬面,每隔幾步便有一個鐵柵欄擋著,溝水清澈見底,嘩嘩地往暗渠里流。

  街邊每隔幾步便移栽著一棵碗口粗的槐樹,雖然是冬天,枝頭光禿禿的,但樹下都用青磚砌了規整的樹池,池邊還擺著打磨光滑的石條凳。

  沿街的店鋪門面全都是一樣的規格,地面澆了水泥,牆面刷著潔白的石灰,招牌統一制式,黑底金字,看起來整齊劃一,賞心悅目。

  耶律宗明正看得出神,忽然聽見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從後方傳來。

  他探頭往後一看,只見一輛他從未見過的四輪馬車正從後面優雅地駛來。

  那馬車的車廂極大,卻絲毫不顯笨重,行駛在路上輕巧得像一片落葉滑過水麵。

  車廂的漆面是暗紅色的,在冬日的陽光下流轉著如同深潭般的光澤,車輪的每根輻條上都雕著細細的雲紋,車門的把手是鏨花的黃銅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耶律宗明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讓車夫把馬車往路邊靠了靠,好讓那輛四輪馬車從旁邊超過去口那輛馬車從他旁邊經過時,他瞥見車廂門框內側鑲嵌著一塊銅質銘牌,上面刻著什麼字沒看清,但他認得那銘牌的形制,那是大宋皇家御用的款識。

  他心裡一陣翻江倒海,忍不住暗罵了一句,他娘的,這又是什麼好東西?

  去年本王來的時候可沒見過這種車!

  驛館還是去年那座驛館,四方館的院子沒變,門頭沒變,可走進去之後整個感覺都不一樣了。

  房間裡的地面上鋪了一層光潔的灰白色硬面,他蹲下去用手指敲了敲,硬邦邦的,跟城門口那條路一模一樣。

  牆角不再是斑駁的石灰牆皮,而是用某種潔白的塗料刷得光滑平整,空氣中聞不到一絲霉味。

  窗台上還擺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琉璃花瓶,裡面插著幾枝含苞欲放的蠟梅。

  他拿起那隻花瓶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器身勻薄如紙,透光見影,表面光潔得連一個氣泡都找不到。

  這東西要是帶回上京,那些契丹貴婦怕是要搶瘋了。

  他剛把花瓶放下,驛館的僕役便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盆邊擱著一塊乳白色的東西,散發著淡淡的茉莉花香。

  僕役恭恭敬敬地說了句「請大王淨手」,然後退了出去,臨走時還特意指了指盆邊那東西,說此物名曰香皂,淨手淨面最為好用。

  耶律宗明將信將疑地拿起那塊香皂,沾了水搓了搓,手上便泛起一層細膩的泡沫,洗完擦乾之後皮膚清爽光滑,比從前用胰子洗完的那種乾澀感舒服了不知多少倍。

  他聞了聞自己的手背,那股茉莉花的清香還在。

  然而最讓他受刺激的還在後頭。

  僕役替他整理房間時,從角落裡搬出了一個他去年沒見過的鐵傢伙,一個圓柱形的鐵爐子,底下有個盛灰的鐵盤,上面的煙囪是鐵皮打的,一節一節地拼起來,從窗戶口通到外面去。

  那僕役往爐子裡塞了幾塊烏黑的煤餅,引了火,不過片刻工夫,整間屋子便暖烘烘的,一點菸味都沒有。

  更讓他膛目結舌的是,那僕役隨後端上了一個銅鍋,鍋底用的是燒得滾燙的清湯,裡面飄著紅棗、枸杞、薑片,然後直接將銅鍋架在了爐子上,湯麵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緊接著,一碟一碟的配菜被端了上來,切成薄片的新鮮羊肉、嫩綠的菠菜、脆生生的豆芽、肥厚的香菇、甚至還有一大盤他從未在冬天見過的綠油油的韭菜。

  僕役恭恭敬敬地告訴他,這叫「煤爐火鍋」,冬天裡吃最能暖身子。

  耶律宗明站在銅鍋前愣了好一會兒,看著那些在湯底里翻滾的菠菜和韭菜,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大宋這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耶律宗明在四方館裡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再也坐不住了。

