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選擇


  陳炎翹著二郎腿坐在紫檀太師椅上,看著俞倉元那張一瞬間老了十歲的臉,一句話都沒催。

  他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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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的是俞倉元。

  俞倉元的目光死死釘在桌上那張紙上,腦子裡翻江倒海。

  白鹿巷綢緞莊、城西馬場、通州三百畝良田。

  這三處產業,是他二十年來最隱秘的家底。

  地契掛在小妾弟弟名下,經手人換了三茬,中間還隔了兩層關係。

  他自認為做得天衣無縫。

  可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混小子,竟然一條不漏地全給扒了出來。

  「世子爺,老朽在刑部幹了二十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俞倉元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您拿這些東西來壓老朽,未免太小看人了。」

  陳炎沒接他的話,而是伸手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

  一封信。

  他把信放在桌上,往俞倉元的方向推了推。

  「俞大人,這封信是你三年前寫給通州知府蔣德明的。內容嘛,大致意思是讓他幫你把那三百畝良田的賦稅給免了,還許了他五百兩銀子當好處費。」

  俞倉元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封信他寫完之後就讓蔣德明銷毀了,對方也親口告訴他已經燒掉了。

  怎麼會在陳炎手裡?

  「您別想了,蔣德明沒出賣您。」

  陳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著解釋了一句,「是他媳婦把信藏了,後來蔣德明納了個小妾,他媳婦氣不過,拿著信去通州府衙鬧了一場。」

  「這事兒雖然壓下去了,但信嘛,輾轉幾手就到了我這兒。」

  俞倉元的嘴唇開始顫抖。

  賄賂地方官員,免除賦稅。

  這個罪名比貪污還嚴重。

  一旦捅到御前,別說烏紗帽,全家的腦袋都保不住。

  「世子爺。」俞倉元的聲音已經徹底變了調,「您到底想要什麼?」

  陳炎收起那封信,正色道:「我剛才說了,一道天牢的提審手令。」

  「可天牢是陛下親自下令看管的,老朽若是私自簽發手令,一旦被查出來……」

  「查不出來。」陳炎打斷他,「你只需要以三法司會審的名義,簽一道正式的提審令。你是刑部尚書,三法司會審的案子本就歸你管。提審周建功,天經地義。」

  俞倉元愣了一下。

  仔細一想,還真是這麼回事兒。

  周建功的案子掛在三法司名下,刑部有權隨時提審。他簽一道提審令,程序上完全合規,誰也挑不出毛病。

  但問題是,太元帝把周建功關進天牢,明擺著是要保他。

  他這個時候簽提審令,等於跟皇帝唱反調。

  「世子爺,老朽不是不想幫你,實在是這裡頭的水太深了。」

  俞倉元苦著臉搖頭,「您想想,陛下把周建功關在天牢里,就是不想讓人碰他。老朽要是簽了這道手令,陛下那邊……」

  「俞大人。」陳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您覺得,陛下知道您那三處產業和那封信的話,會比提審周建功更生氣,還是更不生氣?」

  俞倉元的喉結猛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陳炎又補了一刀:「再說了,李海今天死在了京兆府大牢里。您是刑部尚書,三法司的案子,關鍵人犯死了,您不覺得應該查一查嗎?」

  「李海死了?」

  旁邊一直裝透明人的師爺忍不住出聲了。

  俞倉元猛地轉頭瞪了師爺一眼,師爺趕緊把嘴閉上。

  但陳炎注意到,俞倉元聽到李海死訊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不是震驚,而是恐懼。

  這個老狐狸,知道些什麼。

  「俞大人,李海今天下午被人滅口了。」陳炎盯著俞倉元的眼睛,一字一頓,「您覺得,下一個會是誰?」

  俞倉元的呼吸明顯急促了起來。

  陳炎繼續說道:「周建功嘴裡的東西,比李海多得多。滅了李海的人,不會放過他。」

  他往前邁了一步。

  「您簽不簽這道手令,周建功都可能活不過明天。」

  「區別只在於,他死了,嘴裡的秘密跟著一起埋了。」

  「還是在他死之前,把該說的都說出來。」

  俞倉元沉默了。

  整整三十息。

  然後他走回書案前,拉開抽屜,取出了一方刑部的官印和一張空白令狀。

  提筆的時候,他的手在抖。

  但最終還是一筆一畫地寫完了提審令,蓋上了刑部大印。

  「世子爺。」

  俞倉元把手令遞過來的時候,手指頭都是涼的,「老朽今天賣了你這個面子,但有一句話得說在前頭。」

  「您說。」

  「老朽能在刑部干二十多年,不是因為老朽有多聰明,是因為老朽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俞倉元的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今天這件事,出了這道門,老朽什麼都不知道。」

  陳炎笑了笑,接過手令。

  「俞大人放心,您今天幫了我,我記著。那些東西……」

  他指了指桌上的紙和信,「回頭我讓人給您送回來,一張不少。」

  俞倉元看著陳炎把手令收進懷裡,嘴角苦澀地扯了扯。

  他在官場混了大半輩子,頭一回遇到這種被人按著腦袋簽字的窩囊事兒。

  陳炎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又停了下來。

  「對了,俞大人,您那個白鹿巷的綢緞莊,生意做得不錯,但帳上漏洞有點多。回頭我讓錢四海給您推薦個靠譜的帳房先生。」

  俞倉元的臉綠了。

  這小子不但查了他的產業,連帳本都翻過了?

  陳炎沒再多說,大步走出了刑部衙門。

  紅韻牽著馬等在門外。

  「拿到了?」

  陳炎翻身上馬,拍了拍胸口。

  「走,去天牢。」

  兩人催馬疾馳,穿過三條長街,直奔天牢方向。

  夜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京城的街道上行人漸稀,只有巡夜的更夫敲著梆子,聲音在空巷裡迴蕩。

  紅韻騎在馬上,忽然開口道:「世子,屬下有件事沒來得及跟您說。」

  「什麼事?」

  「今天下午拓跋野從安國公府離開之後,沒有回驛館。」

  陳炎勒了勒韁繩,「去哪了?」

  「天牢。」

  陳炎的瞳孔猛地收縮。

  北狄使臣的正使拓跋野,去了天牢?

  「他進去了嗎?」

  「沒有。」

  紅韻搖頭,「他在天牢外圍轉了一圈,觀察了大約一刻鐘,然後才回的驛館。」

  陳炎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

  拓跋野先去安國公府密談一個時辰,緊接著就跑到天牢外面踩點。

  李海今天下午死在京兆府大牢。

  天牢里關著周建功。

  這三件事連在一起,指向了一個讓陳炎渾身發冷的可能性。

  安國公和北狄勾結,李海可能也是參與者之一,所以被滅口了。

  那他們下一個目標就是周建功。

  而拓跋野今天去天牢踩點,說明動手的時間就在這一兩天之內。

  「快!」

  陳炎猛地一夾馬腹,速度驟然提升。

  兩人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天牢外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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