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孫羽獻初吻,曹操戰呂布(求追讀兄弟們)
孫羽獻初吻,曹操戰呂布(求追讀兄弟們)
暮色四合,天邊的雲霞漸漸褪去了最後一抹緋紅,化作一片深沉的靛藍。
孫羽策馬回到府邸時,已是掌燈時分。
府門前的兩盞燈籠已經點了起來,橘黃色的光芒在春風中輕輕搖曳,將門前那片青石地面照得暖暖的。
兩個門卒見孫羽回來,連忙挺直腰板,拱手行禮。
孫羽微微頷首,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迎上來的僕從,便大步往內院走去。
穿過前庭,繞過影壁,沿著迴廊一路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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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拂過,吹得廊下的竹簾輕輕擺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孫羽走了幾步,忽然放緩了腳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錦袍袖口沾著泥土,衣襟上濺了幾點泥漿,腰間佩劍的劍鞘上也蒙了一層細細的灰塵。
今日在田裡蹲了一整天,又和工匠們討論曲轅犁的改進,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淨的。
他苦笑一聲,拍了拍衣袖。
卻拍不掉那些乾結的泥土,索性不再理會,繼續往裡走。
剛轉過一道月門,便聽見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府君回來了!」
那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歡喜,如黃鶯出谷,清脆悅耳。
孫羽抬起頭,便見一人從廳中快步迎了出來。
那女子年約十六七歲,生得膚如凝脂,領如蝤蠐,眉目如畫,齒如瓠犀。
身穿一件淡綠色的襦裙,腰束一條淺黃色的絲帶,將那盈盈一握的細腰勾勒得恰到好處。
正是大喬。
她在廬江時便是遠近聞名的絕色,如今到了青州。
雖然南北風物不同,卻絲毫不減她的容光。
反倒因這北地的風霜,更添了幾分清麗。
大喬快步走到孫羽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見他滿身塵土,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之色,卻又很快被笑意掩蓋。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輕聲道:「府君今日又忙了一日?可用過晚飯了?」
孫羽拱手還了一禮,道:「————尚未。」
「方才從田裡回來,直接便回府了。」
大喬聽了,忙轉身朝里喊道:「杏兒,快去備飯!府君還未用膳!」
裡頭傳來杏兒清脆的應聲:「哎!來了!」
大喬這才轉過身來,看著孫羽,柔聲道:「————府君辛苦了。」
「這些日子整日往田裡跑,人都瘦了。」
孫羽微微一笑,道:「————談不上辛苦。」
「我本分內之事,何勞掛懷。」
大喬聽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脆如鈴,在暮色中迴蕩,說不出的悅耳。
她掩著嘴唇,眉眼彎彎地看著孫羽,道:「府君這幾日在青州行走,妾身也跟著杏兒在城中走了幾遭。」
「百姓們見了妾身,都問:「可是孫府君的親眷?」妾身說是。」
「那些百姓便帶著妾身,說個不停她學著那些百姓的語氣,粗聲粗氣道:「「孫府君可是個好官啊!俺們活了這麼大歲數,沒見過這麼好的官!」
她又換了個聲音,尖細些的:「「是啊是啊,孫府君來了之後,俺們家總算吃得飽飯了!」
她學得惟妙惟肖,連語氣神態都模仿得入木三分。
孫羽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搖頭道:「你倒是學得快。」
大喬收了笑容,正色道:「————妾身可不是在說笑,百姓們說的都是真心話。」
「妾身親眼看見的,府君你一心一意為百姓做實事。」
「凡事親力親為,從不擺架子。」
她頓了頓,眼中滿是敬佩之色:「青州百姓能遇上府君這樣的父母官,是他們的造化。」
孫羽聽了,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在其位,謀其職。」
「此乃本分,不值一提。」
大喬見他神色淡然,不似作偽,心中更是敬佩。
她正要再說些什麼,孫羽忽然開口:「對了,你在青州住了這些時日,可還習慣?」
大喬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府君問這個做什麼?」
孫羽道:「南北風俗不同,飲食更是迥異。」
「淮南食米,北地食麥,口味也大不相同。」
「你初來乍到,怕是不習慣。」
大喬聽了,眼中閃過一絲暖意。
她低下頭,抿了抿嘴唇,輕聲道:「————府君說的是。」
「初來之時,確實有些不慣。」
「北地的風沙大,吹得人臉生疼。」
「吃食也與淮南不同,麵食居多,妾身起初連胡餅都吃不慣。」
她抬起頭,看著孫羽,眼中滿是柔情:「可是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柔:「只要能跟府君在一起,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一切困難,妾身都能克服。」
孫羽聞言,心中猛地一動。
他望著眼前這個女子,一時間竟有些怔住了。
燈籠的光芒映在她臉上,將那本就絕美的容顏襯得愈發柔和。
她的眼眸清澈如水,倒映著搖曳的燈火,也倒映著他的身影。
她的睫毛微微顫動,如同蝴蝶扇動翅膀,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孫羽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想起了廬江的那場琴局。
