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劉備:備有飛卿,如魚之有水也
劉備:備有飛卿,如魚之有水也
程普話音落下,亭中陷入一片沉寂。
北風自亭外灌入,吹得二人衣袂獵獵作響。
孫策手中捧著那方錦囊,玉璽的輪廓隔著絲綢依然清晰可辨,沉甸甸的,如同一座小山壓在掌心。
他怔怔地望著程普,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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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孫策喃喃道,聲音幾乎被風聲吞沒,「老將軍是說————劉備?」
程普搖了搖頭,目光深沉如古井,緩緩道:「少將軍,末將所言,確切地說,是劉備帳下之人「姓孫,名羽,字飛卿。」
孫策聞言,身軀猛地一震。
亭外的風聲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連月光都凝固在二人之間。
「孫飛卿?」
孫策的聲音微微發顫,「可是那位————虎牢關前斬華雄的孫飛卿?」
程普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追憶之色,仿佛回到了那段金戈鐵馬的歲月。
「正是他。」
程普的聲音悠遠,「當年先將軍攻入洛陽,與孫飛卿相識於患難之中。」
「那時洛陽城大火剛熄,殘垣斷壁間儘是焦臭之氣。」
「董卓逃往長安,諸侯各懷鬼胎。」
「唯有先將軍與孫飛卿,尚存幾分忠義之心。」
他頓了頓,續道:「二子於城南甄官井側相遇,先將軍方自井中得此璽,孫飛卿適率部巡按宮中遺燼。」
「先將軍歸後,嘗謂末將曰:德謀,吾觀孫飛卿此人,雖年少而志量恢弘,假以時日,必為偉器。」
孫策聽得入神,眼中波光閃動。
程普又道:「先將軍還說,他與孫飛卿雖一為吳郡富春人,一為青州平原人,相隔數千里。」
「然二人細論族譜,竟都是孫武子之後。」
「先將軍當時撫掌大笑,道:數百年分而又合,天下竟有如此巧事!
「自此之後,先將軍便與孫飛卿交好,常有書信往來。」
孫策深吸一口氣,胸中波濤洶湧。
孫羽比他年長多歲,成名更早。
孫策很早便聽聞了孫羽之名,那位年紀輕輕便名震天下的少年英雄。
虎牢關前,三通鼓斬華雄。
青州,平定百萬黃巾。
這些事跡,他不知聽人說過多少遍。
心中早已將孫羽視為當世英傑,只恨無緣一見。
「不想先君原來竟與之如此深交。」
孫策喃喃道,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慨,幾分遺憾。
「策久聞孫飛卿大名,早想拜會,苦無門路。」
「今日方知,先君早已為策鋪好了路。」
程普拱手道:「少將軍,不止如此。」
「先將軍在時,便曾對末將言道:「德謀,吾觀伯符此子,性情剛烈,志氣不羈,非久居人下之輩。
「他日若能得人提攜,必能成就一番大業。」
「若我早死,你可讓他去尋孫飛卿,此人必能助他。
孫策聞言,眼眶一熱,幾乎落下淚來。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程普和朱治,仰頭望向亭外的夜空。
彎月如鉤,懸在墨藍的天幕上,周圍繁星點點,冷清而寂寥。
北風呼嘯而過,吹得他衣袍翻飛,黑髮飄揚。
「父親————」他低聲念道。
一旁的朱治聽了半晌,終於按捺不住。
站起身來,拱手道:「伯符,程老將軍之言,治不敢苟同。」
孫策轉過身來,拭去眼角的濕意,道:「先生請說。」
朱治捋了捋短髯,正色道:「青州距淮南,千里之遙。」
「伯符若棄袁術而遠赴青州,路途遙遠,變數頗多。」
「且袁術就在眼前,他手握重兵。」
「若伯符能從他那裡借得兵馬,渡江而下,江東之地唾手可得。」
「舍近而求遠,治竊以為不妥。」
程普聞言,濃眉一豎,沉聲道:「————君理此言差矣。」
「袁公路此人,外寬內忌,多疑少信,豈是可以共事之人?」
「當年先將軍在世之時,便與他多有齟齬。」
「如今少將軍若依附於他,無異於羊入虎口。」
「而孫飛卿乃少年英雄,與先將軍有舊誼。」
「如今又在青州頗有勢力,投奔於他,方是上策。」
朱治搖頭道:「程老將軍忠心可嘉,然治所言亦非無理。」
「袁術雖不可共事,然借兵之事,不過是一時權宜。」
「伯符若能從袁術處借得兵馬,渡江之後便如龍入大海,何須再受制於人?」
「若遠赴青州,一來一往,少說也要數月。」
「這數月之間,江東局勢如何變幻,誰能預料?」
程普冷哼一聲:「————君理太過樂觀了。」
「袁術豈是肯輕易借兵與人之人?他即便借兵,也必是殘兵弱卒,且必派心腹監視。」
「少將軍帶著這樣的兵馬,就算渡了江,又能成什麼事?」
