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不了了之
安崇德指著陳炎,老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
趙文淵、錢寶來、鄭博安幾個人更是群情激憤,恨不得將陳炎撕碎。
太元帝靠在龍椅上,目光落在陳炎身上,沉了兩息後開口道。
「陳炎,你彈劾十二位朝廷命官,總得拿出個理由來。」
「朕聽著呢,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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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一出口,安崇德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陛下竟然讓他說?
趙文淵下意識地想開口攔截,但太元帝的目光橫掃過來,讓他的嘴立刻閉上了。
陳炎直起腰板,朗聲道:「陛下,安國公彈劾臣有三樁罪。臣全認了,一個字都不狡辯。」
「但是同樣的罪行,滿朝文武可不是只有臣一個人犯過。」
「憑什麼只治臣的罪,他們就當沒事人?」
安崇德的眼皮猛跳了一下。
陳炎站起身,轉向安崇德,目光冰冷。
「安國公,您說臣在國子監毆打了您的孫子安文博,藐視皇恩,目無法紀。這條罪臣認了。」
「那臣倒想請教您了!」
「太元三年時,安家長公子安泰因為在瓊林宴上看不慣翰林院編修趙鴻文的文章,當著三十六名進士的面,將人打得吐血。」
「趙鴻文至今腿腳不便,拄著拐杖上朝。」
「瓊林宴也是陛下親設的場合,安泰在陛下的宴席上行兇,您安家怎麼沒說目無法紀?」
此話一出,安崇德的嘴角猛地抽動了一下。
安泰當年那件事,安家花了大力氣才摁下去。沒想到被陳炎翻了出來。
趙鴻文站在文官隊列的末尾,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他低著頭,手指攥緊了笏板的邊緣。
陳炎沒給安崇德喘息的機會,繼續開炮。
「太元五年,安家二公子安澤在京城跑馬場與工部侍郎的兒子發生口角,一馬鞭抽在人家臉上,直接抽瞎了一隻眼。」
「工部侍郎上奏彈劾,被您安家聯合三個御史壓了下來,最後不了了之。」
「太元八年,安文博在國子監欺負同窗孫啟中,把人的胳膊掰折了,孔祭酒上報朝廷,結果呢?」
「安國公您親自去了一趟國子監,第二天孔祭酒就改了口,說是同窗之間切磋武藝,意外受傷。」
陳炎一口氣說了三件事,每一件都有時間、有地點、有受害者。
殿內那些本來跟著起鬨的官員,一個個表情僵住了。
安崇德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鐵黑。
「夠了!」
安崇德上前半步,聲音如擂鼓般炸開。
「陳炎,你為了脫罪,不惜翻出多年前的舊帳,混淆視聽!那些都是陳年舊事,早已結案,與今日之事毫無關係!」
陳炎冷笑了一聲。
「結案?安國公,您安家打人就是陳年舊事,我陳炎打人就是三樁大罪?大雍律法,是給您安家一個人定製的嗎?」
安崇德的嘴唇顫了一下,一時竟接不上話。
陳炎轉過身,目光掃向趙文淵。
「趙尚書,您附議彈劾本官強征重稅、逼迫商戶歇業,導致百姓無糧可買。這條罪臣也認了。」
趙文淵挺了挺胸膛,正要端官腔表態,陳炎的聲音已經砸了過來。
「但是趙尚書,太元六年,您主管戶部期間,江南三省的商稅一夜之間暴漲三成。兩千餘戶商鋪被迫關門歇業,江寧城連續半個月買不到棉布。」
「當時的南京知府上摺子彈劾您橫徵暴斂。」
「結果那份摺子被您的人在通政司就給截了下來,知府本人第二年就被調去了窮鄉僻壤。」
趙文淵的臉唰地白了。
他嘴巴開合了好幾次,最後擠出一句。