那日他本是無心之舉,只因喬玄設下琴局,廣邀天下才俊,他一念之差便去了。
誰料誤打誤撞破了琴局,又蒙喬玄青眼。
又因緣際會結識了周瑜,兩人結下刎頸之交,然後便稀里糊塗便應下了這門婚事。
說實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當初那個決定是不是有些過於衝動了。
他並非無情之人,只是心中裝著的事情太多青州的政務、劉備的大業、天下的局勢兒女私情,實在無暇顧及。
可此刻,看著大喬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聽著她那些發自肺腑的話語。
他心中的那絲不確定,竟漸漸消散了幾分。
他輕輕嘆了口氣,溫言道:「府中之事,多賴杏兒操持。」
「你若有什麼需要,儘管與她說便是。」
大喬含笑點頭,道:「妾身省得。」
「杏兒妹妹待妾身是極好的,這些日子多虧了她照應。」
孫羽點了點頭,又道:「天色不早了,你先去歇息吧。」
「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說罷,他便轉身往內院深處走去。
大喬站在原處,望著他的背影,嘴唇微動。
似乎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
似乎想要挽留,卻又沒有勇氣。
她看著那道身影漸漸遠去,消失在迴廊的拐角處,眼中閃過一絲失落。
「府君總是有很多事要做呢————」
她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夜風吹過,吹動她鬢邊的碎發,也吹動了她裙裾的衣角。
她站在那裡,許久沒有動。
孫羽沿著迴廊,穿過兩道月門,來到後園。
園中有一方池塘,池水清澈,映著天邊最後一抹餘光。
池畔種著幾株垂柳,柳條剛剛抽芽,嫩綠嫩綠的,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池塘邊有一座小亭,亭中懸著一盞紗燈,燈光透過薄紗灑出來,暈開一圈溫暖的光暈。
亭中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孫羽,身姿窈窕。
一襲淡青色的衣裙,腰束一條白色的絲帶,如煙如霧。
一頭青絲如瀑布般垂在身後,只用一根素銀簪子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畔,更添了幾分慵懶之態。
她面前擺著一架琴,琴身烏黑髮亮,琴弦在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芒。
她的手指輕輕撥動琴弦,琴聲便如流水般流淌出來。
孫羽站在亭外,聽了一陣。
那琴聲悠揚婉轉,如泣如訴,時如清泉漱玉,時如幽谷鳥鳴。
可細細聽來,卻隱隱透著一股哀怨之意。
似有千言萬語,卻無從訴說。
他微微皺眉,抬步走進了亭中。
「貂蟬娘子。」
他輕聲喚道。
琴聲戛然而止。
貂蟬轉過身來,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隨即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她微微欠身,淡淡道:「府君來了。」
孫羽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的臉。
燈光照在她臉上,將她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映得愈發驚心動魄。
她的眉眼如畫,鼻樑高挺,嘴唇嫣紅,膚若凝脂。
可此刻,那眉宇之間,卻隱隱籠著一層薄薄的哀愁。
如同晨霧籠罩遠山,看不真切,卻實實在在地存在著。
「今日的琴聲,」孫羽緩緩道,「似乎有些哀怨。娘子心中可有什麼煩悶之事?」
貂蟬垂下眼帘,手指輕輕撫過琴弦,發出一聲低低的嗡鳴。
「沒有。」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如同一片落葉飄入水中,幾乎聽不見。
孫羽看著她的側臉,沉默了片刻。
他認識貂蟬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個女子的性子,他多少是了解的。
她心思細膩,情感豐富,卻又不善表達。
有什麼心事都藏在心裡,從不輕易向人吐露。
可她今日的狀態,與往日明顯不同。
往日她彈琴,雖也有婉轉低回之時,卻不至於如此哀怨。
今日的琴聲,分明藏著心事。
「我自淮南歸來,」孫羽緩緩道,「又忙著推廣魚稻、曲轅犁,這些日子倒是少來看你。」
貂蟬聞言,指尖微微一顫。
她沒有抬頭,只是淡淡道:「府君心繫天下,本該如此。」
「大丈夫之志,當如長江之水,東奔大海。」
「豈能將心思放在我們女兒家身上?」
她的語氣平淡如水,聽不出任何波瀾。
可孫羽卻從她那微微顫動的指尖、那稍稍急促的呼吸中,讀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他心裡清楚她嘴上雖說得大方,心中多少還是因為這些日子沒來看她而感到難過的。
只是她不肯說罷了。
孫羽看著她那副強作鎮定、實則心中酸楚的模樣,忽然起了幾分逗弄之心。
他也不接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她。
亭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夜色漸深,池中的蛙鳴聲此起彼伏,遠處的更鼓聲隱隱傳來。
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
貂蟬等了片刻,見孫羽不說話,心中暗暗著急。
她咬了咬嘴唇,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府君,」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絲遲疑,「妾身有一事相問,不知當不當講。」
孫羽道:「娘子請說。」
貂蟬低下頭去,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琴弦,發出一陣雜亂的聲響。
