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老兵不跪
陳炎推開門後,下意識地就捂住了鼻子。
這屋裡有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味兒,就跟發霉了似的。
他難以想像,一個為國盡忠的,拋頭顱,灑熱血的軍士,過的竟然這麼艱苦。
陳炎剛踏進門,就看見一個身影,正抱著膝蓋蜷縮在一張破棉被裡。
那姑娘看著十六七歲的模樣,現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正把頭深深埋在臂彎中,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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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姑娘!」
聽見陳炎的聲音後,她的身子就猛地一顫。
「別過來,你別碰我!」
她尖叫著把身子往牆角縮,雙手死死護住自己的頭。
陳炎的腳步霎時間就停住了。
「你別害怕,我不過去。」
陳炎嘆了口氣,隨即繼續掃視著屋裡的環境。
當他看見牆上掛著的一塊木牌,上面刻著「白骨嶺陣亡將士英靈位。」的一行小字時。
陳炎的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
他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放輕放柔。
「柳姑娘,我不是壞人,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之前那個欺負你的畜生,已經被我抓了,關進了大牢里。」
聞言,柳鶯兒的身子還在抖,但抖得沒那麼厲害了。
她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慘白到近乎透明的臉。
本該是清秀的五官,可此刻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那一雙眼睛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井。
陳炎看得出來,她半年來幾乎沒怎麼吃過東西。
站在門口的趙清漪看見柳鶯兒的模樣,呼吸驟然一滯。
她是公主,從小錦衣玉食,身邊有暗衛護著,有太監宮女伺候著。
哪怕是在最危險的時候,也從來沒有感受過真正的恐懼。
可此刻。
當她看著面前這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時,她的心裡就像是被一根針狠狠地扎了一下。
「陳炎。」
陳炎沒回頭,而是沖她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
就在趙清漪滿臉不解的時候,就聽見陳炎繼續說道:「柳姑娘,實話告訴你,本官是新任的京兆府尹,而且跟孫承宗那孫子有仇,我要用你的這個案子搞他,你要是想給自己討個公道,就重新去京兆府去告。」
「有,有仇?」
陳炎的這兩個字一出口,柳鶯兒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光。
趙清漪也滿臉詫異地看向了陳炎。
她本以為陳炎會說什麼主持公道,伸張正義的話,沒想到會來這麼一手。
是啊,對於深陷絕望的人來說,壓根不相信什么正義。
反而陳炎說跟對方有仇,要搞他,更讓人感覺到可信。
沒想到這個男人,竟然如此心細。
此時,柳鐵山在門外聽到閨女開口說話了,拄著拐杖就要往裡沖。
陳炎伸手攔住了他,沖他搖了搖頭。
「老人家,您先在外面等一等,讓我朋友跟她說幾句話,都是女孩子,好開導。」
他轉頭看向趙清漪,使了個眼色。
趙清漪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走進屋裡,在柳鶯兒面前蹲下身,把短刀從腰上解了下來,放在一旁。
「鶯兒,我叫趙清漪。」
她沒有說自己是公主,而是用了一種極其平常的語氣說道。
「我也是女人,我懂你心裡的苦。」
柳鶯兒怔怔地看著趙清漪,嘴唇動了動。
那層堅硬的殼,在這一刻出現了一道裂縫。
「他們……他們說我髒了……」
柳鶯兒的聲音開始抽泣了起來,哽咽道:「街坊鄰居都在背後指指點點……說我……說我不守貞潔……」
「是我被人拖走的,不是我自己去的……可沒人信我……」
「我爹為了告狀,把最後一兩銀子都花了,還被人打斷了拐杖……」
「我不想活了……可我爹就我一個閨女……他腿斷了……我死了,他怎麼辦……」
說到最後,柳鶯兒終於繃不住了。
她趴在膝蓋上,無聲地抽泣起來。
趙清漪的鼻尖泛紅,伸出手,輕輕摟住了她瘦弱的肩膀。
沒有什麼安慰的話,只是摟著。
陳炎退出了屋子。
他站在門外,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
柳鐵山拄著拐杖站在旁邊,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哀求。
「大人……小人不求別的……只求大人給我閨女一個公道……」
陳炎偏過頭,看著這個斷了一條腿的老兵。
「老柳,你在白骨嶺丟了一條腿,朝廷給你六十兩安撫銀,到手只有二兩。」
「你閨女被人糟蹋了,去衙門告狀,被人威脅撤案。」
「你為大雍流過血,拼過命。大雍是怎麼回報你的?」
柳鐵山低下頭,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沒有怨恨,只有疲憊。
「大人,小人不怨朝廷。小人只怨自己命不好。」
陳炎沉默了幾息。
隨後他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數了五百兩齣來,塞進了柳鐵山的手裡。
「這是你應得的,不是施捨。」
柳鐵山低頭一看銀票上的數字,手猛地抖了起來。
「大人,這……這太多了,小人不能收……」
「讓你拿著就拿著。」
陳炎拍了拍他的肩膀,「這錢你拿去修房子,置辦點像樣的家當。你閨女的案子,本官一定給你辦得明明白白。」
柳鐵山握著銀票,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沒忍住,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臉上的褶子淌了下來。
他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要跪下去。
陳炎一把扶住了他。
「老兵不跪。」
陳炎說了這四個字後,就轉身朝巷口走去。
紅韻跟在後面,低聲問道:「世子,接下來怎麼辦?」
陳炎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去查,從白骨嶺退下來的傷殘老兵,京城裡還有多少。每個人的安撫銀子被截了多少,經了誰的手,落進了誰的口袋。」
「一筆一筆給我查得清清楚楚。」
紅韻點頭,正要閃身離去。
陳炎又叫住了她。
「還有,給李虎傳一封信。就說他的老部下柳鐵山,在京城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讓他問問那幫弟兄們,心不心寒。」
紅韻的瞳孔縮了一下,立即消失在了巷子的暗影中。
這時,趙清漪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的眼圈有點紅,但神色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硬。
「那姑娘我讓她先安心住著,等她情緒穩定了再去京兆府告狀。」
「辛苦公主殿下了。」陳炎點了點頭。
趙清漪沒接他的話,走了兩步後,突然停下來。
「陳炎,你給那個老兵的五百兩銀子……」
「怎麼?嫌我給多了?」
「不是。」
趙清漪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覺得,你跟外面傳的,不太一樣。」
陳炎聳了聳肩,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
「公主殿下,我一直就是這樣。外面那些話你也信?」
趙清漪沒再說什麼,翻身上了馬。
就在兩人一前一後往京兆府趕的時候,張貴騎著一匹瘦驢,急吼吼的從對面跑了過來。
「大人!大人!出大事了!」
張貴差點從驢背上摔下來,滿臉驚恐。
「兵部主事孫銘傳,帶了二十多人,把京兆府的大門給堵了。」
「說要是不放人,就砸了咱們的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