二人各執一詞,爭執不下。
亭中氣氛漸漸緊張起來。
孫策靜靜聽著,眉頭微皺,目光在二人臉上來回遊移。
他知道,二人所言皆有道理,都是為他著想。
程普跟隨父親多年,忠心耿耿,所言句句發自肺腑。
朱治足智多謀,眼光長遠,所慮也並非沒有道理。
「二位叔父,」孫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而沉穩,「且莫爭執。」
程普與朱治同時住口,齊齊看向孫策。
孫策拱手道:「二位叔父之言,策已謹記在心。」
「此事關係重大,策不敢輕斷。」
「容策獨坐片刻,細細思量。」
「二位叔父且先退下,待策決斷之後,再請二位叔父商議。」
程普與朱治對視一眼,各自拱手,退出了亭子。
亭中只剩下孫策一人。
他重新坐下,倚著欄杆,仰頭望天。
他從懷中取出那個錦囊,解開繫繩,將傳國玉璽捧在掌心。
玉璽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那八個篆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父親,」孫策喃喃道,「策究竟是該去找孫飛卿,還是就近去找袁術借取兵馬?」
他嘆息一聲。
「袁術不肯歸還父親舊部,策若遠赴青州,便等於放棄了這些舊部。」
「程普、黃蓋、韓當諸位老將軍,都是跟隨父親多年的悍將。」
「若策一走了之,他們怎麼辦?」
「可是————」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的天際,目光穿越茫茫夜色。
「若不去青州,策又何時才能見到孫飛卿?」
「父親說他能助策成事,他真能助我嗎?」
孫策只覺思緒萬千,心中愁悶不已。
不知過了多久,孫策終於站起身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將玉璽收入錦囊,貼身藏好,邁步走出亭子。
程普和朱治還在亭外等候,見孫策出來,連忙迎上前去。
「少將軍,」程普拱手道,「可曾決斷?」
孫策看了看二人,微微一笑,道:「二位叔父,策已有計較。」
「此事容後再議,天色不早,先尋個地方歇息,明日再作打算。」
二人見他神色平靜,不再爭執,便也不再追問,各自應諾。
三人下了山丘,牽馬離去。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孫策一行三人,策馬行在官道上,向北而行。
昨夜孫策思量再三,終究沒有做出決斷。
他心中煩悶,便提議先往歷陽一行。
那裡有父親當年的一些舊相識,或許能打聽到一些消息。
程普和朱治沒有異議,三人便一路向北。
行至已時,前方煙塵大起,一隊人馬迎面而來。
孫策勒住馬,舉目望去。
只見那隊人馬約有數百人,旌旗招展,甲冑鮮明。
當先一人,騎著一匹白馬,年約十七八歲。
生得姿質風流,儀容秀麗。
面如冠玉,唇若塗朱,眉目間透著一股英氣。
那人遠遠望見孫策,臉上露出驚喜之色,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
孫策仔細一看,頓時大喜過望,連忙翻身下馬,快步迎上前去。
「公瑾!」孫策高呼道,「來者莫非公瑾乎?」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孫策的故交周瑜,周公瑾。
原來孫堅當年討董之時,曾將家眷遷至舒城。
那時孫策與周瑜同歲,二人一見如故,交情甚密,遂結為昆仲。
孫策長周瑜兩個月,周瑜便以兄事孫策。
後來孫堅戰死,孫策舉家遷回曲阿,二人便漸漸斷了聯繫。
不想今日竟在歷陽城外相遇。
周瑜走到孫策面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兄長!」
周瑜的聲音中帶著幾分激動,「瑜自舒城一別,日夜思念兄長。」
「不想今日在此相逢,真乃天意也!」
孫策連忙扶住周瑜,笑道:「公瑾快快請起!你我兄弟,何必如此大禮?」
二人執手相視,眼中皆有喜悅之色。
孫策打量周瑜,見他比當年又長高了不少。
身姿挺拔,面容俊秀,眉宇間多了幾分成熟之氣。
再看他的裝束,雖是便服,卻掩不住那股英武之氣。
「公瑾,」孫策道,「你這是往哪裡去?」
周瑜道:「瑜叔父周尚,現為丹陽太守。」
「瑜此行正赴丹陽省親,不意於此與兄長相逢。」
「此誠天賜之機也!」
孫策聞言,心中一動。
丹陽出精兵,若能與周瑜同去丹陽,或許能招募一些兵勇。
「公瑾,」孫策道,「既然相遇,不如尋個地方坐下,好好敘敘舊。」
周瑜欣然應允。
二人翻身上馬,帶著隨從,往歷陽城中而去。
程普、朱治跟在後面,周瑜的隨從也緊隨其後。
歷陽城不大,但街市繁華,人來人往。
孫策與周瑜尋了一家酒舍,推門而入。