她猶豫了許久,終於問了出來:「那位————大喬姑娘,是府君從淮南帶回來的————未婚妻麼?」
說完這句話,她便將頭低得更深了。
幾乎要埋進胸前,耳根處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
孫羽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瞭然。
他點了點頭,道:「是。」
貂蟬的指尖猛地一顫,琴弦發出一聲尖銳的鳴響。
孫羽繼續道:「當時喬公在廬江設下琴局,廣邀天下才俊。」
「我因緣際會,誤打誤撞破了他的琴局,得喬公青眼,便定下了這門親事。」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一事,又道:「說起來,還多虧了娘子。」
貂蟬微微一怔,抬起頭來,疑惑地看著他:「多虧了妾身?」
孫羽點頭道:「正是。」
「離開青州之時,娘子曾教我一曲《高山流水》。」
「我在廬江琴局上彈的,便是這一曲。」
他笑了笑,道:「若無娘子所授,我怕是連琴局的門都進不去,更遑論破局了。」
貂蟬聽了,眼眸微蹙,嘴唇動了動,低聲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就不教你了。」
那聲音極輕極低,如同蚊蚋嗡鳴,若不細聽,根本聽不見。
孫羽卻沒有漏掉。
他微微一怔,道:「娘子方才說什麼?」
貂蟬抬起頭來,臉上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淡淡道:「————沒什麼。」
「妾身只是感慨,孫府君當真是了得。」
她微微挑起眼梢,看著孫羽,唇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事業蒸蒸日上不說,就連桃花運,也是旺得不行呢。」
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那語氣之中,卻分明透著幾分酸溜溜的味道。
孫羽忍不住笑了:「娘子這話說得奇怪。」
「莫不是————吃味了?」
他本是隨口一說,帶幾分玩笑之意。
可貂蟬聽了,卻沒有否認。
她抬眸迎上孫羽的目光,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中沒有閃躲,沒有羞澀。
只有一種坦坦蕩蕩的、帶著幾分倔強的坦然。
「小女子便是吃味,」她淡淡道,「府君又能怎樣?」
亭中安靜了一瞬。
池塘中的蛙鳴聲忽然顯得格外響亮。
孫羽看著貂蟬,貂蟬也看著孫羽。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然後,孫羽彎唇一笑。
貂蟬只覺眼前一花,腰身一緊,整個人已被孫羽抱了起來。
她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啊「府君!你孫羽不答,抱著她大步走出亭子,來到園中那棵老槐樹下。
他單足點地,身形拔起,借力幾個縱躍,便穩穩噹噹地落在了屋頂上。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涼涼的,很舒服。
貂蟬驚魂未定,四下張望,只見自己已經坐在了屋頂的瓦片上,孫羽就坐在她身旁。
「府君!」她嗔道,「你帶妾身來這上面做什麼?」
孫羽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往天上一指。
貂蟬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頓時掩唇輕呼。
只見夜空中,不知何時飄滿了天燈。
那燈是竹篾紮成的骨架,糊著薄薄的油紙,下方點著松脂。
一盞一盞,從城中各處升起,飄飄悠悠,越升越高。
如同萬千星辰,在夜空中緩緩移動。
燈火或明或暗,或遠或近,密密麻麻,布滿了整個天幕。
有的三五成群,結伴而行。
有的形單影隻,獨自飄零。
它們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忽明忽暗,如同頑童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天邊還有更多的天燈正在升起,一點一點,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金色的種子。
整個夜空,被這萬千燈火照得通明。
貂蟬看得呆了。
她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片燈海,嘴唇微張,半晌說不出話來。
那萬千燈火倒映在她眼中,如同星河落入凡間,璀璨奪目,美不勝收。
「這————這是————?」
她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喃喃問道。
孫羽望著那片燈海,眼中也帶著幾分感慨:「百姓為了慶祝豐收,自發辦的燈火。」
「一家一戶,點一盞天燈,祈求來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他說這話時,嘴角微微上揚,眼中帶著幾分驕傲。
這是他政績的體現。
是他日復一日蹲在田埂上、與農夫們一起研究耕作、與工匠們一起改良農具的成果。
那一盞盞天燈,不只是百姓的祈願,更是對他這些日子付出的最好回報。
這景象,頗有一副「國泰民安」之感。
雖然離真正的國泰民安還很遙遠,但至少孫羽所處的青州已經做到了。
這也是他,對未來的天下人所交的一份答卷。
貂蟬聽出了他語氣中的自豪,忍不住偏頭看了他一眼。
燈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將那稜角分明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映著漫天的燈火,亮得驚人,仿佛那萬千星辰都落入了他的眼眸之中。
貂蟬的心,忽然跳得快了幾分。
她趕忙轉過頭去,繼續望著那片燈海,生怕被他看出什麼端倪。
孫羽望著那片燈海,心潮澎湃,忍不住輕聲吟道:「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那詞句本是後世之文,此刻從他口中吟出,竟與眼前此情此景渾然天成,相得益彰。
