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上車


  車內一片寂靜,空氣沉甸甸的,像是不會流通。

  褚知聿緩慢地取出絲巾,垂眼擦拭手指。

  指腹上還殘留著柔軟的觸感,像是某種致癮成分的藥劑,沾上了就會引起連鎖反應。

  這種狀態會影響他的判斷。

  車內,喬深將唐茉枝今日的行程一一匯報出來。

  褚知聿安靜的聽完,平聲開口,「不是說了不准他們再接近她嗎?」

  車內氣壓驟降。

  喬深面色也微微變了,汗差點掉下來,「抱歉褚總,我去解決。」

  一向矜貴得體的褚知聿極少有這樣情緒外露的時刻,漆黑的瞳孔晦暗不明。

  唐茉枝今天的反常有了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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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對抗源於畏懼。

  她在怕他。

  是他一時疏忽,沒想到今天會讓她看見那些畫面。本來那些骯髒的手段,她一輩子都不用知道。

  褚知聿今天剛經歷了十幾小時的飛行回國,落地後才得知了她被人領去俱樂部的事。

  令他不悅的事情似乎總是在飛行中發生。

  幾日前唐茉枝鬧出謠言時,他正在從西歐飛往加勒比海,飛行途中信號不好,他短暫地補了眠。

  同一時間,負責監管唐茉枝動向的林持正在進行新工作的對接,沒有第一時間注意到她。

  陰差陽錯的時間差,等褚知聿得知這件事時,唐茉枝那邊已經過去了四五個小時,也就是整整一下午的時間。

  他只不過短暫地沒能看到她,她就出了事。而那幾個小時裡,她會是怎樣的心情?

  那種感覺難以描述,就好像他悉心養大的雀鳥,不過離了幾天,就被人潑了一身髒水,驚惶地縮在角落裡發抖。

  褚知聿是睚眥必報的商人,斯文紳士的外表只是處於商業需求和他的修養,他不會等待所謂的正義的制裁,因為一般很難等到。

  他更相信,想要保護自己就必須讓試圖中傷自己的人付出成百上千倍的代價,只有同樣受到了傷害,才會知道痛。

  而讓他們接受一遍唐茉枝受到的傷害,並不算是報復,更多更痛更為沉重,才叫報復。

  他不認為這種方式有什麼問題,對傷害自己的人報以同情,才是愚蠢。

  聰明人會利用一切對自己有利的條件,羽翼未豐時藉助他人的力量,並不可恥。

  可唐茉枝從來不會向他求助。

  或許是成長過程中未曾收穫過什麼偏愛,訴說委屈本身就是恃寵者才有的特權,不被愛的人即便展露痛苦也得不到安慰,所以她擅長察言觀色,總是小心翼翼。

  可褚知聿私心裡卻希望她能像個普通家庭成長的女生那樣,偶爾卸下防備,可以依靠他。

  儘管他掌控欲極強,不願她對旁人有過多關注,卻又矛盾地希望這個世界能待她溫柔些。

  說到底是他的愛太少,少到連他自己都尚未懂得愛的含義。所以他有時會想,如果能有很多人來愛她就好了。

  給她鋪天蓋地的偏愛,以及向別人求助的底氣。

  可他的天性決定他做不到那樣大度,於是只能試著讓自己成為她的底氣。

  她做不到的事情就由他來做,讓那些傷害過她一次的人永遠記住那種成百上千倍的疼痛,繼而再想到她時就聯想到痛苦,不再敢靠近。

  這怎麼會是錯的呢?

  -

  車輛轉過彎。

  璀璨的燈火透過正前方的建築落地窗在江面上鋪陳開一片浮光躍金。

  不遠處就是江海灣的天宮盛筵,門檻高得可以將尋常富貴篩選掉大半,某種意義上象徵著階層與權力。

  從世越總部趕來的行政特助已經換好晚禮服等候在外,準備好以女伴身份和總裁一起出席晚宴。

  侍者上前一步,為即將下車的貴客拉開車門。

  褚知聿坐在陰影中,手指無意識摩挲。

  殘留的觸感似乎擦不掉,她今晚的體溫比平時略高一些。

  腦海里全是唐茉枝驚惶的眼神,因為發燒和恐懼而微微泛紅的眼角,遲遲印在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攪得他不得安寧。

  深夜的商圈不好打車,她又感冒未愈,萬一加重,或是她再遇到點什麼事……

  褚知聿蹙眉,感到頭疼,略過迎上來的門童,俯身坐回車內。

  「回去。」

  怎麼剛下車又回來了?喬深一臉不解,隨後聽到那兩個字就理解了是怎麼回事。

  此刻距離他們離開已經過去了十幾分鐘,唐茉枝是個習慣性節儉的孩子,出行在外一般會選擇去低價的交通方式,如果是回學校,她大概會等公交。

  司機按照指示將車開往商圈附近的公交車站。

  果然,在南海中路的站台,看到了衣衫單薄等車的唐茉枝。

  她孤零零地站在一盞路燈下,背後是霓虹絢爛的城市夜景,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吞進去。

  纖細的肩膀,鼻尖紅紅的。

  褚知聿的心裡驀地流過一絲異樣的感受。

  他沒有多少和年輕女性相處的經驗,習慣了用強硬的方式解決問題。他身邊無論是家族裡的旁系姐妹,還是商業夥伴家的千金,見了他大都恭恭敬敬,圓滑討好。

  看到獨自在等公交車的唐茉枝時,他又一次意識到,似乎不該用以前的習慣去對待她。

  ……

  夜風寒涼。

  唐茉枝站在公交站台,感覺體溫在升高,腦袋昏沉沉的,嘴唇乾燥發白。

  不久前她走到公交車站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機不見了,因此還未上車。

  包里只剩下一張申請表和校園一卡通,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也不知道掉在哪裡。

  這裡距離學校至少有二十多公里,沒有手機,喪失了與外界溝通的渠道,她幾乎沒辦法回去。

  就在她心生絕望之際,一輛車緩緩停在面前。

  車窗降下,有人喊她,「茉枝。」

  唐茉枝看著裡面熟悉的臉,愣了一下。

  「……學長?」

  與此同時,馬路對面。

  勞斯萊斯幻影停在陰影里。

  褚知聿坐在后座,目睹唐茉枝眼神明亮,溫柔地與一個男生交談,並上了對方的車。

  彼時他慍怒,卻沒有深究慍怒背後的含義。

  很久很久之後,他才恍然明白,原來他的愛早有端倪,只是那時,他自己尚且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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