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執法令
幾日後,水牢。
潮濕、陰冷、霉味混雜著鐵鏽的氣息,構成這裡永恆的背景。昏暗的光線從高處狹窄的氣窗透入,勉強勾勒出牢房內模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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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楓蜷縮在角落的乾草堆上,禁靈鎖鏈勒進皮肉,帶來持續而鈍痛的折磨。
但這肉體的痛苦,遠不及心中恐懼的萬分之一。
這幾日他像塊被遺忘的爛肉,丟在這暗無天日之地,除了每日一頓豬食般的牢飯,再無人理會。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崩潰。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早已被當成了棄子,只等某個時辰一到,便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水牢深處。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神經。
「嘩啦——」
鐵門被拉開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劉楓猛地一顫,抬頭望去。
陳墨獨自一人,提著一盞昏暗的風燈,緩步走入牢房。
他沒有穿長老袍服,只是一身簡單的青衫,但那股金丹修士特有的深沉威壓,讓劉楓本能地瑟縮。
陳墨在牢房中央站定,將風燈掛在一旁的釘子上,昏黃的光暈驅散了些許黑暗,也映亮了劉楓慘白驚惶的臉。
「劉楓。」陳墨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玄……玄陽長老……」劉楓想爬起來行禮,但鎖鏈沉重,他只勉強跪坐起來。
陳墨沒有讓他起來,只是靜靜看著他,目光沉靜,卻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靈魂。
劉楓在那目光下無所遁形,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的衣衫。
「這幾日,可想清楚了?」陳墨問。
劉楓嘴唇哆嗦,依舊想扯出那句功法是從坊市買的這句謊言,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陳墨的目光像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陳墨緩緩踱步,聲音在空曠的牢房裡迴蕩,「噬陰奪元訣的變種,能瞞過傳功閣查驗,悄然流入內門弟子手中。沒有一定地位和能量的人,做不到。」
劉楓臉色更白。
「林蒼崖長老座下,有位姓孫的執事,專司功法抄錄、分發,對吧?」
陳墨停下腳步,轉身看他,「孫執事有個侄子,也在內門,與你同期,關係似乎不錯。上月,你洞府禁制損壞,是孫執事派人幫你修繕的,可有此事?」
劉楓如遭雷擊,駭然看著陳墨。這些細節,他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孫執事修繕禁制時,『不小心』遺落了一枚玉簡。你看後覺得精妙,私下修煉,修為果然大進。」
「孫執事後來發現玉簡遺失,並未聲張,只是私下告誡你小心,莫要外傳,還許諾若你修煉有成,可引薦你去林長老座下聽講。」
陳墨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如錘,敲在劉楓心上。
「你……你怎麼……」劉楓聲音嘶啞,充滿恐懼。
「我怎麼知道?」陳墨淡淡道,「因為孫執事,此刻也在水牢。他扛不住搜魂之術,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搜魂!
劉楓渾身冰涼。搜魂之術歹毒,被施術者輕則神魂受損變成白痴,重則魂飛魄散。孫執事竟然……
「他……他都說了什麼?」劉楓顫聲問。
「說了該說的。」
陳墨看著他,「說了這功法是林長老一系某位大人物授意,借他之手流出,意在試探,也在製造事端。」
「說了你是被選中的棋子,修煉有成是榜樣,出了事便是棄子。說了事成之後,允諾你的那些好處,本就不會兌現。」
劉楓癱軟在地,眼中最後一絲光彩也熄滅了。原來,從頭到尾,自己都只是一枚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長老……我……我……」他涕淚橫流,語無倫次。
「劉楓。」
陳墨蹲下身,與他平視,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憐憫,「你修煉邪功,殘害同門,按門規,死不足惜。但我知道,你並非生性兇殘,只是一時貪念,又被人利用。」
「那三位女弟子,何嘗不是與你一般,懷揣夢想踏入仙門,卻無端遭此橫禍?」
劉楓痛哭失聲,以頭搶地:「弟子知罪!弟子知罪!求長老開恩,給弟子一個痛快,莫要搜魂……」