貂蟬聽了,心中一動。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她品味了片刻,忽然撲哧一笑:「府君倒是好興致,還有心思看這些。」
孫羽轉過頭來,看著她。
燈光映在她臉上,將她那張本就絕美的容顏襯得愈發動人心魄。
她的眉眼間那層薄薄的哀愁,此刻已被這漫天的燈火沖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女般的雀躍與歡喜。
孫羽心中一動,順口道:「有美人兮,清揚婉兮。」
貂蟬聽了,唇畔輕輕揚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
可若是看見了,便會覺得整個世界都亮了幾分。
她微挑了眼梢,望著孫羽。
帶著幾分促狹,幾分酸意,淡淡道:「小女子自知蒲柳之姿,算哪門子的佳人?」
她頓了頓,又道:「若說佳人,豈非府君身邊的杏兒姑娘、大喬姑娘、又或是————別的什麼姑娘?」
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那語氣之中,卻分明透著幾分試探。
孫羽聽了,沉默了片刻,正色道:「我視杏兒如同親妹子,絕無他念。」
「至於大喬娘子」
他頓了頓,道:「她與我許下婚約,終不能做違背本心之事。」
貂蟬聽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有釋然,有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轉過頭去,繼續望著那片燈海。
夜風拂過,吹動她鬢邊的碎發,也吹動她肩上的披帛。
兩人並肩坐在屋頂上,誰也沒有說話。
沉默了好一陣,孫羽忽然站起身來。
「既然娘子別有所想,」他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那我便先下去了。」
說罷,他作勢要躍下屋頂。
貂蟬猛地一顫,下意識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袂。
「不行!」
她的聲音急促而慌張,帶著幾分委屈,幾分懇求。
孫羽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
只見她仰著臉,月光和燈光交織著灑在她臉上,將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映得愈發晶瑩剔透。
她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如同初春的桃花,嬌艷欲滴。
她的眼眸中隱隱有水光閃動,卻倔強地不肯讓那淚水落下來。
她咬著嘴唇,偏過頭去,不敢看孫羽的眼睛。
「你————你先帶我下去。」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絲顫抖,一絲羞怯。
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柔軟。
滿天的燈火在她身後閃爍,映得她的臉紅撲撲的,如同抹了一層胭脂。
她本是傾國傾城之容,此刻在這漫天燈火的映襯下,更顯嫵媚動人。
孫羽看著她,怦然心動。
他這才發現,原來貂蟬也有這樣的一面。
平日裡,她總是淡淡的,靜靜的。
如同一株空谷幽蘭,遺世獨立,不染纖塵。
可此刻的她,卻像是一朵盛放的牡丹,熱烈、嬌艷、動人心魄。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貂蟬被迫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對。
兩人的眼中,都倒映著漫天的燈火,和彼此的身影。
空氣仿佛凝固了。
風停住了。
蛙鳴聲、更鼓聲、遠處的喧囂聲,都在這一刻消失了。
天地之間,只剩下彼此。
貂蟬的心跳得飛快,快得她幾乎能聽見那砰砰砰的聲音在胸腔中迴蕩。
她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傳來的溫度,暖暖的,帶著薄薄的繭。
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然後,她看見他的臉越來越近。
她沒有閉眼。
她只是那樣望著他,望著那雙倒映著萬千燈火的眼眸,任由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孫羽吻了上去。
她的嘴唇很軟,很暖,帶著淡淡的香甜。
如同三月的春風拂過面頰,如同初夏的晨露滴落花瓣。
她沒有抗拒。
她只是輕輕地、試探性地回應了一下,然後便閉上了眼睛。
睫毛微微顫動,如同一對受驚的蝴蝶,在眼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滿天的燈火在他們頭頂閃爍,如同一場盛大的煙火,為這一刻作著見證。
夜風輕輕吹過,吹動她肩上的披帛,也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不知過了多久,唇分。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貂蟬低著頭,不敢看他,臉頰紅得發燙,連耳根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孫羽也難得的有些不知所措,望著夜空中的天燈,久久不語。
良久,貂蟬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府君————」
孫羽轉過頭來,看著她。
她依然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將那好好的衣角絞得皺巴巴的。
「嗯?」孫羽應了一聲。
貂蟬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來,眼中帶著一絲倔強,一絲羞怯,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今夜之事————你你不許告訴別人。」
