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重建院副使希恩的一天(上)
第201章 重建院副使希恩的一天(上)
清晨六點,馬倫接替上一班輪值書記官,走進聖戰重建院主辦公廳。
房門打開時,房間燈光壓得很低,只照亮桌面和牆上的幾張防線圖。
窗外天色剛剛泛白,可重建院的石廊里已經傳來來往腳步聲。
長桌上放著一摞等待批閱的冊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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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面擺著幾份總督府急令,以及等待覆核的文件。
桌角旁邊放著一張淚騎北段糧道恢復圖,圖上用筆圈出了三處需要派車再次確認的節點。
希恩坐在靠椅上,剛剛結束一段短暫睡眠,外衣還搭在肩頭,領口略顯鬆散。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放涼的茶,杯沿旁邊擱著一支筆,筆尖下方留著一行寫到一半的處理意見。
馬倫站在門口,停下腳步。
這樣的情景,他已經見過很多次。
隨著血月季逐漸臨近,重建院收到的急件持續增加,希恩總是在辦公室內希恩睜開眼,先看了一眼桌面,又朝窗外望去:「什麼時刻?」
馬倫低頭回答:「清晨六點。」
希恩抬手揉了揉眉心,坐直身體。
馬倫開口說道:「距離七點半的核心書記官會議還有一些時間,您睡了三個小時,可以再休息半小時,我先把急件整理出來。」
這句話帶著認真考慮後的意思。
跟在希恩身邊越久,馬倫越清楚桌上這些文件意味著什麼。
每一份延誤、遺漏或判斷失誤,都可能沿著防線傳遞下去。
希恩收回目光,整理好肩上的外衣:「先看會急件。」
馬倫點頭走到桌邊,將急件按照火漆來源和送達時間整理開,把總督府急令放到最上面。
希恩拆開第一封信,看完內容,拿起筆寫下批註:「軍械司回執延遲的那份,歸入七點半會議。」
「北段糧道第三節點,由商隊契約組和糧倉組共同覆核,同時查看運輸隊回執。」
「聖火迴響台昨夜兩次短碼重發,交給短碼組說明原因,把原始晶片記錄一起帶來。」
「是。」馬倫逐條記錄。
希恩聲音平穩,每一道指令都說得清楚明白,馬倫一一照辦。
半小時很快過去,馬倫收起冷茶,換上一杯溫水,又把七點半會議需要使用的十二本冊子擺到長桌右側。
七點以後,核心書記官陸續來到辦公廳外,在長桌兩側站定。
馬倫目光掃過眾人,心裡生出幾分感慨。
半年前,他們大多還在底冊室補錄戰歿名冊、核對倉庫舊帳。
如今每個人胸前都掛著重建院火印木牌,負責著防線上的一條重要事務線。
有人把他們叫作「希恩之手」。
這個名字偶爾會出現在酒館閒談里,也會出現在書記團內部的低聲議論中。
當然希恩從來沒有在正式場合承認過這個稱呼。
七點半到來時,辦公廳房門關上。
希恩站在長桌前,把十二本冊子依次推到眾人面前:「今天說一件事,血月季到來前,我會回黑松領,等血月季過後在。」
話音落下,長桌兩側安靜了一會兒,幾名書記官下意識把目光投向馬倫。
馬倫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麼。
最近這段時間,聖火迴響台還在試運行,軍械司列裝持續推進,糧道和傷兵轉運幾乎每天都有新情況,許多事務都需要重建院協調處理,沒有希恩他們沒把握。
希恩把手放在十二本冊子前。
「重建院會繼續運轉,也必須有序運行,糧道繼續運行,軍械繼續補充,聖火節點繼續維護,傷兵繼續轉崗,舊檔繼續覆核,每個人負責自己冊子對應的事務。」
眾人認真聆聽副使指令,拿著小本本記錄。
希恩繼續說道:「普通異常按流程走,所有事務都留下書面記錄。」
說完,他把一枚木牌推到馬倫面前。
馬倫看向木牌,木牌正面刻著重建院火印,背面刻著「臨時統籌」四個字。
希恩開口:「我離開期間,十二冊臨時統籌權交給馬倫。」