那酒舍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潔。
好婦見來了貴客,連忙迎上前來,引著二人上了二樓,找了一間臨街的雅間坐下。
雅間不大,一桌、兩椅、一窗。
窗外便是歷陽城的主街,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好婦端上茶來,又擺了幾樣點心,躬身退了出去。
周瑜親自執壺,為孫策斟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兄長,請。」
孫策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放下茶杯,看著周瑜,正色道:「公瑾,實不相瞞,愚兄此次出門,是為了一件大事。」
周瑜饒有興致道:「兄長請說。」
孫策嘆了口氣,將三人守孝期滿後去壽春見袁術、程普轉交玉璽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如今愚兄正在猶豫,」孫策道,「究竟該不該抵押玉璽給袁術。」
周瑜聽了,眉頭微皺,沉吟片刻,道:「兄長,瑜先問一事「兄欲以傳國玉璽為質,向袁公路借得兵馬?」
孫策點頭道:「————不錯。」
「君理叔勸我以玉璽為質,向袁術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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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兄也正有此意。」
周瑜聞言,猛地站起身來,頓足捶胸,痛惜之色溢於言表。
「唉!」周瑜長嘆一聲,聲音中滿是惋惜。
「兄長,玉璽乃國之神器,令尊當年拼死得之,今日豈可輕易拱手於人?」
「袁公路之輩,眼中只有此物,若他日後不還,兄長為之奈何?」
孫策聽了,不慌不忙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公瑾,」他看著周瑜,緩緩道,「若是————不是他不還我玉璽,而是我不還他兵馬呢?」
周瑜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亮光,臉上的痛惜之色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驚喜。
「兄長的意思是————」
周瑜壓低聲音道。
孫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扉。
冷風灌入,吹得桌上的茶杯輕輕晃動。
「眾叔父都勸我用玉璽為質,找袁術換取兵馬。」
孫策背對著周瑜,緩緩道,「此計愚兄也覺得可行。」
「然今只剩一事,讓愚兄猶豫未決。」
周瑜走到孫策身邊,道:「何事?」
孫策轉過身來,看著周瑜,目光深沉,道:「愚兄有一族叔,在天下頗有勢力。」
「若能得他相助,大事可成。」
「只可惜地遠,不能當面相會。」
周瑜奇道:「此人是誰?」
孫策道:「君當聞其名。」
「此子乃當今有名之少年英傑——姓孫,名羽,字飛卿。」
周瑜聞言,臉色驟變,眼中滿是震驚之色。
「孫飛卿?!」
周瑜失聲道,聲音中帶著幾分激動,「此————此吾兄也!」
孫策一怔,詫異地看著周瑜,道:「公瑾何出此言?」
周瑜深吸一口氣,平復了心中的激動,拱手道:「兄長有所不知,瑜與那孫飛卿,早已結為異姓兄弟!」
孫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周瑜。
「公瑾,」孫策道,「你快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周瑜拉著孫策重新坐下,斟了一杯茶,緩緩道來。
「————此事說來話長。」
周瑜便將自己在廬江琴局中如何與孫羽相識的經過,一一跟孫策說了。
孫策聽得入神,眼中波光閃動。
周瑜又道:「其後,飛卿兄於廬江識喬玄之女,聘其長女大喬。」
「瑜亦娶其次女小喬。」
「二人同納姊妹,情誼彌深。」
「後廬江宗賊蜂起,飛卿兄與瑜併力,一鼓蕩平群醜,拯民於水火。」
「彼時瑜與飛卿兄同生共死,患難相扶,情若手足。」
周瑜言訖,舉杯啜茗,復又道:「臨別之際,飛卿兄謂瑜曰:公瑾,吾返青州,君且畢手中事。」
「俟君務畢,可來青州相就,吾與君攜手,共圖大業。」
「瑜當時即諾之。」
孫策聽罷,長嘆一聲,感慨道:「不想公瑾竟與孫飛卿有這般緣分。」
「愚兄久聞其名,早想拜會,卻一直無緣。」
「今日方知,原來公瑾早已是他的兄弟。」
周瑜道:「兄長,既然有此緣分,弟便與兄長一同去往青州,拜會飛卿兄。」
