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他的寶石
「……什麼?」
唐茉枝呼吸不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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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連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
「唐茉茵小姐的監護權,已經由黃惠蘭女士通過法律程序委託給了褚知聿先生。」
護士知道唐茉枝是唐茉茵的姐姐,於是又補充道,「您放心,褚先生很負責任,前幾天剛來過。」
她沒有注意到面前女生的臉色變化,以及那雙迅速失去血色的嘴唇。
護士一邊整理病歷,一邊隨口說道,「茉茵小姐挺喜歡他的,他每次來都會坐很久,上次還拿手機給茉茵看了好多你的視頻。」
「告訴她姐姐在哪裡,現在在做什麼。」
「茉茵看得很開心,一直看到睡著。」
「能看出來她也很盼著褚先生來,平時還會問我們他下次什麼時候到。」
說完,護士才注意到唐茉枝的臉色不對勁,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唐小姐?」
唐茉枝失神。
像在樹蔭下乘涼卻忽然被人砸了一下的流浪貓,警惕又惶恐地問,「什麼視頻?」
不,重點已經不是什麼視頻了。
而是。
「他為什麼要來見茉茵?」
護士被她突然緊繃的語氣弄得一愣,遲疑著回答,「褚先生已經來過很多次了,和醫療團隊了解治療細則,茉茵小姐的實時治療情況也都是直接對接給他的……」
唐茉枝像驟然被人戳中了軟肋,「他憑什麼……」
後頸是麻的。
心口也像被剜了一刀,漏風一樣的刺痛。
她看著被自己嚇了一跳的護士,說了聲「抱歉」。
轉身走出去,唐茉枝拿出手機,手指控制不住地顫抖,在屏幕上劃了好幾下才點開通訊錄。
打電話,褚知聿的手機卻無法接通。
她麻木地打了幾遍,又改撥林持的。
這一次倒是通了。
可那頭人聲鼎沸,歡呼與掌聲混成一片,熱鬧得很割裂。
林持的聲音幾乎被淹沒,捂著聽筒說,「抱歉,唐小姐,我現在聽不清楚,容我稍後聯繫您可以嗎?」
唐茉枝渾身發涼。
掛斷電話,她站在護理院的走廊里,像只被扎破的氣球,身體裡的氧氣正源源不斷地漏出,好像快要窒息。
心口那種腫脹的疼痛又翻湧上來。
唐茉枝思緒飄飄蕩蕩,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強撐著坐進駕駛座,手腳虛軟得握不住方向盤。
開車到一半,在路邊停下。
抖著手找了代駕。
車裡好像下了雨,雨水滴進瞳孔,眨眼間順著睫毛流下。
代駕小哥幾次看向她,目露擔憂。
回到大平層,幫傭已經打掃好衛生離開。
褚知聿不在,偌大的房間空得讓人心生惶恐。
唐茉枝陷入焦灼,像被火燒到一樣坐立不安。
她抬頭,私下尋覓,將牆上的掛畫沙發上的抱枕牆邊的藝術擺件一一翻開,失魂落魄的尋找。
唐茉枝想,她應該找不到。
找不到,就能證明她並非完全毫無隱私地暴露在他人視野里。
然後,她在牆角看到了攝像頭。
很小,隱蔽的嵌在裝飾線條里。
唐茉枝眼皮顫抖,用指甲扣弄,拿廚具撬,將監控連著線拔出來。
他讓茉茵看到的就這個嗎?
讓茉茵看到自己像只籠中雀一樣,被豢養在大房子裡,一舉一動都被收進鏡頭。
可為什麼?
為什麼要讓茉茵看這個?
為什麼要讓她最乾淨的妹妹,也看見姐姐被監控,被豢養的樣子?
唐茉枝手心扎出血,眼前一陣陣發黑。
想到茉茵的畫。
那個「大哥哥」原來就是他。
至此,唐茉枝所擁有的為數不多的一切,都成了褚知聿支配她擺布她的籌碼。
連妹妹都已經被他握在手裡。
這樣很有趣嗎?