眾人的目光集中到馬倫身上。
馬倫心裡一緊:「副使閣下,我————」
希恩沒有讓他反駁,說道:「按照流程推動十二冊運轉即可,遇到需要進一步處理的事務,封存原始記錄,送往總督府和阿德里安主教處,事務持續流轉下去,就能保持運轉。」
馬倫低頭看著木牌,過了一會兒,伸手接過:「是,副使閣下。」
希恩目光掃過長桌兩側:「我離開,不代表重建院停下,從今天開始,你們要替淚騎防線守住自己手裡的那一冊。」
幾名負責人下意識站得更直,有人握緊了手裡的冊頁,有人低頭看向自己胸前的重建院火印木牌。
馬倫沒有說話,只把臨時統籌木牌按在掌心裡。
接著又是幾道命令傳達出去以後,十二冊負責人開始行動,腳步聲再次響起,房門開合之間,人影來回穿行。
會議結束後,希恩合上最後一本會議記錄,說道:「去西側臨時糧倉區。」
馬倫收起冊頁,叫上兩名書記官一起出門。
幾名護衛守在走廊外,一行人從重建院側門離開,沿著淚騎城西側石階向下。
西側臨時糧倉區原本屬於城裡的邊角區域。
這裡挨著舊外倉和廢棄馬廄,地勢比內堡低,冬季積雪融化時,水常常留在這裡。
過去淚騎城的管理者很少把精力放在這片地方,大多將這裡當作堆放材料和安置雜役的區域。
如今這裡仍掛著臨時糧倉的名字,卻已經被重建院改造成兼具儲備與生產功能的農務試點區。
當初這裡被划進農務規劃時,軍務廳里並不贊同。
直到希恩把遺民數量、傷兵家屬配給冊和閒置勞力名冊攤開,說自己有辦法安排這些人,反對聲直接沒有了。
馬倫跟著希恩走進臨時糧倉區時,聞到了泥土裡的潮氣,也聞到了木料和草灰留下的味道。
眼前的景象和上次相比已經變了許多。
靠牆的位置建起幾座低矮菌窖,溫棚由粗木樑和防寒油布搭成,旁邊新挖出的淺渠一直延伸出去。
藥草圃被分成幾塊區域,邊上立著記錄板,上面寫著種植批次和負責人員。
遠處的黑麥田還處於翻土階段。
幾名老兵和流民彎腰清理石塊,把凍硬的土塊敲開,再按照書記官畫出的界線整理田壟。
從黑松運來的種子和材料單獨放在木棚里。
耐寒豆裝在布袋中,黑土豆按箱存放,菌磚母料擺在陰涼處,兩名黑松農務員守在那裡。
馬倫看見幾名傷兵家屬圍在一起,認真聽黑松農務員講解菌磚翻料的方法。
她們原本登記在救濟所名冊里,每天領取口糧,如今負責清點菌磚、更換材料,還要記錄溫度和濕度等工作。
藥草圃方向,幾名城外流民正在學習新的工作內容。
識字少的人便看木牌形狀:圓牌澆水,三角牌管火,橫線牌負責夜間遮布,不過這也足夠了。
馬倫翻開記錄冊,看見希恩之前的安排。
菌窖由傷兵家屬負責,藥草圃交給城外流民管理,退出軍隊序列的老兵進入溫棚和黑麥田工作,其餘勞力承擔糧倉搬運和排水溝維護任務。
希恩走到一處菌窖入口。
一名傷殘老戰士站在那裡,他的右腿膝蓋以下裝著木質支架,走路時依靠拐杖支撐,手裡拿著濕布,按照黑松農務員教的方法擦拭木架。
看見希恩過來,他習慣性地準備行禮,身體剛動,旁邊的料筐跟著晃了一下。
希恩抬起手表示免禮。
按舊例,這種傷殘老戰士會被送去長期休養區,靠傷殘配給過冬,如今他管著一座菌窖。
希恩問道:「這幾天做得怎麼樣?」
負責菌窖的黑松農務員回答:「菌磚濕度檢查得准,壞料也能分辨。動作慢一些,記錄一直寫得很清楚。」
老戰士低聲說道:「我還在學。」
希恩看向記錄板,筆記寫得詳:「繼續做,這裡需要人管理材料,菌窖有了收穫以後,會優先送往傷兵營和救濟所。」
老戰士抬起頭,先看了看手裡的濕布,又看向旁邊的菌磚架,語氣認真說道:「我知道了,這邊交給我。」
馬倫站在旁邊,慢慢理解了希恩安排這些人的想法。
許多人需要的東西遠遠超過一份口糧。
他們需要工作,需要職責,也需要一個能夠持續發揮價值的位置。
希恩繼續向前巡視。
溫棚旁邊,一名老農蹲在地上,用木棍在泥土裡畫線,頭髮已經花白,袖子卷到小臂,靴子上沾著凍泥。
幾名書記官拿著圖紙,正在核對淺渠走向。
老農看見希恩,起身行禮。
希恩問道:「有什麼情況?」
老農看了一眼書記官手裡的圖紙:「副使閣下,這條渠換個方向更合適。」
年輕書記官看向他:「圖紙按照地勢低處設計。」
老農拿起木棍,指向溫棚西北角。