「一來可借兵馬,二來瑜也正好踐諾,去投奔於他。」
孫策沉吟片刻,道:「青州距此千里之遙,此去不知要多少時日。」
「袁術那邊,又如何交代?」
周瑜道:「這有何難?兄長可修書一封,派人送往壽春。」
「就說兄長去丹陽招募兵勇,待兵成之後再來相見。」
「袁術志大才疏,必不會生疑。」
「至於玉璽,兄長先留在身邊,切不可輕易與人。」
孫策聽了,眼中漸漸亮了起來。
他站起身來,在屋中踱了幾步。
忽然停住,轉過身來,目光炯炯地看著周瑜。
「公瑾,」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激動,「吾得公瑾,大事諧矣!」
周瑜也站起身來,拱手道:「兄長過譽了。」
「瑜不過盡己所能,助兄長成就大業罷了。」
孫策走上前去,握住周瑜的手,鄭重其事地道:「公瑾,你我本就是兄弟,如今又同去投奔孫飛卿,日後便是同生共死、患難與共的至交。」
「愚兄在此立誓,此生必不負公瑾!」
周瑜也鄭重地道:「瑜亦不負兄長!」
二人執手相視,眼中皆有熱切之色。
孫策與周瑜重新坐下,商議去青州之事。
「公瑾,」孫策道,「此去青州,路途遙遠。」
「愚兄手下只有程普、朱治二位叔父,加上幾十個親兵。」
「公瑾手下有多少人?」
周瑜道:「瑜此番是去丹陽省親,身邊只有百餘隨從。」
「不過這些人都是瑜親自訓練的,頗為精銳。」
「加上兄長的幾十人,湊個二百人不成問題。」
「沿途再招募一些,到了青州,也算有些底氣。」
孫策點頭道:「二百人雖然不多,但也聊勝於無。」
「只是這一路上的盤纏————」
周瑜笑道:「兄長不必擔心。」
「瑜叔父周尚為丹陽太守,手中頗有積蓄。」
「瑜此次去丹陽,正可以從叔父那裡借些盤纏。」
「況且,飛卿兄在青州頗有勢力,到了那邊,自然不會虧待你我。」
孫策聽了,心中稍安。
二人又商議了行程,決定先往丹陽,從周尚那裡借些錢糧,再北上青州。
商議已定,二人便出了酒舍,找到程普、朱治,將決定告知二人。
程普聞言,大喜過望,拱手道:「少將軍英明!末將早就說,孫飛卿乃是故交,投奔他准沒錯!」
朱治雖然心中仍有疑慮,但見孫策已經決斷,便也不再反對,拱手道:「伯符既然已經決定了,治自當追隨。」
當下,眾人收拾行裝,離開歷陽,往丹陽而去。
不表。
話分兩頭,且說劉備自徐州事畢,領兵回青州。
郯縣一駐,北徐州之地盡歸麾下。
雖未全取徐州,然北門已固,青徐連成一片,聲勢愈振。
回到臨淄,已是初冬時節。
北風捲地,草木凋零,天地間一片肅殺之氣。
劉備升堂坐定,眾將各歸其位,各司其職。
關羽總督軍事,操練兵馬。
張飛巡守邊境,以防不虞。
趙雲、太史慈分領騎兵,往來馳騁。
孫乾、簡雍打理政務,安撫百姓。
陳群掌管刑獄,清明如水。
王脩、魯肅協理屯田,勸課農桑。
一切井然有序,不似昔日草創之時那般忙亂。
孫羽卻不得閒。
作為省會市長,他自回青州之後,便一頭扎進了田壟之間,終日與農夫為伍。
身上那件錦袍早就沾滿了泥土,袖口也磨破了幾處。
尤其全面屯田已經推行一年多了。
馬上就要交差,提供業績報告了。
下面人都盼著領賞呢。
這日清晨,天色微明,薄霧如紗,籠罩四野。
孫羽與魯肅二人策馬出了臨淄城,往南而去。
一路上,但見田野空曠,麥苗青青。
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雞犬之聲相聞,倒也安寧。
「子敬,」孫羽勒住馬,指著遠處一片田地,「那片地,去年還是鹽鹼灘,今年已能種麥矣。」
魯肅捋了捋短髯,笑道:「————府君所言不差。」
「自去歲推行溝洫排鹽之法,那些鹽鹼地著實好了許多。」
「只是「只是什麼?」孫羽問道。
魯肅翻身下馬,蹲下身去,抓起一把泥土。
在手中捻了捻,道:「只是這法子雖好,推廣起來卻慢。」
「溝洫要挖,鹽要排,不是一年兩年能見效的。」
「況且百姓多是流民,剛剛安頓下來,能種熟地已是不易,哪裡有餘力去治鹽鹼?」
孫羽也下了馬,走到魯肅身邊,接過那把土看了看,點頭道:「————子敬所言甚是。」
「然鹽鹼不治,終為心腹之患。」
「青州地狹人眾,熟田皆為舊戶所占,新附流民唯賴墾荒。」
「荒田十常七八為斥鹵,畝收不過數斗,民不得飽,日久必生變亂。」
魯肅嘆息道:「————府君所見深遠。」
「然此事非旦夕可成,當徐而圖之。」
二人說著,翻身上馬,繼續前行。
行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處村落。
村口有幾畝水田,田埂上站著幾個農夫,正圍著一頭牛和一架犁。
指指點點,似乎在議論什麼。
孫羽來了興致,策馬走近,翻身下馬,走到田埂上,蹲下身去。
只見一個年約五旬的老農,皮膚黝黑,滿臉皺紋。
雙手粗糙如樹皮,正趕著一頭黃牛耕地。
那犁,是時下常用的直轅犁。
轅又長又直,犁壁沉重,入土雖深,調頭卻極是不便。