「一派胡言!那是朝廷的正常稅改!」
「正常?」
陳炎歪了歪頭,「那本官在東市徵稅也是正常執法啊。您能漲三成,我不過是讓人按規矩交稅,怎麼到我這兒就成了逼民造反?」
趙文淵胸口劇烈起伏,手指著陳炎,指頭都在哆嗦。
「你少偷換概念!」
陳炎根本不給他接話的機會,目光已經轉向了錢寶來。
「錢寺卿,您剛才說跟我八竿子打不著,我攀扯您了。」
錢寶來梗著脖子,「本官確實與你無冤無仇!」
「無冤無仇?那太元七年,太僕寺馬場的軍馬貪腐案,三百匹戰馬被以次充好賣給了邊軍。」
「您經手的那批銀子,一共兩萬三千七百兩,入了太僕寺的公帳了嗎?」
錢寶來的臉刷地變了顏色,嘴角猛抽了兩下。
「你……你胡說!」
陳炎懶得跟他廢話,目光繼續往下掃。
「鄭博安,太元四年,你彈劾通州知府貪污,結果第二年通州知府被罷官後的家產,有一半進了你鄭家老宅。」
鄭博安的雙腿軟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王元鶴,你去年替一個商人寫了一封保書,那商人私運鐵器出境,被查獲後當場招供,說花了八百兩買通了一個禮部的官員。那個官員,是不是你?」
王元鶴的臉色煞白,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滾。
陳炎一口氣點了六個人的名字,每一條都有案有據,時間精確到年月,銀兩精確到兩。
整個金鑾殿鴉雀無聲。
那些原本跟著附議的官員,一個個低下了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磚縫裡。
安崇德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最後一絲從容終於裂開了。
他猛地轉向太元帝,聲音嘶啞。
「陛下!陳炎此舉分明是信口開河,誣陷朝廷命官!他手裡根本沒有證據,全憑一張嘴就想給臣等定罪!」
趙文淵趕緊跟上,「陛下,臣懇請陛下嚴查陳炎造謠之罪!他這是狗急跳牆,拖人下水!」
朝堂上又是一陣騷動,那些被點名的官員紛紛跪地喊冤。
陳炎站在人堆中間,面對四面八方的怒火和叫罵,臉上竟然還掛著一絲笑意。
他等這一刻等很久了。
太元帝的目光從群臣身上緩緩掃過,最後重新落在陳炎身上。
「陳炎,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陳炎撩起衣擺,再次跪了下去。這一次,他跪得比剛才更端正。
「回陛下,有的有,有的沒有。」
安崇德冷笑出聲,「聽見了嗎?他自己都說沒有證據!陛下……」
「但是。」
陳炎立馬打斷了安崇德話,繼續說道:「安國公彈劾臣的三樁大罪,不也是只有人證沒有鐵證嗎?」
「臣打安文博,他確實有,臣徵稅導致商戶歇業,有事實,臣入天牢提審周建功,有手令在案。」
「但安國公說周建功之死與臣有關,證據呢?」
「臣提審完畢後正常離開天牢,獄卒可以作證。周建功究竟怎麼死的,刑部查了嗎?仵作驗了嗎?」
安崇德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聲。
陳炎抬起頭,直視太元帝。
「陛下,臣今日的請求很簡單。」
「臣犯的罪,臣認。該罷官罷官,該降職降職,該哪一條律法,照哪一條來。」
「但臣請陛下一視同仁。」
「同樣是在聖人之地打人,安家打了三次,最重的一次把人打瞎了眼,至今逍遙法外。」
「同樣是徵稅導致商戶歇業,趙尚書漲了三成稅,知府被貶千里,至今無人追究。」
「臣是大雍的京兆府尹,他們也是大雍的國公、尚書、寺卿、御史。」
「同罪同罰,這四個字,陛下教過臣。」
「若陛下覺得臣該死,臣絕無二話。但臣死之前,請陛下將這些人一併按律論處。」
「否則,臣就算死了,也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