孫羽一怔,隨即失笑:「好。不告訴別人。」
貂蟬又低下頭去,嘴唇動了動。
似乎還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池塘中的蛙鳴聲又響了起來,遠處的更鼓聲一聲一聲地傳來。
隨後,貂蟬快速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偷瞥了一眼孫羽離去的背影。
回想起方才那一幕。
心尖猝不及防地一顫,仿佛輕羽划過最柔軟的所在。
倒把自己嚇了一跳。
怔神片刻,唇角笑意有幾許自嘲。
到底是轉身離去。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
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滿天的天燈漸漸飄遠,化作天際的一點點微光,最終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那兩個人,還坐在屋頂上,誰也沒有開口說要下去。
夜風溫柔,春夜正長。
話分兩頭。
卻說呂布自入兗州以來,縱橫馳騁,所向披靡。
張邈、陳宮等人迎他為兗州牧。
兗州所屬郡縣,除鄄城、東阿、范縣三處,其餘盡皆歸附。
呂布志得意滿,以為自己果然是天命所歸,天下英雄莫敢當。
然而,那三座城池,卻如同一根魚刺,卡在他的咽喉之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鄄城。
這座城池,乃是兗州的治所,也是曹操留在後方的根本所在。
守城之人,姓荀,名彧,字文若。
此人乃潁川潁陰人,少有才名,時人謂之「王佐之才」。
他面容清瘦,眉目疏朗,舉止從容,言談間自有一種沉穩之氣。
雖是一介文士,卻胸藏甲兵,腹有良謀,絕非尋常謀士可比。
他身邊還有一人,姓程,名昱,字仲德,東郡東阿人。
此人身材魁梧,面容剛毅,須髯如戟。
性情剛直,足智多謀,乃是壽張令。
這二人一文一武,一剛一柔,將鄄城守得鐵桶一般。
呂布到後,張邈派劉翊入城,欲以巧言奪城。
劉翊來到城下,仰頭望去,只見城牆上旌旗整肅,甲士林立,刀槍在日光下閃著寒光。
他心中暗暗嘀咕,卻仍是整了整衣冠,高聲喊道:「城上何人?在下劉翊,奉張太守之命,求見荀先生!」
不多時,城門開了一條縫,劉翊被引了進去。
荀彧端坐堂上,面前攤著一卷竹簡,正低頭批閱。
他身穿一襲青衫,頭戴綸巾,手持毛筆。
神色淡然,仿佛外面千軍萬馬與他無關一般。
劉翊進來,拱手行禮,笑道:「荀先生,在下奉張太守之命特來告知他頓了頓,臉上堆滿笑容:「呂將軍來幫助曹使君進攻陶謙,此乃好意。」
「先生應該馬上供給軍備糧草,以表誠意。」
堂中肅靜。
荀彧抬起頭來,看了劉翊一眼。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仿佛能看穿人心。
劉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呂將軍?」荀彧淡淡道,「哪個呂將軍?」
劉翊道:「自然是呂布,呂奉先。」
荀彧放下毛筆,緩緩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
窗外,鄄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一片肅殺之氣。
「幫助曹使君?」荀彧轉過身來,目光如炬,落在劉翊臉上,「張孟卓與呂奉先合謀奪我兗州,卻說是來相助?」
「劉君,你當荀某是三歲小兒麼?」
劉翊臉色一變,笑容再也掛不住了。
荀彧不再看他,沉聲對左右道:「傳令下去,緊閉城門,加強防務。」
「凡有擅闖者,格殺勿論!」
「諾!」左右領命而去。
劉翊站在那裡,尷尬萬分,只得拱手告辭,灰溜溜地出了城。
荀彧又派人星夜趕往東郡,召東郡太守夏侯惇回軍救援。
夏侯惇接到荀彧的書信時,正率軍在東郡一帶駐防。
展開竹簡一看,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來,將竹簡往案上一拍,厲聲道:「傳令下去,即刻拔營,回救鄄城!」
眾將不敢怠慢,連夜整軍,星夜兼程,趕往鄄城。
兗州的局勢,比夏侯惇想像的更加危急。
他一路行來,所見所聞,觸目驚心。
沿途各縣,幾乎都已豎起了呂布的旗幟。
那些曾經效忠曹操的縣令、縣長,如今紛紛倒戈,投向了呂布的陣營。
有的甚至主動獻城,大開城門,迎接呂布的軍隊。
夏侯惇看得怒火中燒,卻無可奈何。
他兵力有限,不可能一路攻城拔寨,只能率軍疾行,先保住鄄城再說。
到達鄄城時,已是深夜。
城門大開,荀彧親自在城門口迎接。
夏侯惇翻身下馬,大步走上前去,拱手道:「文若,局勢如何?」
荀彧拱手還禮,神色凝重:「元讓,情況不妙。」
「兗州諸城皆已響應張邈,投靠呂布。」
「如今只剩下鄄城、東阿、范縣三處還在堅守。」
夏侯惇咬牙道:「這些背主求榮的小人!」
荀彧道:「不止如此。」
「城中亦有與張邈、陳宮勾結者,若不及時處置。」
「只怕內憂外患,鄄城難保。」
夏侯惇眼中寒光一閃,沉聲道:「先生放心,此事交給我。」
當夜,夏侯惇率領親兵,在城中暗中查訪。
他將那些與張邈、陳宮有勾連的人一一查明。
到了三更時分,一聲令下,親兵如狼似虎般沖入那些人的宅邸,將數十人一併擒獲。
夏侯惇親自監斬。
月光下,他手持點鋼槍,站在刑場中央。
冷冷地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叛徒,聲音如同冬日的寒風:「汝等食曹公之祿,卻背曹公之義,今日便是汝等的下場!」
手起刀落,數十顆人頭落地,鮮血染紅了刑場。
次日清晨,城中百姓見那些叛徒的首級懸掛在城門上,無不驚駭。
那些心懷二意之人,從此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軍心乃安。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這一日,斥候飛馬來報:「先生,大事不好!」
「豫州刺史郭貢率眾數萬,已到城下!」
城中頓時一片驚慌。
郭貢此人,性情反覆,素無定見。