老農趕著牛到了田頭,須得將整張犁抬起,轉個方向,再重新入土。
牛氣喘吁吁,口吐白沫,老農也是滿頭大汗,腰都直不起來。
孫羽看了一陣,忍不住開口問道:「老人家,這犁不好使?」
老農抬起頭,抹了把臉上的汗,上下打量了孫羽一眼。
見他雖穿錦袍,卻沾滿泥土,腰間佩劍,又不似尋常農夫,便道:「不好使也得使啊!先生你是不知道,這東西笨得很,調個頭要半天。」
「地要是小塊,光調頭的時間比耕地還多!」
老農說著,嘆了口氣,又道:「俺年輕時給大戶人家當佃戶,用的是大犁,地也大。」
「調頭雖麻煩,還不至於太費事。」
「如今自家的地,不過幾畝,又小又碎。」
「這犁一進去,還沒走幾步就得調頭,調頭比耕地還費工夫!」
旁邊幾個農夫也紛紛附和:「就是就是!這犁太笨了!」
「俺那塊地才兩畝,彎彎曲曲的,犁都沒法用!」
「要是能有一架調頭方便的犁就好了!」
孫羽聽了,沒有急著說話,只是蹲在田埂上,靜靜地看著那架犁。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在後世,有一種犁,叫做曲轅犁。
轅是彎的,短而輕便,下面裝著一個可以轉動的犁盤。
牛拉的時候,犁盤隨之轉動,犁便能靈活轉向,不必抬犁,不必調頭。
一路犁過去,到了田頭轉個彎就是。
那犁,是中國農耕史上的一次革命。
它讓小塊土地、零碎田地的耕作變得容易,讓一家一戶的精耕細作成為可能。
而曲轅犁的誕生,跟經濟重心南移有關係。
北方戰亂導致大量人口南遷。
江南地區的農民面臨一個棘手問題:傳統的直轅犁太重、太長。
在江南田塊小、土質粘重的水田裡根本施展不開。
正是在這種「北犁不適南土」的倒逼下,唐朝江南農民改良出了曲轅犁。
通過縮短轅、增加靈活性。
實現了一牛牽引、轉彎自如,完美適配了南方水田。
而漢代全國經濟重心在黃河流域,所以當時的技術研發主要圍著旱地、大田轉。
造出來的直轅犁雖然笨,但在廣闊的北方平原也能適用。
但即使如此,曲轅犁提前拿出來,放在本時代依然是降維打擊。
這是一個技術性的問題。
確切地說,在農耕文明,任何時候只要能省牛,那你就是降維打擊。
省牛」才是第一生產力:亂世中,耕牛極度缺乏。
曲轅犁用一牛取代二牛,直接讓效率翻倍。
這對耕牛匱乏的劉備集團是決定性的。
此外,經過孫羽一年多的考察。
他發現青州麥田長期淺耕,地力下降。
曲轅犁獨有的犁評結構能精準控制深淺,能夠實現「深耕」。
在小麥種植中,深耕意味著保墒、抗倒伏。
孫羽心中有了計較。
但他沒有當場說破,只是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對那老農笑道:「老人家辛苦了,且歇一歇。」
老農拱了拱手,牽著牛到一旁休息去了。
孫羽與魯肅離開田頭,策馬往營地而去。
一路上,魯肅見孫羽神色若有所思,便問道:「府君,你可是在想那犁的事?」
孫羽點頭道:「————子敬果然知我。」
「那直轅犁確實笨重,調頭不便,若能改進一二,百姓便能省不少力氣。」
魯肅沉吟道:「改犁?談何容易。」
「犁這東西,自先民以來便是如此形制,豈是說改就能改的?」
孫羽笑道:「不試一試,怎麼知道?」
魯肅看了他一眼,見他眼中滿是自信,便不再多言。
*
回到營地,孫羽立即命人去找木匠和鐵匠。
不多時,來了兩個工匠。
一個是木匠,姓李,四十來歲,手藝精湛,是營中有名的巧手。
一個是鐵匠,姓王,三十出頭,孔武有力,打鐵的手藝在臨淄城數一數二。
二人進了帳中,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禮:「見過府君。」
孫羽抬手道:「————不必多禮。」
「今日請二位來,是想請你們幫忙造一架新犁。」
李木匠奇道:「新犁?先生要造什麼樣的犁?」
孫羽鋪開一張竹簡,提起毛筆,在上面畫了一幅草圖。
他畫得很用心,一筆一划,力求準確。
轅是彎的,犁壁斜著,下面有一個盤——那是整個設計的核心。
畫完之後,孫羽將竹簡遞給李木匠,指著圖上的各個部分,一一解釋:「今之犁,其弊在轅。」
「轅長且直,迴旋之際,全犁隨之而轉。」
「吾意欲改之如斯—轅使彎曲而稍短,更增一可轉之盤。」
李木匠看著草圖,撓了撓頭,一臉困惑:「府君,你說的這個盤————是做什麼用的?」
孫羽道:「連接牛和犁。」
「牛拉的時候,盤會自己轉動,犁就能跟著轉向。」
「轉彎的時候,牛不用停,犁也不用抬。」
王鐵匠湊過來看了看,也撓頭道:「先生,這盤要能轉動,得用鐵打吧?木頭的怕不結實。」
孫羽點頭道:「正是,盤用鐵打,其餘部分用木。」
兩個工匠對視一眼,眼中皆有不以為然之色。
他們做了一輩子木匠鐵匠,犁見過無數,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形制。
彎轅?
