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天子霸氣,逼昏首輔
在朱由校看來,將天下流通之白銀統一形制標準,鑄成銀元,不單單是有利於朝廷收取稅賦,對於百姓來說,也是莫大的善政。
別的不說,至少能夠讓百姓免於受底層官吏的剝削,畢競那火耗銀看似不多,可是對於百姓而言,一絲一毫的銀錢,那都有可能關係到一家的生計。
若非如此的話,朱由校也不可能會答應許淵的請求。
可是現在孫鳳舉竟然會有如此大的反應,並且還口口聲聲說許淵此舉當千刀萬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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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時朱由校目光落在孫鳳舉身上,緩緩開口道:「哦,孫御史何出此言,朕為何看不出統一銀錢的禍害之所在,何來禍害天下百姓之說?」
孫鳳舉反應如此之激烈,自然是因為統一銀錢形制,直接斬斷了底層吏員收取火耗銀的藉口與途徑。尤其是方才天子說的很清楚,擺明了一旦朝廷鑄造銀元,必然是要廢除那長久以來存在的火耗銀的。要知道火耗銀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而這一筆銀子卻是全都落在了他們這些官員手中。
尤其是其中的大頭更是落入他們這些京城之中的高官之手。
孫鳳舉做為左都御史,可謂是六部九卿級別的高官,多了不敢說,每年單單是這一項收入,便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關鍵這一筆銀錢在官場之上,那是大家默認的合法收入,就連天子也得認下這一筆收入。
現在天子想要對這一筆收入動手,孫鳳舉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倒也在情理之中,不過其反應太過激烈,上來便習慣性的扣帽子,尤其是孫鳳舉猜到這鑄造銀元,廢除火耗銀的想法必然是出自於許淵之手,因此孫鳳舉更是喊打喊殺。
但是這會兒面對著天子的質詢,孫鳳舉卻是愣了一下,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理由來。因為孫鳳舉實在是想不出統一銀錢,廢除火耗銀,對於百姓有什麼危害,他只不過是本能的喊口號,扣帽子罷了。
看著孫鳳舉啞口無言的模樣,朱由校哪裡還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頓時朱由校看向孫鳳舉的目光當中透露出幾分厭惡之色。
就見天子猛地一拍桌案,沉聲喝道:「孫鳳舉,你不是口口聲聲說此乃禍國殃民之策嗎,現在你倒是給朕說說看,若是說不出個理由來,朕定不輕饒!」
說著天子帶著幾分冷意道:「什麼時候堂堂左都御史,九卿之一的重臣,在此等國家大策方面,競然可以隨意信口開河,無的放矢了!」
許淵則是一臉不屑的看著冷汗直冒的孫鳳舉。
要是孫鳳舉能夠說出統一銀錢的弊端的話,那倒也罷了,關鍵孫鳳舉一看就是信口開河。
任何政策都是有利有弊,統一銀錢自然也有其弊端。
關鍵孫鳳舉想要反對,卻是連其弊端都看不出,許淵看著孫鳳舉搖頭不已,也不知對方是怎麼接替了左光鬥成為這左都御史的。
不過孫鳳舉乃是東林骨幹之一,而左都御史又執掌都察院,都察院這等衙門,可以說是東林勢力最盛的衙門之一。
而東林一黨官員,大多數都只擅高談闊論,幾無實幹能力,孫鳳舉如此倒也在意料之中。