他此番前來,名義上是援助曹操,實則受呂布煽動。
欲趁火打劫,奪取鄄城。
眾將登上城樓觀望,只見城外塵土飛揚,旌旗蔽日。
黑壓壓一片人馬,將鄄城圍得水泄不通。
那些士兵個個盔甲鮮明,刀槍如林,一眼望不到頭。
城中的守軍本就不多,見了這般陣勢,無不心驚膽戰。
然後,郭貢點名要見荀彧。
夏侯惇走到荀彧身邊,低聲道:「先生,郭貢來者不善。」
「不必理會他,若他來攻,吾自領兵當之。」
荀彧站在城樓上,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望向城外那片黑壓壓的人馬,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無妨。」
「我親自出城,去見郭貢。」
此言一出,眾將皆驚。
夏侯惇臉色大變,一把拉住荀彧的衣袖,急道:「先生,萬萬不可!」
「君,一州之鎮也。」
「往必危,切不可。」
眾將也紛紛勸阻:「郭貢乃豺狼之輩,素無信義,您若出城,必遭毒手!」
「是啊先生,不如堅守不出,待曹公回軍再作計較!」
荀彧轉過身來,目光掃過眾人,神色從容,語氣平靜:「諸君且聽我一言。」
眾人安靜下來。
荀彧緩緩道:「郭貢與張邈、陳宮,平素並無往來。」
「今來得如此之急,說明他心中尚未定計。」
他頓了頓,續道:「趁其計策未定,我去遊說,就算不能讓他助我,也可使他保持中立。」
「若我疑而不往,他必惱怒,便會下定決計攻城。」
「那時,萬事休矣。」
荀彧在萬急時刻依然保持了冷靜,認定郭貢既然想見自己,就說明他自己在搖擺不定。
如果不去見他,反而會更加堅定他助呂布的心思。
夏侯惇搖頭道:「話雖如此,但萬一」
荀彧抬手打斷了他的話,微微一笑:「元讓不必多言。」
「我意已決。」
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只是出門訪友一般,而不是去面對數萬大軍。
夏侯惇見勸不動他,只得嘆了口氣,拱手道:「既然如此,我率五百精兵,護送先生出城。」
荀彧搖頭道:「不必。只帶兩個隨從便夠了。」
夏侯惇還要再勸,荀彧已經轉身下了城樓。
城門緩緩打開。
荀彧騎著一匹白馬,帶著兩個隨從,緩緩出了城。
城外,郭貢的大軍營帳連綿,旌旗招展。
荀彧策馬前行,神態自若,衣袂飄飄,仿佛閒庭信步。
兩旁都是郭貢的士兵,一個個手持刀槍,虎視眈眈。
他們看著這個文士模樣的中年人,眼中滿是疑惑和警惕。
荀彧視若無睹,徑直行到中軍大帳前,翻身下馬,朗聲道:「潁川荀彧,求見郭使君!」
帳簾掀開,郭貢大步走了出來。
「荀文若?」郭貢拱手道,「久仰久仰。請入帳一敘。」
荀彧拱手還禮,隨他入了大帳。
帳中陳設簡陋,只有一張案幾,幾盞油燈。
郭貢在主位坐下,荀彧在客位落座,兩個隨從侍立在帳外。
郭貢親自斟了一杯酒,推到荀彧面前,笑道:「文若冒死前來,必有高論。」
「貢洗耳恭聽。」
荀彧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放下,看著郭貢,淡淡道:「郭使君此來,是為何故?」
郭貢一怔,隨即笑道:「自然是為助曹使君啊。」
「聽聞呂布襲了兗州,曹使君後方不穩,貢特來相助。」
荀彧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是嗎?那彧倒要多謝使君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凌厲:「可使君既來相助,為何不進城,反在城外屯兵?」
「這數萬大軍圍城,不知是相助,還是相逼?」
郭貢臉色微變,乾笑道:「————文若說笑了。」
「大軍入城,多有不便,故且在城外駐紮荀彧站起身來,負手走到帳門口,撩起帳簾,望向遠處的鄄城,緩緩道:「使君今日來此,可是受了呂布、張邈的煽動,欲取鄄城?」
郭貢臉色大變,正要開口辯解。
荀彧抬手制止了他,繼續說道:「彧不妨與使君說幾句實話。」
「鄄城雖小,然城堅糧足,守軍雖寡,然上下同心。
「使君縱有數萬之眾,欲破此城,亦非易事。」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凝:「況且,曹公大軍不日即回。」
「屆時使君腹背受敵,不知何以自處?」
郭貢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荀彧又道:「使君乃豫州刺史,朝廷命官。」
「若能保境安民,不失為一方諸侯。」
「何必為他人作嫁衣,與曹公為敵?」
「曹公此人,使君當有所知。」
「他恩怨分明,有仇必報,亦有恩必償。」
「使君今日若能保持中立,曹公回軍之後,必不相犯。」
「若使君執意攻城」
荀彧的目光陡然變得凌厲,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則今日之盟,便是他日之仇。」
「使君,請三思。」
帳中陷入一片沉寂。
郭貢坐在那裡,面色陰晴不定,心中飛速盤算。
荀彧的話,句句戳中了他的要害。
他此番前來,確實是受了呂布的煽動,想趁火打劫。
可如今兗州的局勢尚未明朗,曹操雖然丟了大部分郡縣。
但根基未失,回軍之後勝負難料。
若曹操勝了,他今日攻城,便是與曹操結下死仇。
若呂布勝了,他今日保持中立,呂布也未必能拿他怎樣。
兩相比較,保持中立似乎更為穩妥。
更重要的是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青衫文士,心中暗暗驚嘆。
此人單槍匹馬,深入敵營。
面對數萬大軍,竟然面不改色,侃侃而談,毫無懼意。
這份膽識,這份氣度,絕非尋常人所能及。
有這樣的人守城,鄄城真的那麼容易攻破嗎?
郭貢深吸一口氣,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文若果然不愧是王佐之才!」他站起身來,拱手道,「貢今日受教了。」
他頓了頓,笑道:「文若放心,貢此來,確為相助,別無他意。」
「既然鄄城無虞,貢便引兵退去,不打擾了。」
荀彧拱手還禮,淡淡道:「使君慢走。」
郭貢當即傳令,拔營起行,引兵而去。
那數萬大軍,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營地。
城樓上,夏侯惇等人見郭貢退兵,無不鬆了一口氣,對荀彧的膽識佩服得五體投地。
