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血月落幕
第183章 血月落幕
聖城內城最底層,審判庭的門在深夜開啟。
普通異端進不了這裡,被送到審判庭深處的人,大多是教會內部高層。
第七席審判官塞維倫·洛恩站在長桌前,翻完最後一頁卷宗。
這起案件涉及前線防線失守,多座領地淪陷,大量人員傷亡。
s🎶to55.co☕️m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審判庭最高審判長簽發徹查令,聖戰廳和聖銀庫先後交出文書,邊務評議司也被納入調查。
塞維倫合上卷宗,看向桌上的證據:「他們很聰明,很多決定都符合流程。」
他停了一下:「但結果是一整條防線差點失守。」
審訊門打開,奧維恩·莫爾德被兩名審判騎士押了進來。
他曾任邊務評議司副裁定官,負責危險等級覆核,而且莫爾德家族在聖城經營多年,家族成員分散在邊務、財政和文書體系。
因此奧維恩雖然沒有去過永夜長城,可許多意見卻出自他的簽署。
剛踏進甬道時,他還能勉強維持體面,可越往裡走,臉色越白,等走到審訊室門口時,他的後背被冷汗浸透。
從審判騎士進入莫爾德家族府邸開始,他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
他一路都在告訴自己,只要堅持住,只要把責任控制在自己這裡,至少還能保住家族0
可門在身後合攏時,那聲悶響仍砸得他雙腿發軟,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會有僥倖心裡。
塞維倫走到他面前,靜靜看著,沒有說話。
奧維恩搶先開口,聲音發緊:「審判官閣下,我承認評估失誤,但我沒有截斷求援信,也沒有參與針對淚騎防線的陰謀,我從未計劃讓防線崩潰。」
這些話有一部分屬實,他所做的每一步都能找到規章依據。
塞維倫只抬了抬手,幾名神官點燃審判燭,將聖火真誓環扣在奧維恩手腕上。
冰冷金屬貼住皮膚的一瞬間,奧維恩身體一顫,喉嚨像被堵住,剛才準備好的說辭一下子說不出口了。
接著那些他以為已經埋進檔案庫深處的舊檔案,被一份份調了出來,擺在所有人面前。
奧維恩盯著那些記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他想抬手擦掉,卻發現自己做不到。
塞維倫平靜地說道:「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吧。」
奧維恩臉色變了:「等等,審判官閣下!」
剛才還勉強維持的鎮定在這一刻迅速塌掉,他猛地向前傾身,眼眶迅速發紅。
「我願意認罪!我願意承擔責任!家族裡很多人不知道這些事,他們真的不知道!還有孩子,他們是無辜的!」
他說得越來越快,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聲音也開始發顫。
「求您查清楚——求您查清楚以後再決定他們的罪責——他們是無辜的——」
塞維倫看著他:「聖火不會替你遮住任何人,也不會把無辜者拖進火里,你若還有信仰,就把真話交出來。」
奧維恩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過了很久,才開口:「我說。」
「覆核意見是我簽的,其他參與者的名字和位置,我都可以交代。」奧維恩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但我們不是紅月信徒,我們真的不是。
我們以為是在施壓,想推動改革,沒人告訴我們會死這麼多人——」
真言燭火抬高一寸,這代表他沒有說謊。
他越說越快,聲音開始失控,像是拼命想把自己從那堆屍體裡摘出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奧維恩持續交代。