就在這時,葉向高輕咳一聲沖著天子一禮道:「陛下,孫御史一時激動,言語無狀,還請陛下恕罪。」眼看著孫鳳舉惡了天子,葉向高卻是不得不開口為其解圍。
朱由校則是瞥了葉向高一眼,冷哼一聲道:「首輔不必多言,朕今日只想問一問孫御史,朕欲鑄造銀元,怎麼就成了禍國殃民之策。」
噗通一聲,孫鳳舉直接跪倒在地,顫聲道:「陛下恕罪,臣一時激動,還請陛下恕罪啊。」朱由校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孫鳳舉道:「哦,這麼說來孫御史你是信口開河了,國家大政在你眼中,就如同兒戲一般,可以隨意攻訐嗎。既如此,你便不要做這左都御史了。」
話音落下,朱由校沉聲道:「來人,扒下孫鳳舉官服,交由東廠嚴查,若無貪腐之舉,便貶為庶民,若有貪腐違法之舉,依法嚴辦!」
咣當一下,孫鳳舉聞言,直接眼睛一翻,當場昏了過去。
在場的一眾人眼見孫鳳舉如此,不由心有戚戚焉。
孫鳳舉明顯是惡了天子,不單單是罷免其官職,更是將其交由東廠審查,孫鳳舉的下場如何,幾乎可以預見,畢竟做到孫鳳舉這般級別的官員,要說真的查不出一絲違法之舉的話,那說出去怕都不會有人相信。門外守著的金吾衛士卒立刻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將昏死過去的孫鳳舉給拖了出去。
隨著孫鳳舉被拖走,暖閣之中不禁一陣沉寂。
而這會兒朱由校目光掃過眾人道:「諸位卿家,不知你們對於鑄造銀元,廢除火耗銀,可有什麼意見嗎?」
有了孫鳳舉的先例在,就算是在場一眾人,再如何的激動,對於天子廢除火耗銀的想法如何不滿,卻也沒有誰敢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去觸怒天子。
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中,朱由校沖著葉向高道:「葉首輔,不知你意下如何?」
葉向高心中暗暗苦笑。
他都準備急流勇退了,沒想到臨了之際,還要攤上這等大事。
他可是清楚,一旦他帶頭答應了天子,統一鑄造銀元,廢除火耗銀,到時候天下眾多官吏必然會視他為仇寇,他根本就不敢開這個口啊。
然而天子此刻卻是死死盯著他,眼眸之中的威脅之意再是清楚不過。
一方面是得罪天子,一方面是與天下眾多官員為敵,葉向高那叫一個為難啊。
心思轉動之間,葉向高心中有了決斷,暗暗咬牙抬頭緩緩道:「陛下,臣以為此等大事,還須三思而後行,統一鑄造銀元,廢除火耗銀,關係天下稅賦根本,陛下最好是召開大朝會,與百官商議才好做出決斷。」
朱由校聞言,眼眸之中閃過一絲失望之色。
雖然說對於葉向高本就沒有報什麼希望,但是聽到葉向高如此推諉之言,朱由校便知道,一切果然被許淵說中了。
其實就在他下旨召一眾重臣前來議論銀元鑄造之事的時候,許淵便給他分析過。
鑄造銀元、廢除火耗銀,大利天下百姓,然而卻是直接動了眾多官員的利益,百官斷然不會答應。孫鳳舉的激烈反應便證明了這點,現在就連身為首輔的葉向高雖然說沒有明確反對,但其態度已經表明,顯然是不支持。
深吸一口氣,朱由校看向劉一爆、張惟賢等人道:「諸位卿家的意見呢?」
頓時劉一燥等人看了葉向高一眼,咬牙開口道:「陛下,臣等以為首輔所言甚是!」
朱由校心中大怒,隨即怒極而笑道:「好,好,內閣、六部九卿盡皆在此,這天下間還有諸位決斷不了的事情嗎?」
就在這時,一聲輕咳響起,便見身為英國公的張惟賢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以為陛下鑄造銀元,廢除火耗銀乃是大利天下萬民之善政,臣支持陛下行此善政。」