郭貢既退,荀彧又與程昱定計,派人死守東阿、范縣二城,互為犄角,相互支援。
程昱此人性情剛烈,做事雷厲風行。
他親自趕到東阿,與縣令商議守城之策。
又將城中的青壯年組織起來,日夜操練,加固城防。
范縣那邊,亦有人星夜趕去,布置防務。
三城相連,如同一道鐵鎖,橫亘在呂布的咽喉之上。
任憑呂布如何猛攻,始終無法突破這道防線。
而曹操的大軍,正在日夜兼程,回救兗州。
且說曹操自徐州撤兵,一路北行。
大軍浩浩蕩蕩,日夜兼程,人不下鞍,馬不停蹄。
士兵們個個面帶倦色,卻無人敢有怨言。
他們知道,兗州是他們的家,是他們的根基。
若兗州丟了,他們便成了無根之萍,無家可歸。
這一日,大軍行至一處山口,前方塵土飛揚,一隊人馬迎面而來。
當先一將,虎體狼腰,面如重棗,正是夏侯惇。
夏侯惇遠遠望見曹操的大纛,策馬飛奔而來,到了近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拱手道:「明公!末將來遲,望明公恕罪!」
曹操勒住馬,翻身下來,扶起夏侯惇,目光急切:「元讓,兗州局勢如何?快說!」
夏侯惇站起身來,面色凝重,將兗州之事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
「明公,呂布勢大,又有陳宮為輔。」
「兗州所屬郡縣,除鄄城、東阿、范縣三處,其餘盡皆陷落。」
他頓了頓,又道:「若非荀文若、程仲德二人設計相連,死守三城,只怕連這三處也保不住了。」
曹操聽了,沉默良久,長嘆一聲,聲音中滿是感慨:「文若,真乃王佐之才也!」
他頓了頓,又道:「若非他在,吾無家可歸矣。」
諸將聞言,無不點頭稱是。
荀彧以一介文士之身,在千軍萬馬之中,力保三城不失。
這份膽識,這份才幹,確實當得起「王佐之才」四個字。
曹操整了整衣甲,目光望向遠方,沉聲道:「傳令下去,加速行軍,先與文若會合,再議破敵之策!」
眾將齊聲應諾,大軍繼續北行。
數日後,曹操大軍進入鄄城。
荀彧、程昱率眾出城迎接。
曹操一見荀彧,大步上前,握住他的手,久久不放,眼眶微紅:「文若,此番若非你死守鄄城,操已無家可歸矣!」
荀彧躬身道:「明公言重了。」
「此乃彧分內之事,何足掛齒。」
曹操又看向程昱,拍了拍他的肩膀,慨嘆道:「仲德亦辛苦了。」
程昱拱手道:「明公,如今不是敘話之時。」
「呂布占據兗州大部,若不儘快收復,恐根基動搖。」
曹操點頭道:「仲德說得對。」
當下,眾將入城,升帳議事。
地圖鋪在案上,上面標註著兗州各郡縣的方位和兵力部署。
呂布的勢力範圍用硃筆圈出,占了地圖的大半,觸目驚心。
曹操站在地圖前,眉頭緊鎖,目光在各處掃來掃去。
眾將分列兩側,個個面色凝重。
夏侯惇率先開口:「明公,呂布此人驍勇無敵,又有陳宮為輔,不可輕視。」
曹仁也道:「元讓說得對。」
「末將在巨野一帶探得消息,呂布派薛蘭、李封率一萬精兵守巨野,自率主力屯於濮陽。」
「兩城互為犄角,進可攻,退可守。」
曹操聽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帶著幾分不屑,幾分輕蔑:「吾料呂布,有勇無謀,不足慮也。」
他指著地圖上的濮陽,沉聲道:「且安營下寨,再作商議。」
卻說呂布在濮陽城中,得知曹操回軍,已過滕縣,心中暗暗盤算。
他坐在府衙大堂上,面前站著兩員副將—薛蘭、李封。
此二人皆是呂布摩下的將領,跟隨呂布多年。
雖算不上頂尖猛將,卻也頗有幾分本事。
呂布看著二人,開口道:「吾欲用汝二人久矣。」
「汝可引軍一萬,堅守巨野。」
「吾親自率兵,前去破曹。」
薛蘭、李封對視一眼,拱手道:「諾!」
二人正要領命而去,忽聽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將軍且慢!」
陳宮大步流星走了進來。
他走到呂布面前,拱手行禮,神色急切:「將軍,宮有一言,望將軍採納。」
呂布道:「公台請說。」
陳宮道:「將軍棄定陶,欲何往乎?」
呂布道:「吾欲屯兵濮陽,以成鼎足之勢。」
「巨野、濮陽互為犄角,曹軍來犯,首尾不能相顧。」
陳宮搖頭道:「將軍此計,差矣。」
呂布眉頭一皺:「差在何處?」
陳宮走到地圖前,指著濮陽南面的一片山地,緩緩道:「將軍請看,此去正南一百八十里,泰山余脈,山路險峻。」
「兩側皆是高山,中間一條狹道,乃是曹軍北上的必經之路。」
他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著呂布:「將軍可伏精兵萬人在彼。」
「曹兵聞失兗州,必然倍道而進,日夜兼程。」
「待其過半,伏兵四起,一擊可擒也!」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至於巨野,薛蘭、李封二人,必守不住。」
「與其分兵,不如設伏!」
呂布聽了,沉默了片刻,然後擺了擺手,淡淡道:「公台此言差矣。」
陳宮一怔:「何差之有?」
呂布站起身來,負手走到堂前,望著門外的天空,語氣中帶著幾分傲然:「吾屯濮陽,別有良謀,汝豈知之?」
陳宮急道:「將軍
呂布抬手打斷了他的話,不容置疑地道:「公台不必多言,吾意已決。」
陳宮站在那裡,看著呂布那副志得意滿的模樣,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曹操大軍行至泰山險路。
這一段山路,兩側皆是陡峭的山峰,山上樹木蔥蘢,怪石嶙峋。
中間一條狹長的谷道,彎彎曲曲,最窄處只能容兩匹馬並行。
大軍進入谷道,前後拉得很長,隊伍蜿蜒如蛇,在山谷中緩緩前行。
戲志才騎在馬上,四下張望,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他轉身對曹操道:「明公,此地甚是險峻,若兩側山上伏有兵馬。」
「那我軍進退不得,插翅難飛。」
他頓了頓,聲音凝重:「且不可進,恐此處有伏兵。」
曹操勒住馬,環顧四周,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志才多慮了。」
他指著兩側的山峰,笑道,「呂布乃有勇無謀之輩,豈會在此設伏?」
戲志才道:「明公何以知之?」
曹操道:「他若真有謀略,便不會教薛蘭守巨野,自往濮陽了。」
「欲設伏兵,必先占據要害。」