「我可以不搜你的魂。」陳墨緩緩道,「也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劉楓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
「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關於孫執事,關於林長老一系與此事相關的所有人、所有細節,原原本本寫下來,簽字畫押。」
陳墨取出一枚空白玉簡和一支特製的法筆,放在地上,「寫完之後,我會廢去你的修為,但可留你一命,送你出宗,隱姓埋名,了此殘生。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劉楓盯著地上的玉簡和筆,眼中掙扎。
出賣林長老一系,後果不堪設想。但若是不從,立刻就是搜魂、處死的下場。
「我……我寫!」求生的欲望壓倒了一切,劉楓咬牙,抓起筆,顫抖著在玉簡上刻畫起來。
陳墨不再看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那一線天光。
他不會告訴劉楓,孫執事並未被搜魂。方才那些話,一半是推測,一半是詐。
但結果是對的。在絕對的恐懼和絕望面前,人往往會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可能是陷阱。
半個時辰後,劉楓寫完,癱倒在地,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陳墨拿起玉簡,神識一掃,內容詳實,人名、時間、地點、甚至幾次密談的細節都有。
有了這個,至少在林蒼崖一系的防線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很好。」陳墨收起玉簡,走到劉楓面前,一掌按在他丹田。
「噗——」劉楓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灰敗,氣息驟降,一身築基修為盡數被廢。
「王岩。」陳墨喚道。
一直守在門外的王岩應聲而入。
「帶他出去,按之前安排的,送他離開。記住,做得乾淨些,不要讓人察覺。」陳墨吩咐,「完事之後,將這東西送到周明手裡。」
說完,將手裡的玉簡遞了過去。
「是。」王岩扶起奄奄一息的劉楓,迅速離開。
牢房裡重歸寂靜,只剩下風燈搖曳的火苗,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陳墨獨自站了片刻,才提起風燈,轉身離開。
他並不喜歡用這種手段,但有些時候,仁慈解決不了問題。
林蒼崖一系就像跗骨之蛆,若不設法反擊,只會被不斷侵擾,永無寧日。這份口供,是一把刀,暫時不用,但必須握在手裡。
離開水牢,外面天光正好。陳墨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光線,才朝陰陽殿走去。
……
剛走到殿前廣場,便見周明匆匆迎來,神色有些不對。
「長老,林蒼崖林長老來了,正在殿中等您。」周明低聲道,「來者不善。」
陳墨腳步未停:「知道了。」
步入大殿,果然看見林蒼崖端坐客位,慢條斯理地品著茶。他身後站著兩人,一個是趙無痕,眼神陰鷙。
另一個是位面生的中年修士,氣息晦澀,竟是金丹後期修為。
「林長老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陳墨在主位坐下,神色如常。
「玄陽長老客氣了。」
林蒼崖放下茶盞,皮笑肉不笑,「老夫此來,是為兩件事。其一,聽聞我那不成器的侄孫趙無痕,在秘境中與長老有些誤會,特帶他來賠個不是。無痕,還不向玄陽長老賠罪?」
趙無痕上前一步,面無表情地拱了拱手:「秘境之中,是弟子魯莽,衝撞了長老,還請長老恕罪。」
語氣僵硬,毫無誠意。
陳墨淡淡道:「年輕人有些火氣,正常。既是誤會,解開便是。」
「長老寬宏。」林蒼崖笑了笑,話鋒一轉,「這第二件事嘛……老夫聽聞,戒律堂近日抓了個修煉邪功的弟子,叫劉楓。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
「那劉楓所修『噬陰奪元訣』,據說是從老夫一系的孫執事處所得?」林蒼崖盯著陳墨,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林長老消息靈通。」陳墨不置可否。
「孫執事是老夫的人,他若真做出此等事,老夫絕不姑息。」
林蒼崖語氣森然,「不過,執法需有真憑實據。不知玄陽長老可有證據,證明功法確是孫執事所給?可有人證物證?」
「正在查。」陳墨道。
「正在查?」
林蒼崖身旁那金丹後期修士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那就是尚無確鑿證據了?玄陽長老,執法殿行事,最重證據。無憑無據,便羈押我執法殿執事,是否有些不妥?」
原來此人是執法殿的。
陳墨恍然,難怪氣息凌厲。
「孫執事只是配合調查,並非羈押。」陳墨平靜道,「若查實與他無關,自會還他清白。」
「那要查到何時?」金丹修士咄咄逼人,「執法殿事務繁忙,孫執事身負要職,豈能長期缺位?」
「李殿主。」周明忍不住開口,「調查清楚,也是對孫執事負責。若草草了事,反而落人口實。」
被稱為李殿主的修士冷冷掃了周明一眼:「這裡何時輪到你插話?」
金丹後期的威壓微微釋放,周明臉色一白,後退半步。
陳墨眉頭微皺,上前一步,擋在周明身前,自身氣息同樣放出,與那威壓無聲碰撞。
空氣中隱有漣漪。