此言一出,頓時在場的一眾官員紛紛抬頭看向張惟賢,眼中滿是錯愕之色。
眼見張惟賢開口,便見成國公朱純臣,定國公徐希皋齊齊開口道:「臣等支持陛下行此善政!」張惟賢、朱純臣、徐希皋幾人所代表的乃是武勛集團,可以說一直以來,張惟賢這些武勛在朝堂之上的存在感極其微弱,就如同一個個的吉祥物一般,對於朝堂大事根本就沒有什麼影響力,話語權更是微乎其微。
別看以張惟賢所代表的勛貴掌控京營,大權在握,然而京營糜爛不堪不說,文官集團早已經通過種種手段,架空了武勛對於軍隊的掌控力。
無論是人事任命還是錢糧後勤、兵馬調動,全都掌握在文官集團手中,如張惟賢這些武勛,看似位高權重、尊崇無比,其實真沒有多少實權在手。
不得不說張惟賢突然之間在這個時候站出來選擇支持天子,真的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眾文官震驚的看著張惟賢幾名武勛跳出來支持天子,背刺他們,就連身為天子的朱由校也是一臉驚訝之色。
許淵則是猛然帶著幾分驚訝看向張惟賢、朱純臣、徐希皋幾人。
說實話,張惟賢的舉動讓所有人都一時呆立當場。
兵部侍郎顧明泰條件反射一般沖著張惟賢沉聲道:「英國公,你……」
只看其反應,顯然是對於張惟賢支持天子感到無比的憤怒,只是不等其開口說出其他話,便被同伴狠狠地扯了一把。
顧明泰身子微微一晃,立刻禁言,只是眼中滿含怒意的盯著張惟賢。
朱由校反應過來,臉上不禁泛起笑意。
不管張惟賢是因為什麼原因突然之間選擇支持他,至少張惟賢在這件事情上面是站在了他這邊,朱由校心中自是無比的滿意。
朱由校沖著張惟賢滿意的點了點頭。
同時朱由校看了葉向高等人一眼,沉聲道:「也別和朕說什麼大朝會再議,今日便將此策定下,諸位卿家若是有誰反對,就站出來向朕道出統一鑄造銀元,廢除火耗銀有何危害,只要能夠說服朕,朕便不再提及鑄造銀元、廢除火耗銀之事!」
朱由校的目光盯著一眾人,眼眸之中的威脅之意盡顯。
許淵站在一旁看著如此一幕,嘴角不禁露出幾分笑意。
許淵是真沒想到天子竟然會突然爆發出如此的戰鬥力來,竟然都不需要他站出來,愣是將一眾人都給鎮住了。
許淵卻是想不到,就因為他事先給天子分析了一眾人的反應,而在場一眾人的反應全都應驗,這讓天子看穿了眾人的真面目,尤其是孫鳳舉的反應,更是深深的刺激到了天子。
天子這是應激反應之下,直接爆發了。
十幾個呼吸過去,暖閣之中寂靜無聲,就連四周侍奉的內侍、宮女這會兒也都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朱由校盯著一眾人,好一會兒才道:「看來諸位卿家是沒有人反對了啊!」
說著朱由校似笑非笑的盯著眾人道:「若是諸位卿家沒有人反對的話,那麼便有勞首輔擬旨,將此策定下吧。」
頓時一道道目光齊刷刷的落在了葉向高身上。
葉向高頓覺壓力如山,甚至冷汗都冒了出來。
他敢擬旨嗎?
今日他敢擬旨,怕是要不了半天時間,他便要為百官所唾棄,甚至就連他背後的家族也要受到牽連。可是天子帶給他的壓力同樣極大。
心思電轉之間,葉向高沖著天子一禮,張口欲言,忽然之間身子一晃,競是直接眼一翻,昏了過去,甚至發出噗通一聲響。
頓時在場眾人都忍不住愣了一下,一臉錯愕的看著倒在地上的葉向高。
就見葉向高額頭之上滲出冷汗,軟到於地,看上去頗為狼狽。
不過眾人也只是愣了一下,隨即便有人反應過來,眼中帶著幾分瞭然以及欽佩之色。
朱由校則是呆了呆,看著昏了過去的葉向高,尤其是其白髮蒼蒼,老態龍鐘的模樣躺在地上,只讓朱由校生出幾分憐憫來,甚至暗自感嘆,自己是不是對這位老臣逼迫的太甚了些。
許淵見狀則是嘴角露出幾分譏諷的冷笑。
葉向高早不昏迷,晚不昏迷,偏偏在這個當口昏了過去,真當他像天子那般好糊弄啊!