「冬天夜裡結冰以後,水會堵在這裡。白天化開的時候,水順著低處回來,現在看著順暢,連續幾天霜凍以後,溫棚下面容易積水,根泡久了,棚里的東西長不好。」
書記官低頭翻看圖紙。
馬倫走過去,把現場地勢和圖紙重新對照了一遍。
老農說得準確,圖紙記錄了高低差,卻漏掉了冬季凍水回流的問題。
淚騎城西側常年受冷風影響,夜裡結冰速度快,淺渠末端積冰以後,白天化開的水會沿著棚邊低處流回來。
希恩沒有解釋自己的種地近比較高,只是接過圖紙,在西北角重新畫出一條導水線。
「按照這個改。淺渠往南移三步,末端增加碎石沉水坑。溫棚西側墊高半尺,黑土豆區域避開回流水。」
書記官立刻記下。
希恩看向老農:「你叫什麼名字。」
老農愣了一下:「格沃,副使閣下。」
「記進農務建議冊。」希恩說道,「排水修正由格沃提出。若後續減少損耗,按農務組標準記功。」
書記官翻開農務建議冊,把格沃的名字寫了進去。
老農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名字落在冊頁上。
過了一陣,他摘下帽子說道:「我種了一輩子地。」
希恩說道:「所以你知道水往哪裡流。」
老謙卑地點點頭,把帽子重新戴好。
馬倫看見他的手停在帽檐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轉身去指導幾名流民調整淺渠方向。
希恩的視野里,一串穩定的藍色恩澤浮現在老農頭頂,光芒一點點增長。
希恩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馬倫當然看不到那些恩澤,他能看到的是,老農重新蹲回渠邊以後,周圍幾名流民主動圍了過去,認真聽他講解凍水回流、根系積水和溫棚墊高的問題。
這片曾經無人問津的邊角區域,正在一點點融入淚騎城新的生產體系。
離開臨時糧倉區,希恩繼續往前走:「去傷兵營。」
改造後的傷兵營位於淚騎城內堡東南側,靠近醫官院和淨化營臨時庫房。
馬倫第一次來到這裡時,營地里擁擠混亂。
污染觀察者和斷肢騎士躺在同一排帆布床後,醫官和神官來回奔走,許多人甚至弄不清自己下一步會被送去哪裡。
如今走進營門,那條舊通道前已經掛起醒目的紅色隔離牌。
——
輕傷區、重傷區和污染觀察區被明確分開,來往人員按照不同路線進出。
曾經混在一起的病床和藥箱,如今也各自歸入對應區域。
希恩一路查看,說話很少。
他檢查床頭記錄牌,確認傷勢、複查時間和負責人是否填寫完整。
查看藥材登記冊,確認消耗與記錄對應;發現缺漏便讓書記官當場補齊。
一名醫官解釋某名傷兵剛剛轉入,評估工作還在進行。
希恩說道:「先寫明狀態,記錄要完整。」
「是。」醫官立刻答應。
來到轉崗訓練區時,氣氛輕鬆了許多。
一些已經結束前線作戰任務的傷兵正在學習軍械復驗、短碼記錄和污染辨識等等知識。
希恩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一名斷臂騎士正在檢查軍械零件。
工坊書記官匯報導:「準確率不錯,再訓練一段時間就能進入工坊。」
希恩問道:「願意去嗎?」
斷臂騎士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願意。」
希恩示意書記官記下。
另一邊,一名腿傷士兵正在練習短碼記錄,希恩指出他的一處錯誤,讓他重新練習,然後繼續往前。
整個過程中,他沒有專門停下來安慰誰,也沒有發表長篇講話。
馬倫卻能感覺到,那些傷兵看向希恩時,神情很安穩。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傷勢有人記錄,複查有人安排。
恩義聖典的視野中,一縷縷穩定的恩澤從傷兵營各處匯聚而來,它們不熾烈,卻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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