李殿主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沒想到陳墨以金丹初期修為,竟能穩穩接住他的威壓。
九品金丹,果然不凡。
「李殿主,周明是我陰陽殿執事,自然有資格說話。」
陳墨語氣轉淡,「至於調查進度,本殿自有章程。若執法殿覺得不妥,可向宗主申訴。若無他事,本殿還有公務要處理,恕不遠送。」
這是送客了。
林蒼崖臉色陰沉下來。他今日帶著執法殿副殿主前來,本想以勢壓人,逼陳墨放人,沒想到陳墨如此強硬。
「玄陽長老,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過剛易折。」林蒼崖緩緩起身,語氣帶著威脅,「宗門之內,盤根錯節,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老夫勸你,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陳墨也起身,直視著他:「林長老,陳某做事,只問對錯,不問利害。門規在上,人人平等。若有人觸犯,無論他是誰的人,身居何位,本殿必依法嚴懲,絕不姑息。」
兩人目光在空中碰撞,隱有火花。
良久,林蒼崖冷笑一聲:「好,很好。那老夫就拭目以待,看玄陽長老如何『依法嚴懲』!我們走!」
說罷,拂袖而去。趙無痕和李殿主深深看了陳墨一眼,緊隨其後。
待三人走遠,周明才鬆了口氣,低聲道:「長老,這李殿主是執法殿三位副殿主之一,主管刑罰,是林蒼崖的鐵桿支持者。今日他們明顯是來施壓的。」
「我知道。」陳墨走回主位坐下,神色平靜,「劉楓的口供拿到了嗎?」
周明一愣:「拿到了,王執事剛剛送來。長老您怎麼……」
「去複製一份,將原件密封,存入殿中秘庫。復件給我。」陳墨道。
「是。」周明雖不解,但還是立刻去辦。
很快,復件玉簡送來。陳墨接過,神識掃過,確認無誤。
「備車,去宗主殿。」
「現在?」周明驚訝。
「現在。」陳墨起身,「有些人,既然喜歡以勢壓人,那我就讓他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勢』。」
……
半刻鐘後,陳墨來到宗主殿。
通報後,玄冥子在大殿側廳接見了他。這位宗主依舊一身黑白道袍,面容威嚴,但看向陳墨的眼神頗為溫和。
「玄陽,何事急著見本座?」
陳墨將劉楓的口供玉簡呈上:「宗主,這是弟子剛查獲的一份口供,涉及門中長老、執事勾結,私傳邪功,殘害同門。請宗主過目。」
玄冥子接過玉簡,神識一掃,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良久,他放下玉簡,看向陳墨:「此事,你待如何?」
「弟子不敢擅專,全憑宗主定奪。」陳墨躬身道,「只是邪功之事,影響惡劣,若不嚴懲,恐傷宗門根基。且據劉楓所言,此等功法流出,非止一次,背後恐有更大圖謀。」
玄冥子沉默。
他如何不知林蒼崖一系的所作所為?只是宗門正值多事之秋,內部不穩,牽一髮而動全身。
但陳墨今日將此口供直接送來,態度明確,是逼他表態了。
「玄陽,你可知,動了林蒼崖,會有什麼後果?」玄冥子緩緩道。
「弟子知道。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動。」
陳墨抬頭,目光堅定,「邪功不除,歪風不止。今日他們敢私傳邪功害死外門弟子,明日就敢做出更出格的事。長此以往,宗門法度何在?弟子人心何在?」
他頓了頓,繼續道:「弟子明白宗主顧慮,不願宗門內耗。但有些毒瘡,不剜掉,只會爛得越來越深。如今證據確鑿,正是清理門戶的好時機。」
「若宗主應允,弟子願一力承擔調查、追責之責,定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還宗門一個清明!」
玄冥子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弟子,不,如今已是與他同輩的長老。
眼中那簇銳利而堅定的火焰,讓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宗門沉寂太久了,需要這樣一把火,燒掉那些積弊,也燒出一個新的氣象。
「好。」
玄冥子終於點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遞給陳墨,「這是『執法令』,持此令,你可調動執法殿部分力量,調查此事。」
「涉及人員,無論職位高低,只要有確鑿證據,皆可先行扣押。本座給你三個月時間,三個月後,我要看到結果。」
陳墨雙手接過令牌,沉聲道:「弟子領命!」
「記住。」玄冥子深深看著他,「行事需周密,證據需確鑿。要麼不動,要動,就要一擊必中,不留後患。否則,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弟子明白。」
離開宗主殿,陳墨握緊手中的執法令,心中並無多少輕鬆,反而更加凝重。
接下來的,將是真正的風暴。但他已無退路。
回到陰陽殿,陳墨立刻召集周明、趙無極等心腹,閉門密議。
一張針對林蒼崖一系的大網,悄然張開。
而此時的林蒼崖,尚不知自己已成了網中之魚,還在為今日的「小小敲打」未能奏效而惱怒,籌劃著名下一次反擊。
夜色漸濃,陰陽道宗上空,陰雲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