不過許淵看著倒在地上狼狽不已的葉向高,心中也是生出幾分欽佩來。
不得不說葉向高這樣的老狐狸,真就是能屈能伸,更是豁得出去,為了推卸責任,那是連麵皮都不要了。
今日過後,葉向高這首輔的位子也就徹底與其無緣了。
眼見葉向高演了這麼一出大戲,尤其是許淵瞥到天子的反應,不禁心中暗嘆一聲,天子到底是經歷少了一些,不知這些官員到底多麼的沒有底線,麵皮到底有多麼的厚。
許淵目光掃過一眾人,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中,有人驚訝,有人錯愕,有人則是一臉的瞭然。顯然聰明人不止他一個,甚至看出葉向高裝昏迷的都不止一兩個。
許淵嘴角微微翹起,立刻驚呼一聲,快步上前道:「首輔……首輔你這是怎麼了!」
說著許淵在一眾人驚愕的目光當中,一把將葉向高扶起,同時大聲道:「來人,快取銀針來,首輔昏厥,待本督以銀針刺其人中穴救治!」
朱由校看著許淵,不禁呆了呆。
許淵的反應實在是太不正常了,至少朱由校感覺非常的不對勁,尤其是許淵那副擔心葉向高的模樣,完全不符合他對許淵的印象。
「不對,太不對了!」
朱由校心中暗道。
同時朱由校也生出了幾分好奇,目光在許淵以及昏厥過去的葉向高二人身上巡視。
一名小內侍匆匆上前,將一枚銀針遞給許淵道:「督主,銀針在此!」
許淵立刻便沖著昏厥過去的葉向高道:「首輔,本督這就救你,得罪了!」
說話之間,許淵將銀針一下刺入葉向高的人中穴。
眼看著那銀針沒入葉向高人中穴當中,邊上幾名看出葉向高裝昏迷的官員不禁咧了咧嘴,他們都替葉向高感覺肉痛。
而葉向高在許淵反應激烈,將其扶住,並且喊著要以銀針救他的時候,心中便是對許淵大罵不已。他需要許淵救嗎!
這要是醒過來,豈不是還要去擬旨,葉向高那是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夠醒過來。打定了主意的葉向高任憑許淵折騰。
就在銀針刺入其人中穴的瞬間,葉向高袖口之中的拳頭陡然之間握緊,劇痛差點讓他一下子忍不住喊出好一個葉向高,當真是忍耐力驚人,哪怕是忍著劇痛,愣是一動不動,絲毫沒有反應。
但是許淵卻是能夠感受到葉向高身體緊繃,微微顫抖。
看著葉向高如此忍耐,許淵不禁暗贊了一聲。
不過許淵卻是不打算放過葉向高,葉向高不是能忍嗎,他倒是要看看,葉向高到底能夠忍到什麼程度。此時朱由校看著許淵以及葉向高,忽然之間眼眸之中閃過一絲怪異之色,像是看出了什麼一般,面色一下子變得陰沉了幾分,就那麼死死盯著葉向高,同時沖著許淵沉聲道:「許伴伴,首輔絕不能出意外,你務必要將其救醒!」
許淵只是看了天子一眼,立刻便明白過來,天子這會兒怕是已經反應了過來,意識到自己這時被葉向高給演了。
許淵當即便道:「陛下放心,臣自問醫術尚可!」
一旁的閣臣劉一燥見狀不禁張了張嘴,他顯然是清楚葉向高的情況,眼看許淵與天子這一對君臣要折騰葉向高,下意識想要開口。
可是劉一爆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下去。
他忽然想到,自己要是阻止了許淵,葉向高豈不是可以順理成章的躲過擬旨這一劫了嗎,但是沒了葉向高,在場最適合擬旨的,豈不是就成了他這位內閣閣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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