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報仇去
劉達看著癱在龍椅上的太元帝,心裡盤算了一下,試探著開了口。
「陛下,要不……奴才派人去京兆府,替您訓斥那小子一頓?」
太元帝閉著眼,拿手指揉著太陽穴,半天沒吭聲。
劉達又湊近了半步,小聲說道:「不用太重,就是走個過場,讓他知道知道您的態度,免得以後越來越沒邊兒了。」
太元帝依舊沒說話,但眉頭擰得更緊了。
訓斥?
訓斥個屁。
他訓斥完了,那小子當面點頭哈腰答應得好好的,出了門轉頭就能再找個人揍一頓。
到時候他這個皇帝是再訓斥一回呢,還是裝沒看見?
再說了,孫銘志那筆爛帳,本來就不乾淨。
今天這件事要是鬧大了,朝堂上那幫御史言官可不管你是誰打的誰,一旦扯出安撫銀的事兒,那才叫真正的火燒連營。
太元帝越想越覺得腦仁疼。
「算了。」
他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像泄了氣的皮球。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當那姓孫的自己摔的吧。」
劉達見太元帝打算作罷了,於是自己也嘴巴一閉,乖乖退到了一邊。
……
京兆府。
陳炎騎著馬慢悠悠地晃回了衙門口,心情出奇地好。
雖說今天在養心殿裡被那老登用一套帝王心術給糊弄了,沒能把孫銘志徹底拿下。
但出了殿門口,結結實實給他來了一頓胖揍,這口惡氣總算是出去了大半。
至於後續的麻煩?
他壓根沒往心裡擱。
反正孫銘志現在也不敢聲張,他自己當著禁軍的面被人揍成豬頭。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他孫家的面子比他鼻樑子碎得還徹底。
然而,陳炎剛翻身下馬,一股不對勁的氣氛就撲面而來。
衙門口的差役們三三兩兩地站在門廊下,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看見陳炎回來,都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
「怎麼了這是?一個個跟死了爹似的。」
陳炎皺了皺眉,大步邁進了衙門。
看見陳炎回來了,一眾人紛紛讓開了一條路。
「搞什麼呢?」
陳炎滿臉疑惑地走進了人群。
只見人堆中間,戶房主事錢四海正坐在地上哼哼唧唧,那張原本就圓滾滾的臉,現在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左眼眯成了一條縫,右邊嘴角豁了個口子,還在往外滲血。
他身上那件官服更慘,前襟被撕開了一大塊,露出裡面的白色中衣,上面全是髒兮兮的腳印。
「錢四海,你這是去收稅了,還是去碰瓷了?」
陳炎走過去,蹲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錢四海聽見陳炎的聲音,委屈得差點沒哭出來。
他張了張那張腫成豬頭的嘴,聲音含混不清。
「大……大人,下官去收稅了啊!」
「收成這樣?」陳炎指了指他那張臉,「誰幹的?」
錢四海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哽咽道:「武安侯府的綢緞莊……」
陳炎的眉頭微微一挑。
就是那個之前把京兆府差役肋骨打斷的武安侯府?
錢四海越說越激動,連比劃帶嚎地把事情經過倒了出來。
「下官帶著兩個差役去東市的錦繡閣,就是武安侯府的那間綢緞莊。下官還沒進門呢,就先陪著笑,好聲好氣地跟掌柜的說,朝廷有令,商稅該交了。」
「結果呢?」陳炎問道。
「結果那掌柜的連正眼都沒瞧下官一眼,直接朝後院喊了一嗓子,出來四個膀大腰圓的護院。」
錢四海說到這,眼眶都紅了。
「上來不由分說,二話沒說,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打。還說什麼武安侯府的買賣,歷朝歷代都沒交過稅,你一個小小的戶房主事,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陳炎聽到這,站起身來了。
旁邊的張貴縮著脖子補了一句:「大人,武安侯的人還放了話,說誰要是再去收稅,就把誰的腿打折,扔到護城河裡餵王八。」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四五十號衙門裡的人,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喘,就等著看陳炎的反應。
說實話,大伙兒心裡都清楚,武安侯可不是孫銘傳那種兵部主事。
人家是正兒八經的世襲侯爵,家裡養著兩百多號護院和家丁,在京城橫了三代人。
雖然現在沒落了,但也不是一個京兆府能欺負的。
不少人已經在心裡默默給陳炎的下場做好了預判。
大概率是罵兩句狠話,然後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
畢竟人家武安侯,可比一個兵部主事硬多了。
然而,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陳炎既沒發火,也沒罵人。
他低頭看著錢四海那張腫成豬頭的臉,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看上去和和氣氣的,可在場所有人的後脊樑都不約而同地竄起了一股涼意。
這表情,他們見過。
就在今天早上,陳炎在大堂上收拾張貴之前,也是這麼笑的。
「錢四海。」
「下……下官在。」
「你能站起來不?」
錢四海咬著牙,從地上爬了起來,歪歪扭扭地站著,跟個不倒翁似的。
「大人,下官能站。」
陳炎走上前,伸手替他把撕裂的官服前襟攏了攏,還特意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這一系列舉動,把錢四海看得一愣一愣的。
「大人,您這是……」
「錢四海,你今天做得不錯。」
陳炎拍完了灰,退後一步,「本官讓你去收稅,你就真去了,雖然被揍了,但你去了。」
錢四海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去收稅,一半是被陳炎早上那番話給嚇的。
另一半確實是想看看這位新來的府尹,到底是不是真的能撐得住場面。
結果場面沒撐住,自己先被撐破了。
「那些打你的人,長什麼樣,你還記得吧?」
「記……記得。」
錢四海點頭,「為首的那個護院頭子,脖子上有個巴掌大的刀疤,叫鐵柱。」
「好。」
陳炎回到案台後面,拿起令簽筒,一口氣抽出六支令簽,齊刷刷拍在桌上。
「張貴。」
「下官在!」
「去庫房,把咱們京兆府所有能穿的皂衣、能用的腰刀、鐵鏈子全搬出來。」
張貴愣了一下:「大人,您這是要……」
陳炎沒回答他的話,而是轉頭看向錢四海,伸手朝門外一指。
「走,本官親自帶你去。」
錢四海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完美的圓形。
「去……去哪兒?」
陳炎已經邁步朝外走了,聲音從大堂門口飄了回來。
「報仇去。」
這三個字落地的瞬間,整個京兆府大堂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
周平安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茶水灑了一褲襠都沒感覺。
李孝直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猛地睜圓了。
張貴更是腿一軟,差點跪在了地上。
錢四海站在原地,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位爺,是真不怕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