  他上次出使汴京時結識的故舊不少,鴻臚寺的幾位官員、樞密院幾個與他打過交道的吏員、還有幾個在榷場上做過買賣的契丹商人常年住在汴京,消息靈通得很。

  他讓隨從備了幾份從北地帶來的皮毛和人參,便開始了連日的拜訪。

  頭一天下午,耶律宗明去鴻臚寺拜訪一位姓孫的少卿。

  此人是鴻臚寺的老人,專管北使接待,前幾次耶律宗明來汴京都是他負責對接,兩人算是老相識了。

  耶律宗明將幾張上好的銀狐皮往桌上一放,寒暄了幾句,便不動聲色地往正題上引。

  他指著窗外遠處隱約可見的一座正在施工的水泥建築,問那是做什麼的。

  孫少卿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隨口笑道:「那是鹽鐵司新建的磷肥倉庫,專門用來儲存今年剛投產的新式肥料。

  聽說那東西撒到地里,糧食能多收好幾成。」

  耶律宗明一聽便知道這裡面有門道,便順著話頭往下套,問鹽鐵司除了這肥料,是不是還搞了什麼別的東西。

  孫少卿喝了口茶,也沒多想,便絮絮叨叨地說了下去,說道:「豈止是肥料,鹽鐵司那幫人如今可是朝廷里最風光的衙門,從去年開始搞了一份發展綱要,裡面有修路造橋的,有煉鐵煉鋼的,有造農具的,還有搞什麼三酸兩鹼的,五花八門,幾十上百個項目鋪開來,光是今年新開的項目便數不過來。」

  耶律宗明心中暗暗記下,臉上卻不露聲色,只是順著話頭又誇了幾句大宋這幾年氣象一新,隨後便告辭離去。

  坐在回四方館的馬車裡,他閉目沉思了許久。

  鹽鐵司發展綱要,這絕不是小打小鬧,這是一整套成體系的、有規劃的國家級戰略。

  他睜開眼睛,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路邊正在鋪設水泥路面的施工隊,那些穿著統一號衣的工匠們

  正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修路、煉鋼、農具、肥料,這幾樣加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修路意味著物流成本降低,軍隊調動速度加快。

  煉鋼意味著武器和甲冑的升級。

  農具和肥料意味著糧食產量的大幅提升。

  而糧食產量提升,意味著大宋能養活更多的人口,徵發更多的兵員,支撐更長時間的戰爭!

  第二天,耶律宗明去見了一個在榷場上做茶葉生意的老契丹商人。

  這人姓蕭,祖上是遼國後族的分支,早年在汴京落了腳,如今在潘樓街開著兩家鋪面,消息極為靈通。

  蕭掌柜一面給耶律宗明斟酒一面感慨說,去歲他跟著幾個大宋鹽鐵司的供應商去了一趟徐州利國監,親眼看到了新高爐出鋼的場面。

  那鐵水從爐子裡流出來的時候,白熾色的,亮得人睜不開眼。

  他還特意用隨身帶的寶刀跟一塊新出廠的犁鏵碰了一下,說到此處他站起身從牆上取下那柄寶刀遞給耶律宗明看,刀口上果然有一個豆大的豁口。

  蕭掌柜指著那豁口說,這刀可是當年花重金從遼國上京最好的鐵匠鋪里買的,用的是漠北的鐵砂,百鍊鋼,鋒利了十幾年,結果跟大宋一塊農具碰了一下就崩了。

  後來他又打聽到,鹽鐵司下面還有個紅藍軍對抗演習,每年都要把禁軍拉到陘山腳下跟一支叫「教導廂」的新軍對抗。

  去年的演習,教導廂以一敵五,把上四軍的幾萬精銳全部打趴下了。

  聽說那支教導廂就是鹽鐵司的辛學士一手帶出來的,用的兵員也都是從各軍選出來的普通士卒,可到了他手裡,練了大半年便脫胎換骨。

  耶律宗明聽到「辛縝」這個名字,眉頭微微一動。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去年他來的時候,正好趕上宣德樓元宵夜宴,李元昊當眾挑釁,結果被一個叫辛縝的少年用一首《青玉案》當場鎮壓。

  當時他只覺得這小子詩詞寫得好,並未太在意。

  可如今再聽這個名字,背後牽扯出的人和事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回到驛館之後,耶律宗明把這兩日聽到的所有信息在腦中逐一整理。