真言燭火和聖火真誓環一直運轉,記錄神官不斷落筆。
奧維恩交代了許多名字,審訊記錄寫滿三冊卷宗,隨著一個個名字被說出來,他的臉色越來越灰敗。
說到後來,他已經不像是在供述,更像是在哀求。
「審判官閣下,我承認有罪,我承認自己害死了人,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想過讓防線崩潰讓那麼多人死。」
眼淚再次流下來,他顧不上擦。
「求您——求您不要剝奪我魂歸聖火的資格,我願意認罪,我願意接受審判,我願意贖罪,可求您別讓我變成那些人——」
他的目光下意識看向牆上的聖銀銘板,身體明顯顫了一下。
塞維倫沒有回應,記錄神官繼續落筆。
直到他說出最後一件事,塞維倫的筆才停住。
「有人送來一份匿名評估書,裡面預測了去年淚騎防線在血月季的損失,我們相信了。
而今年報告把關鍵內容藏了起來,我們拿它當依據,說服別人,也用它推動決策,後來才發現問題。」
審訊結束後,奧維恩被鎖在懺罪架上,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塞維倫看了他很久,緩緩合上卷宗封入證匣,帶到審判官議室。
議室里已經坐著十幾名審判官,主位空著,片刻後門打開,眾人起身。
審判庭庭長阿德里安走進議室,在主位坐下:「開始。」
「庭長閣下,聖銀配額副使已經認罪,他將淚騎防線的聖銀補給拆分到其他防區,調查發現,他接受過諸國王室和邊境貴族的政治承諾。」
阿德里安點頭:「投機者。」
審判官繼續匯報:「邊務情報庭的副使者也已經招供——」
接著一位位審判官報告著自己所負責的部分,試圖將這巨案的拼圖組合起來,窺見全貌。
最後,審判官將一張紙放到桌上:「多名嫌犯都提到過他,他們只知道一個代稱白鴉。」
議室里安靜下來。
「世俗協和派只是參與者之一。」阿德里安拿起證詞,看了一會兒,「背後的人還沒抓到,繼續查。」
紅月肆虐近四個月後,終於沉入天際。
灰白色的天光終於重新照耀在這千瘡百孔的土地之上。
壓在所有人心頭的巨石也隨之落地。
營地里開始出現久違的笑聲與些許鬆懈,連那些習慣了緊繃神經的老兵,也會在換崗後靠著牆沉沉睡去。
也有一些人還時不時地望向天空,一遍遍確認那抹令人窒息的猩紅已經消失。
紅月落下後的淚騎防線照例舉行死者禱告儀式,過去這種儀式大多在淚騎城的聖火大教堂,以及各領主城內分別舉行。
可這一次不一樣,最終決戰發生在黑松附近,亞索爾總督至今還在黑松主堡休養,大量的聖城援軍、淚騎殘軍也都滯留在這裡。
於是淨化營在黑松附近清出一片高地,高地中央豎起白金聖火旗,旗杆下方擺放陣亡高階者的遺骸與遺物。
卡斯提安主教的遺體位列最前,他是這場戰役犧牲的最高級別的戰士。
再往後,是幾位陣亡聖刃騎士、淨化主教、淚騎高階軍官的遺物。
更外圍,則是一排排普通陣亡者的銘牌。
來自不同陣營的倖存者站在高地下方,隊列很長,一眼望不到盡頭。
希恩站在後台臨時搭起的白布棚里,聽著外面的聖歌聲。
他原本自己只會以黑松領主身份參加禱告,直到前一晚,亞索爾讓人送來通知。
這次死者禱告,將由希恩作為長夜領主代表發言,淚騎防線正在把他推到所有長夜領主面前。
他低頭看向手裡的羊皮紙,那是他提前準備好的悼詞,措辭很穩健沒有問題。
這時一個年輕神官抱著木盤,盤中放著十幾塊燒黑的名牌,名字殘缺不全。
希恩的目光在其中一塊名牌上停住。
他認得那個名字。
那是一名灰燼舊谷炮位裝填手的遺物,他死在了黎明到來之前,決戰那天死在炮架旁,手還壓著裝填杆。
旁邊還有寒水守軍留下的斷矛,以及一枚裂開的驛騎徽章。
這些人沒有稱號,可就是他們撐住了這場戰爭。
希恩忽然覺得,手裡的悼詞太輕。
來到這個世界兩年多前,他最初只想活下去。
那時他把這裡當成一場生存任務,依靠恩義聖典積累力量,再尋找機會離開前線,去更安全的聖城。
那是最合理的選擇,也是他最初的計劃。
可兩次紅月季過去,一切都變了,黑松不再只是他的新手任務,墊腳石。
這裡有有晝夜不眠的技師,有草鷹驛道里死去的驛騎,有寒水領沒能撤回來的守軍,有灰燼舊谷死在炮位旁的士兵——