轉盤?
聽著就古怪。
但孫羽是營中的謀主,位高權重,他們也不敢反駁,只得拱手道:「諾,小的們試試看。」
孫羽看出了他們的疑慮,笑道:「二位不必顧慮,先做一個試試,不行再改。」
二人領命而去。
接下來的日子,孫羽幾乎天天泡在工匠營里。
他並非匠人出身,不懂打鐵,也不懂木工。
但畢竟術業有專攻。
他在學院裡見過曲轅犁,見過古時候的樣本。
知道它長什麼樣,知道它是怎麼工作的。
但「見過」和「造出來」之間,隔著十萬八千里。
第一架樣犁,三天就造出來了。
轅彎了,盤有了,看起來挺像那麼回事。
孫羽興沖沖地讓人牽來一頭牛,拉到田裡一試。
結果,犁鏵入土太淺,翻起來的土只有薄薄一層,根本沒法種莊稼。
李木匠撓頭道:「先生,是不是犁壁太直了?」
孫羽想了想,道:「改,犁壁再斜一些,鏵再深一些。」
回去改。
又過了兩天,第二架樣犁造出來了。
這次入土倒是深了,但犁盤卡住了,轉不動。
牛一拉,盤嘎嘎作響,犁歪歪扭扭,走不了直線。
王鐵匠道:「先生,是不是盤的軸太細了?」
孫羽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道:「軸加粗,再加點油。」
改。
第三架,盤能轉了,但轅又斷了。
李木匠道:「先生,彎轅受力不均,木頭受不了。」
「得換更硬的木料。」
孫羽想了想,道:「用棗木,棗木硬。」
又去砍棗樹,做轅。
第四架,轅不斷了,但犁太重了,一頭牛拉不動。
王鐵匠道:「先生,鐵件太多了,得減。」
孫羽在圖上劃掉了幾處鐵件,道:「去繁就簡。」
改。
第五架,第六架,第七架————
每一次下田測試,都會發現新的問題。
入土太淺,改。
轉盤卡滯,改。
轅木斷裂,改。
犁身太重,改。
鏵磨損太快,改。
孫羽用的是「疊代法」
先做出能用的,下田一試發現問題。
回來改,再試,再改,直到滿意為止。
這個方法雖然笨,但有效。
每一次疊代,犁就完善一分。
李木匠和王鐵匠從一開始的不以為然,漸漸變得興致勃勃。
他們做了一輩子工匠,從來沒有這樣造過東西。
不是閉門造車,而是下田一試,發現問題,回來再改。
改完再試,試完再改。
孫羽也和工匠們達成了很好的默契。
他不會打鐵,不會木工,但他能看到問題,能指出方向。
每一次下田測試,他都親自到場。
蹲在田埂上看著,犁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
回來之後,他和工匠們一起討論,一起想辦法。
他說的那些東西,工匠們未必全懂,但覺得有道理。
「先生說的那個盤,確實好用!」
「先生說的那個彎轅,還真是省力!」
漸漸地,工匠們不再叫他「府君」,而是跟著親兵們一樣,叫他「先生」。
因為大家都覺得孫羽是一個值得尊敬的智者。
轉眼到了興平元年。
開春了。
冰雪消融,萬物復甦,田野里到處是忙碌的身影。
這一日,天色晴朗,春風和煦。
孫羽派人去請劉備,說是要請他來看一架新犁。
劉備正在府中與眾將議事,聽聞孫羽相邀,便帶著關羽、張飛等人,一同出了城。
到了田邊,只見一片水田已經整好,泥土翻得鬆軟,泛著油亮的光澤。
田埂上站著一頭黃牛,體格健壯,毛色油亮。
牛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力壯的莊稼漢,赤著腳,卷著褲腿,手裡握著一根鞭子。
那架新造的犁,就放在田頭。
劉備走近細看,只見那犁形制奇特,與他見過的直轅犁大不相同。
轅是彎的,像一張弓,又像一彎新月。
轅下面裝著一個鐵盤,圓圓的,亮閃閃的。
犁壁斜著,鏵尖銳利,整個犁看起來輕便靈巧,不似舊犁那般笨重。
「飛卿,這是————」劉備指著那犁,疑惑道。
孫羽走上前來,拱手行禮,笑道:「明公,此乃新造之曲轅犁。」
「請明公一觀其效。」
劉備點頭道:「好。」
那莊稼漢見劉備點頭,便走到牛前,將犁套在牛身上。
他一手扶犁,一手執鞭,喊道:「開始!」
黃牛邁步向前,犁鏵入土,翻起的土塊像波浪一樣向兩邊分開。
那漢子走得穩,牛也走得穩,犁鏵入土深淺一致,翻起的土塊均勻細碎。
到了田頭,那漢子輕輕一拉韁繩,牛調頭,犁也跟著調頭根本沒有抬犁!