  鹽鐵司發展綱要,修路、水泥、煤爐、煉鋼、農具、肥料,幾十上百個項目。

  紅藍軍對抗制度,教導廂以一敵五,全殲上四軍精銳,而教導廂的締造者是辛縝。

  西北戰事,李元昊被韓琦和范仲淹聯手擊敗,而韓琦和范仲淹幕府中的核心謀士也是辛縝。

  軍校,培養新式軍官的軍事學府,校長的名分掛在皇帝頭上,實際掌校務的司業還是辛縝。

  一個名字反覆出現:辛縝。

  耶律宗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

  這個辛縝絕不是一個簡單的理財之臣,這是一個能同時掌控財政、軍工、軍事教育、實戰訓練的複合型人才,是趙禎真正信任和倚重的核心人物。

  大宋有這樣的人在,遼國的處境不容樂觀。

  耶律宗明不是一個只會空想的閒散宗室。

  他受過良好的漢化教育,讀的經史子集不比大宋的普通讀書人少,又常年在遼國朝堂上參與軍國大事,眼界之開闊遠非尋常人可比。

  接下來的數日,他發動所有的人脈,儘可能去親眼看了那些不涉密的新項目。

  他去看了一處正在用水泥鋼筋澆築橋墩的工地,站在河岸邊望著那座尚未合龍的石橋,橋墩之間的距離比尋常石橋寬了數倍,工匠們正指揮著絞盤將一根根鋼筋籠子吊到橋墩之間。

  他在旁邊默不作聲地看了半天,心裡的驚濤駭浪越堆越高。

  這樣的橋,馬車可以並排走,重載的輜重車隊可以暢通無阻地通過,這意味著大宋的軍隊可以更快地調動,糧草可以更高效地補給。

  他又去了一處設在城郊的磷肥分發點,正趕上幾個穿著粗布棉襖的農戶趕著牛車來領磷肥,便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上前搭話,問這灰白色的粉末撒到地里當真能多收糧食?

  農戶中一個年長的老漢揮著手比劃說,去年他用了磷肥,一畝冷浸田多收了好幾斗。

  耶律宗明聽著農戶們七嘴八舌地誇讚磷肥的效果,站在那裡好久沒動。

  大宋有了這樣的肥料,糧食產量將大幅增長,而遼國的農業至今還在靠天吃飯,畝產差距恐怕要越拉越大。

  最讓他受刺激的,是一批專門用於出口外銷的高檔香皂,包裝精美,香氣馥郁。

  他在四方館裡用過的那塊普通茉莉香皂已經是難得的好東西了,可眼前這批貨明顯又高了不止一個檔次,他拿起一塊加了龍涎香的高檔香皂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問這是賣給誰的。

  陪同的商人笑道,這批貨是專供契丹貴族的,價格比中原翻了好幾倍。

  耶律宗明聽了這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遼國人花高價搶著買大宋的東西,大宋用這些銀子反哺財政,再用這些財政去煉鋼、修路、造橋、練兵。

  最終這些銀子都會變成碾壓遼國的物質優勢!

  耶律宗明把這些零碎的信息拼在一起,心中越來越沉。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一切背後隱藏的圖謀,宋朝這是在全面提升國力,為大規模戰爭做準備。

  而能讓大宋不惜代價全面備戰的敵人,只有遼國。

  西夏已經被打殘了,李元昊如今不過是苟延殘喘。

  那麼大宋下一個目標,除了收復燕雲十六州,還能是什麼?

  他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

  他見識過李元昊的手段,遼國與西夏在邊境上也曾發生過衝突,遼軍在李元昊手下也是吃過虧的。

  可李元昊的西夏被大宋打得差點連祖廟都被撅了,這說明大宋的軍事能力本就不可小覷。

  眼下大宋又在財政、工業、農業、軍事上全面發力,一旦各項實力完成積累,首當其衝的便是遼國。

  而燕雲十六州一日被宋朝奪回,遼國便失去了最重要的戰略屏障,那片十地不僅是遼國南京道的核心地帶,更是遼國控制中原的橋頭堡。

  失去了燕雲,遼國便只能退守漠北,經濟、人口、戰略縱深都將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遼國的人口和財富本就不如大宋,一旦失去這片最富庶的地區,那就是滅頂之災。

  想明白了這一點,耶律宗明頓時歸心似箭。

  不能等了。

  必須立刻趕回上京,把這些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稟報給皇帝和南院大王。

  必須想辦法打斷宋朝的發展,無論是通過外交施壓、邊境摩擦還是其他手段,都不能讓宋朝順順噹噹地按照鹽鐵司那份發展綱要走下去。

  他叫來隨行的副使,吩咐立即準備車馬,明日一早便啟程返回上京。

  副使有些不解,問年節還沒過完,禮節上還有許多程序沒有走完,怎麼突然要走。

  耶律宗明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正在巡邏的殿前司士卒,良久才低聲答了一句:「再不走,就來

  不及了。」

  PS:第二章來了,各位義父,來點票票,餓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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