希恩一直擅長計算,可有些東西不能只用數字衡量。
而此時正式儀式已經開始,神官站在祭台前,為陣亡者祈福,低沉聖歌自高地中央緩緩響起,主祭神官展開禱文,蒼老而的聲音傳遍高地:「願至聖之火照亮他們歸去的道路,願所有為守護防線而倒下的靈魂,脫離黑暗與污染,歸於聖火懷抱——」
低沉的回應聲自神官隊列中響起:「願聖火永照,願英魂安息。」
神官們依次將聖水灑向祭台,將象徵安息的聖灰投入火盆,淡金色火星隨著白煙升起。
數千名倖存者安靜肅立,有人低下頭,有人閉上眼,也有人將手按在胸前,跟隨著禱詞輕聲回應。
「願聖火永照,願英魂安息。」
級里8n里目聖歌在高地上空緩緩迴蕩,白金火光映亮那些為守護防線而留下的遺物。
希恩站在邊緣靜靜聽著。
他看見淚騎騎士摘下頭盔,看見黑松士兵紅著眼眶卻始終站得筆直,也看見聖城援軍低頭為同伴祈禱。
火光搖曳,白煙升騰,一個個魂魄被送上高地,又消散在寒風裡。
直到神官走進白布棚,低聲提醒:「格雷伍德領主,儀式快到您的環節了。」
「好的。」希恩看向手中的悼詞,最後將羊皮紙緩緩折起,收回袖中,整理了一下黑色領主外袍,轉身沿著石階向上走去。
「接下來,由長夜領主代表,希恩·格雷伍德,致悼詞。」
場下安靜下來,許多聖城援軍與諸國騎士第一次看到這位功臣。
過去這段時間,他們聽過這場戰役的戰報,也知道這位領主在戰役中作出的貢獻。
帷幕後走出一個少年,銀白長發被風吹起,黑色領主長袍外只佩著一枚聖火紋章。
他站上祭台時,台下許多人仍下意識沉默了一下。
哪怕早有心理準備,可見到真人之後,還是會覺得他太年輕。
希恩朝陣亡者留下的銘牌行禮,沒有拿出袖中的悼詞。
「我們應當首先向先驅者致敬。」
他的聲音通過鬥氣傳開,清晰傳進每個人耳中。
「一千六百多年前,至聖將第一縷白金聖火帶到這片被紅月撕裂的大地,建立起綿延至今的永夜長城。
從那時起,一代又一代的人類守在這裡,用血肉在這片消耗帶上,守出了我們今日生存的疆域。」
場下的淚騎老兵低下頭,又抬起頭,把右手按在胸前。
希恩繼續說道:「我們沒有向黑暗屈膝,面對紅月帶來的災厄,人類在這裡修築防線,點燃聖火,建立起屬於人類的秩序。
今日我們站在這裡,腳下的凍土浸透著無數將士的鮮血。
如今卡斯提安大人,以及那些在泥濘、戰壕與聖火台前倒下的兄弟們,將最寶貴的生命也永遠地留在了這裡。
他們擋住了黑暗,也把永夜長城的未來交到了我們手裡。」
聖城援軍的外圈隊列安靜下來,諸國騎士中,有人摘下頭盔。
高地前方,受膏者站在聖火旗旁邊,亞索爾坐在後方的座椅上,雙眼纏著白布,面朝祭台。
「教義中闡釋著犧牲,但真正賦予犧牲意義的,是這些直面殘忍的人,他們知道自己會死,仍然選擇站在防線前犧牲。」
希恩看向那一排銘牌。
「言語的哀悼終會隨風散去,眼淚也無法洗淨大地的污染。
真正能告慰他們的,是我們繼續重建廢墟,點亮下一座聖火台。」
黑松工坊的代表站在隊列後方,他們同樣是此次戰役的功臣,幾名技師低著頭,身上的工坊外衣還留著油污和灼痕。
希恩的聲音繼續傳開:「為此,後人將會在漫長的歲月長河中,瞻仰我們今日的所作所為。
當千百年後的子孫凝視這片重新燃起白金光芒的大地時,他們會指著永夜長城的每一座城牆。
啊,那是文明的火種,是在那個最令人絕望的年代,由我們的先輩用脊骨撐住的一線希望。」
風從高地上吹過,火光照在一枚枚銘牌上。
希恩面向卡斯提安主教的遺骸,右手按在胸前:「願聖火永照,長夜不屈。」
高地上沒有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一名白焰聖騎將右拳按在胸甲上:「願聖火永照,長夜不屈!」
淚騎騎士隊列里傳來回應:「願聖火永照,長夜不屈!」
越來越多的人跟著開口:「願聖火永照,長夜不屈!」
聖火旗在風中展開,火光落在希恩身上,也落在高地下方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