張飛瞪大了眼,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失聲道:「這————這是什麼犁?」
關羽也是目露驚異之色,捋了捋長髯,沒有說話,但眼中的震撼卻是藏不住的。
劉備更是看得入了神,目光緊緊跟著那架犁,一瞬不瞬。
那漢子趕著牛,在田裡走了一個來回,又一個來回。
犁鏵所過之處,泥土翻湧如浪,整整齊齊,賞心悅目。
一炷香的工夫,整塊地就犁完了。
那漢子停下牛,解下犁,滿臉笑容地跑過來,拱手道:「玄德公,這犁太好使了!比舊犁快了近一倍!」
「調頭也不用抬犁,牛也不累,俺也不累!」
劉備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孫羽,目光中滿是讚賞:「飛卿,此犁何名?」
孫羽道:「回明公,此犁轅曲如弓,故名曲轅犁。」
劉備蹲下身去,親手摸了摸那架犁。
「曲轅犁————」劉備喃喃道,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慨嘆道:「飛卿,此犁一出,青州百姓從此不必再受那調頭之苦矣!」
他轉過身來,看著孫羽,目光鄭重:「傳令下去,命全青州官營鐵匠,全力生產此曲轅犁,要在全州推廣!」
孫羽拱手道:「明公英明!」
張飛湊過來,拍了拍那犁,咧嘴笑道:「飛卿,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打仗厲害,種地也厲害,連犁都能造!」
關羽也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道:「————三弟說得不錯。」
「飛卿此人,乃天縱奇才。」
孫羽連忙擺手道:「————雲長兄過譽了。」
「此非羽一人之功,全賴李木匠、王鐵匠二位師傅日夜趕工,反覆試製,方有此犁。」
李木匠和王鐵匠站在一旁,聞言連忙拱手道:「先生言重了!小的們不過是照著先生的圖紙做罷了,主意全是先生拿的!」
劉備看了看孫羽,又看了看那兩個工匠,點了點頭,道:「皆有功。」
「傳令下去,李木匠、王鐵匠各賞絹十匹,錢五千。」
二人聞言大喜,連忙叩首謝恩。
眾人看完了曲轅犁,沿著田埂往回走。
遠處,幾個農夫正在田裡忙碌,有的趕牛,有的播種,有的施肥,一派繁忙景象。
劉備走了一陣,忽然問道:「飛卿,去歲開始全面屯田,收成如何?」
孫羽道:「回明公,去歲共收稻穀百萬斛。」
劉備腳步一頓,轉過頭來,眼中滿是驚喜:「百萬斛?」
孫羽點頭道:「正是。」
「青州屯田之地,去年風調雨順,稻穀長勢甚好。」
「加之子敬督辦得力,百姓也肯出力,故有此收。」
魯肅在一旁拱手道:「明公,此乃飛卿調度有方,肅不過依計行事罷了。」
劉備笑了笑,繼續往前走,邊走邊道:「百萬斛————只是第一年便有如此收穫,可見飛卿當初建言屯田,實乃遠見卓識。」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孫羽,目光深沉:「飛卿,你可還記得,當初你勸備屯田之時,備尚有疑慮,擔心百姓不願。」
孫羽道:「羽記得。」
劉備嘆了口氣,道:「彼時青州初定,百姓流離,府庫空虛。」
「備日夜憂慮,不知如何是好。」
「是飛卿你說:明公勿憂,青州之地雖小,若能精耕細作,養兵百萬亦非難事。」
」
「備當時還覺得你在說大話。」
「如今看來,是備看走了眼。」
孫羽連忙拱手道:「明公言重了。」
「明公對羽信任有加,放手讓羽去做,此乃明公知人之明。」
「若非明公信任,委以重任,羽又安得一展才華?」
劉備擺了擺手,笑道:「好了,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客套話。」
他頓了頓,又道:「飛卿,備還是那句話「放手去做吧,備會支持你的。」
孫羽拱手道:「多謝明公。」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陣,魯肅忽然開口:「明公,府君,肅有一事,想與二位商議。」
劉備道:「子敬請說。」
魯肅道:「曲轅犁雖好,但要用牛。」
「青州許多流民百姓,身無長物,連口糧都難以為繼,哪裡買得起牛?」
劉備停下腳步,沉吟道:「子敬說得有理。」
「那依子敬之見,該當如何?」
魯肅看了孫羽一眼。
孫羽點了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魯肅便道:「明公,肅以為,與其讓百姓自己買牛,不如由官府出借耕牛。」
劉備道:「出借耕牛?如今我青州本就是有借牛。」
「聽子敬意思,似乎另有想法,不知是怎麼個借法?」
孫羽接過話頭,道:「明公,此前推行的一直是「計牛輸谷」之法。」
「即按官府租給百姓的耕牛數量,定額收租。」
