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不拘小節
太元帝聽見「兩策」二字,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劉達也看了過來,目光中帶著幾分好奇。
ⓈⓉⓄ⑤⑤.ⒸⓄⓂ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這小子又要搞什麼么蛾子?
陳炎朗聲道:「第一策,臣稱之為推恩令。」
「推恩令?」太元帝放下茶杯。
陳炎點頭,開口道:「陛下,如今大雍的爵位制度是嫡長子繼承制,爵位和封邑全部由嫡長子一人獨占。」
「其餘子嗣分不到一絲一毫,所以每一代的藩王、勛貴,地盤不會縮小,只會越來越大,國庫的負擔也只會越來越重。」
太元帝眉頭緊鎖,沒有打斷他。
陳炎繼續說道:「推恩令的核心就四個字,雨露均沾。」
「下旨規定,藩王和勛貴的封邑、爵位,不再由嫡長子一人獨占,而是由所有兒子均分。」
「比如一個侯爺有三個兒子,嫡長子繼承侯爵,但封邑要分成三份,每個兒子各得一份。」
「第二代再分,第三代接著分。幾代人下去,一個擁有千畝封邑的侯爵,就自動變成了幾十個擁有幾十畝地的小地主。」
「爵位也是如此,侯爵的兒子降為伯爵,伯爵的兒子降為子爵,子爵再降為男爵,男爵再往下就是平民。」
「用不了三代,那些世襲罔替的鐵帽子,就全變成了布帽子。」
陳炎說完,養心殿裡安靜了足足五息。
太元帝猛地站了起來。
劉達被他這個動作嚇了一跳,趕緊往旁邊讓了一步。
太元帝在御案前來回走了兩趟,雙眼越來越亮。
「妙!」
他停住腳步,轉頭死死盯著陳炎。
「推恩令不是削藩,是加恩!」
「朕不是在奪他們的東西,是在替他們的兒子爭利益。誰敢反對?你反對,就是不想讓自己的其他兒子分到好處。」
「嫡長子敢反對,其他兒子就會跟他拼命。其他兒子擁護推恩令,嫡長子就孤掌難鳴。」
「他們自己內部就先打起來了。」
太元帝說到這兒,呼吸都急促了。
他當了十幾年皇帝,削藩這兩個字在他心裡壓了十幾年。
可每一次想動手,都是投鼠忌器。
硬削,藩王會反。
軟削,他們不鳥你。
但推恩令這一招,直接從根子上把問題給解決了。
不用打,不用殺,不用冒任何風險。
讓他們自己把自己拆了。
太元帝轉身看向劉達,語氣里罕見地帶上了幾分激動。
「劉達,你覺得如何?」
劉達的眼珠子轉了兩圈,拱手道:「陛下,此策若能推行,三代之內,天下藩王不戰自潰。實乃陽謀中的陽謀!」
太元帝重重點頭,又看向陳炎。
「第二策呢?」
陳炎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策,叫內閣制。」
「陛下,您每天要批多少奏摺?」
太元帝臉色一沉,顯然被戳到了痛處。
「少則七八十份,多則一百餘份。」
陳炎搖了搖頭,一臉心疼,「陛下,恕臣直言,您這不是當皇帝,您這是當牛馬啊。」
太元帝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劉達更是差點一口氣岔過去,趕緊把頭低下來裝咳嗽。
陳炎一臉正色地說道:「臣的意思是,陛下您應該把精力放在軍國大事上,那些雞毛蒜皮的小奏摺,完全可以交給下面的人先篩選處理。」
「具體來說,設立一個內閣,選幾個能幹的大臣進來,專門替陛下分擔日常政務。」
「奏摺先由內閣擬定處理意見,叫票擬。然後呈交陛下過目,陛下覺得可以的,直接批紅蓋章。覺得不行的,打回去讓他們重擬。」
「這樣一來,陛下每天只需要看內閣整理好的要點,做最終決策就行了。一百份奏摺變成二十份,效率至少提升五倍。」
太元帝聽完,沒有像剛才那樣激動,而是慢慢坐回了龍椅上。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
「內閣大臣的權力,由誰來制衡?」
陳炎豎起一根手指。
「司禮監。」
太元帝的眼睛眯了起來。
陳炎直接看向劉達。
「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內閣管擬定,司禮監管審核。兩邊互相牽制,誰也獨攬不了大權。」
「最終拍板的人,永遠是陛下您。」
劉達聽見「司禮監」三個字,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他跟了太元帝半輩子,手裡掌管著皇城司,可說到底也只是個太監。
朝堂上的事,他從來插不上嘴。
但如果有了這個制度,司禮監就不再是一個單純伺候人的機構了。
那是能跟內閣平起平坐的實權衙門。
太元帝看了劉達一眼,心裡已經完全明白了陳炎的意思。
內閣分走的是宰相的權力,司禮監分走的是內閣的權力。
兩邊互掐,皇帝居中調控,皇權反而更加穩固。
太元帝再一次站了起來,這一次他走到了陳炎面前。
「這兩策,你是什麼時候想出來的?」
「也是夢裡別人教的?」
陳炎嘿嘿一笑,「陛下英明。」
太元帝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推恩令,好計策。」
「但你有沒有想過,這推恩令一旦頒布,首當其衝的是誰?」
陳炎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太元帝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寧王府,異姓王,封邑萬畝,手握三十萬大軍。推恩令一下,你寧王府的封邑也要分。」
「你是獨子,倒是不用分。可你以後有了兒子呢?你的封邑要分給你所有的兒子,你的王爵要降等。」
「三代之後,你寧王府就跟那些小地主沒什麼區別了。」
太元帝的目光犀利如刀,直直地刺在陳炎臉上。
「陳炎,這推恩令,等於是你親手把寧王府的根基刨了。」
殿內的氣氛霎時間緊繃到了極點。
陳炎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嘆了口氣,那表情真誠得不能再真誠了。
「陛下,臣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說。」
「臣這輩子,沒什麼大志向,不外乎就是睡覺睡到自然醒,勾欄聽曲喝小酒,左手抱美人,右手數銀子。」
太元帝的嘴角劇烈抽搐了兩下。
陳炎一拍胸脯,滿臉誠懇。
「陛下您想想,臣要那麼大的封邑幹什麼?臣又不種地。三十萬大軍更是跟臣沒關係,臣連雞都不敢殺,您讓臣指揮打仗?那不是去打仗,那是去送人頭。」
「臣就想當個富家翁,每天勾欄聽曲,逍遙自在。至於什麼江山社稷、天下大勢,那是陛下您操心的事兒,跟臣有什麼關係?」
太元帝死死盯著陳炎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出一絲破綻。
可陳炎那雙眼睛清澈見底,真誠得讓人髮指。
太元帝忽然笑了,搖了搖頭。
「朕這輩子見過無數人表忠心,沒有一個比你更不正經的。」
陳炎嘿嘿一笑,「臣這叫赤誠,不拘小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