「他連巨野都要派薛蘭這等庸將去守,可見其無謀。」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他若在此設伏,早該動手了。」
「如今我軍已行過半,仍無動靜,豈有伏兵之理?」
戲志才聽了,雖然心中仍有疑慮,卻也不好再說什麼。
曹操傳令下去:「教曹仁領一軍圍巨野,牽制薛蘭、李封。」
「吾親率大軍,進兵濮陽,速攻呂布!」
大軍穿過險路,果然沒有遇到伏兵。
戲志才暗暗鬆了口氣,心中卻仍在嘀咕:
呂布雖未在此設伏,但濮陽之戰,未必輕鬆。
陳宮得知曹軍已近,再次入見呂布。
他拱手道:「將軍,曹兵遠來,士卒疲憊,糧草不繼,利在速戰。」
「我軍不可養成其氣力,當趁其立足未穩,主動出擊!」
呂布坐在堂上,手中把玩著方天畫戟的模型,漫不經心地道:「公台,你又來了。」
陳宮急道:「將軍,兵貴神速呂布抬手打斷他的話,站起身來,將手中的模型往案上一扔,傲然道:「公台,你且聽我說。」
他走到堂前,負手而立,望著門外的天空,語氣中滿是自信:「吾匹馬縱橫天下,何愁曹操?」
「當年虎牢關前,關東諸侯數十萬大軍,吾尚且不懼,何況區區一個曹操?」
他轉過身來,看著陳宮,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待其下寨,吾自擒之。」
陳宮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他暗暗嘆了口氣,拱手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曹操大軍在濮陽城外十里處安下營寨,寨柵還未立穩,便聽遠處傳來隆隆的戰鼓聲。
「咚!咚!咚!」
鼓聲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曹操登上高處,舉目望去。
只見遠處塵土飛揚,旌旗蔽日,大隊人馬正向這邊開來。
當先一桿大纛,上書一個斗大的「呂」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大纛之下,一人一馬,威風凜凜,正是呂布。
他胯下赤兔馬,全身如火,四蹄翻騰如飛,鬃毛在風中飄揚,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
他手中方天畫戟,在晨光下閃著寒光,鋒芒畢露,令人望而生畏。
呂布身後,八員健將排開,個個盔甲鮮明,氣勢洶洶。
第一個,雁門馬邑人,姓張,名遼,字文遠。
第二個,高順。
麾下八百陷陣營,人人驍勇善戰,是呂布麾下最精銳的部隊。
再後面,便是郝萌、曹性、成廉、魏續、宋憲、侯成六員健將。
各引兵馬,魚貫而出。
五萬大軍,列陣於野,刀槍如林,甲冑如霜。
鼓聲震天,氣勢如虹。
曹操見了,心中暗暗驚嘆:
呂布此人,威風不減當年。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領眾將出陣,立馬於門旗之下。
兩軍對圓,陣勢已成。
曹操指著呂布,朗聲道:「奉先,吾與汝自來無仇,何得奪吾州郡?」
呂布在馬上冷笑一聲,聲音洪亮如鍾:「漢家城池,諸人有分,偏爾合得?」
他根本不與曹操多言,回頭對高順道:「高順,出馬搦戰!」
高順應聲而出,拍馬舞刀,直奔曹軍陣前。
曹軍陣中,樂進挺槍躍馬,迎了上去。
樂進,字文謙,陽平衛國人。
身材短小卻精悍勇猛,是曹操麾下猛將之一。
他使一桿亮銀槍,槍法凌厲,以快著稱。
兩馬相交,雙槍並舉,戰在一處。
「鐺!」
槍尖碰撞,火星四濺。
高順刀沉力猛,每一刀都帶著呼呼的風聲。
樂進槍快招巧,每一槍都如毒蛇吐信,直取要害。
二人戰了三十餘合,不分勝負。
夏侯惇在陣中看得焦躁,拍馬舞槍,衝出陣來,要助樂進。
呂布陣中,張遼挺槍躍馬,迎了上來,截住夏侯惇廝殺。
兩對兒戰將,在陣前殺得天昏地暗,難解難分。
呂布在馬上看著,漸漸不耐煩起來。
他大吼一聲,聲如驚雷:「閃開!」
挺起方天畫戟,催動赤兔馬,如同一道紅色閃電,直衝曹軍陣中。
赤兔馬快得驚人,眨眼間便到了陣前。
呂布大喝一聲,方天畫戟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光,直奔夏侯惇刺去。
夏侯惇大吃一驚,連忙舉槍格擋。
「鐺!」
一股巨力傳來,夏侯惇虎口發麻,險些握不住槍。
他知道不敵,撥轉馬頭便走。
樂進見夏侯惇退走,也不敢戀戰,緊隨其後,退回本陣。
呂布趁機掩殺,曹軍抵擋不住,大敗而逃。
呂布揮舞方天畫戟,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
殺得曹軍人仰馬翻,屍橫遍野。
曹操在眾將護衛下,狼狽而逃。
直退了三十餘里,才收住敗軍。
呂布也不追趕,收兵回營,得意洋洋。
曹操收攏敗軍,清點人馬,損失雖然不大,士氣卻低落了許多。
眾將聚在中軍大帳,個個面色凝重。
夏侯惇擦了擦臉上的血污,沉聲道:「明公,呂布驍勇,麾下張遼、高順亦是猛將,不可輕敵。」
曹仁也道:「是啊明公,今日一戰,我軍雖未大敗,卻也未能占得便宜。」
「若正面硬拼,恐難取勝。」
曹操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語。
他心中清楚,今日的敗退,不只是因為呂布勇猛。
真正的問題在於——糧草。
兗州大部分郡縣都已歸降呂布,曹操失去了根據地,糧草補給十分困難。
大軍遠來,士卒疲憊,糧草不繼。
若不儘快解決這個問題,不用呂布來攻,自己就會垮掉。
他站起身來,在帳中踱了幾步,眉頭緊鎖。
他停下腳步,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中帶著幾分蒼涼:「如今之計,該當如何是好?」
他環顧眾將,目光中滿是期盼:「孰人————能助我乎?」
曹操發出一聲慨嘆。
兗州是他的根基,是他的家。
如今,家被奪了,他成了無根之萍,無家可歸。
而那個奪走他家園的人,正坐在不遠處的濮陽城中,志得意滿,等著他來送死。
曹操自幼出身於富貴,鮮少遭受挫折。
此刻心中竟有一絲莫名的落寞感。
感慨天地之大,竟沒有他曹操的容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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