劉備點頭道:「這個備知道。」
「此法簡便易行,管理不難。」
孫羽道:「————明公所言極是。」
「此法好處在於簡便,官府不必逐戶丈量土地,只需按耕牛數量收租便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然此法也有弊端。」
劉備道:「哦?」
孫羽道:「「計牛輸谷」之法,收的是定額。」
「若風調雨順,田裡大豐收,官府拿的死數。」
「多餘的糧食盡歸佃農,官府占不到便宜。」
「可若遇到水旱災害,田裡歉收,佃農連定額的租子都交不起,只能逃亡。」
「佃農一逃,地就荒了。」
「地一荒,官府不但收不到租,還要花力氣去招徠新的佃農。」
魯肅點頭道:「府君所言正是肅之所憂。」
「肅在徐州時,便見過許多這樣的事。」
「那年徐州大旱,許多佃農交不起定額租,舉家逃亡,田土荒蕪。」
「官府收不到租,豪強也收不到租,三輸。」
劉備聽了,眉頭微皺,道:「那依二位之見,該當如何?」
孫羽與魯肅對視一眼,由孫羽開口:「明公,羽與子敬商議良久,想出一個法子,名曰分成租制」。
劉備道:「分成租制?怎麼個分法?」
孫羽道:「很簡單—不計牛,只按最終收成的比例分。」
他伸出兩根手指:「使用官牛者,官六民四。」
「即官府得六成,佃農得四成。」
「使用私牛者,則與官府平分,各得五成。」
劉備聽了,沉吟不語,在心中默默盤算。
張飛在一旁聽得不耐煩,嚷嚷道:「這有什麼好算的?官六民四,官府拿大頭。」
「這不是比「計牛輸谷」還好嗎?」
關羽瞪了張飛一眼,道:「三弟,你少說兩句。」
張飛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
劉備沉吟良久,終於開口:「飛卿,你且說說,這「分成租制」,好處在哪裡?」
孫羽道:「好處有二。」
「其一,對官府而言,風調雨順的好年景,田裡豐收。」
「官府按比例分糧,收的自然也多。」
「不像「計牛輸谷」,收的是死數,豐收的好處全讓佃農占了。」
「其二,對百姓而言,遇到災荒年,田裡歉收。」
「官府按比例分糧,收的自然也少。」
「百姓不會因為交不起定額租而破產逃亡,生活有了基本保障。」
劉備聽了,眼中漸漸亮了起來:「飛卿的意思是————官府與百姓「共擔風險,共享收益?」
孫羽拱手道:「明公英明,正是此意。」
他頓了頓,又道:「如此一來,官府在好年景能獲得穩定收入,百姓在荒年也不必逃亡。」
「雙方都有利,是為雙贏。」
劉備站起身來,在田埂上踱了幾步。
春風拂面,吹動他的衣袍。
他走了幾個來回,忽然停下,轉過身來。
看著孫羽,眼中滿是讚賞:「飛卿,此策甚妙!」
孫羽拱手道:「明公過譽了。」
劉備又道:「不過,飛卿,這「分成租制」雖好,推行起來恐怕不易。」
「「計牛輸谷」行之多年,官吏百姓都已習慣。」
「驟然改變,只怕有人反對。」
孫羽點頭道:「明公所慮極是,此事確非一日之功。」
「然羽以為,正因其難,才更要去做。」
「若因循守舊,不敢變革,青州何以富強?」
劉備聽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飛卿說得對。」
「備若畏難,何必起兵?」
他拍了拍孫羽的肩膀,道:「好,這「分成租制」,備准了。」
「從今年開始,先在幾個縣試行,若效果好,再推廣全州。」
孫羽大喜,拱手道:「明公英明!」
魯肅也拱手道:「明公如此信任,肅敢不殫精竭慮?」
劉備笑了笑,道:「子敬不必如此。」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一事,問道:「飛卿,這「分成租制」,是你一個人想出來的?」
孫羽搖頭道:「非也。」
「此事是子敬先發現了問題,來找羽商議。」
「羽與子敬反覆討論,方才定下此策。」
當然,此策也不是孫羽獨創。
他也是站在先人的肩膀上。
此策是用東漢末年,屯田大師棗祗提出來的。
棗祗可以說是漢末三國T0級別的屯田高手。
歷史上的他幫助曹操屯田,為曹老闆的霸業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孫羽看向魯肅,道:「若論對細節的把握,子敬遠在羽之上。」
魯肅連忙擺手道:「飛卿過謙了。」
「若不是飛卿指點,肅哪裡想得到這些?」
劉備看著二人,感慨道:「二位不必互相推讓。」
「備有你們二位賢才,何愁大業不成?」
孫羽與魯肅對視一眼,齊聲道:「願為明公效犬馬之勞!」
至此,青州農事進一步騰飛,劉備集團的實力也在不斷增強,不斷拉近與二袁的距離。
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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