她的人生,像是褚知聿手裡的一盤棋,甚至可能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場不怎麼好玩的遊戲。
唐茉枝覺得很疼,彎下腰,被人欺負了,想蜷縮成一團舔舐傷口。
原本她以為,只要自己忍過去,就可以粉飾太平。
被控制,沒關係。
被定位,沒關係。
房東沒收了房子,身邊稍微熟悉一點的人都遠離她,沒關係。
他要她低頭認錯,要她溫順,讓她聽話,都沒關係。
甚至讓她面對那個始終不願承認自己的生母,也沒關係。
她只需要接受就好,就當一切都沒發生,像以前一樣逆來順受。
可為什麼,為什麼要將手伸向茉茵。
唐茉枝在想,這段感情到底是哪一個瞬間破裂的?
她能想到的,是一次次。
因為褚知聿曾在她貧瘠的生命里落下濃墨重彩的一筆。所以後來在世越大廈八十九樓,她得知他丟掉了她的咖啡豆時,才會那樣難過。
所以,在失去自由失去自尊,連茉茵的治療方案都變成他逼她低頭的籌碼時,她才會痛苦地想,這怎麼會是他做的?
她多希望,在遭受這一切的時候,那個曾經救贖她的人,不要變成如今施加痛苦的人。
因為……
因為她無法抑制地愛慕他。
因為,他是褚知聿。
所以,所以……
唐茉枝跪倒在地。
死死攥著那個攝像頭。
她哭得心臟像被生生撕裂,疼到四分五裂,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對他的愛慕在此刻變成了對自己的背叛。
尖銳的疼痛到了極限,唐茉枝無法自抑,兩眼一閉,直直昏了過去。
……
褚知聿需要在香港待三天。
這三天行程排滿,落地當天他就去為一個參與投資的能源項目的港股IPO站台。
敲鐘當晚,中環設宴,H股面向整個亞太募資,外資機構來了不少。
褚知聿只喝了一點無酒精雞尾酒,從頭到尾保持清醒。
這種場合,他露面即可,不需要喝醉。
但他一直心神不寧。
像生物本能預知了有什麼事情正在脫軌。
褚知聿壓下那種怪異的,不該出現在他身上的不安感,中途抽身去見了拍賣行的顧問。
對方主動上門,由保安陪同,在他下榻的酒店安排了一場非公開鑑賞。
這是拍賣行的一種維護重要客戶的方式,許多類似褚知聿這樣低調的內地商人不喜歡公開競價,拍賣行樂意作為中間人,繞過拍賣場,私下促成交易。
在套房客廳里,褚知聿見到了那套彩鑽。
艷彩級別的多色鑽,與幾顆絕版粉鑽搭配,火彩璀璨。
事實上,他無法看出寶石的美麗與否,只能根據它的價值和稀有程度判斷值不值得入手。
以往購買珠寶,褚知聿都是讓註冊在香港的家族辦公室的藝術顧問出面對接,直接作為投資收藏。
現在他想要抽出時間親自鑑賞。
褚知聿對著燈光端詳,想像它們出現在唐茉枝脖頸上的樣子。
她說過,沒有人會不喜歡貴重美麗的寶石。
所以,他想,她應該會喜歡這套寶石的。
褚知聿點頭,示意成交。
後面的事情交給家族辦公室辦理購入即可。
為了維護關係,像褚知聿這樣的重要客戶,拍賣行佣金收得極低。
這種私下交易只是象徵性意思一下,FO那邊也會做稅務優化,對於他來說是一筆合適的資產配置。
褚知聿喜歡給唐茉枝昂貴的東西。
站在他這樣的位置,很清楚人總是先敬羅衣後敬人,這世界遠比許多人想像中膚淺。
面對唐茉枝,褚知聿每次看她小心翼翼地藏起窘迫時,總會情不自禁生出一種類似於疼痛的憐惜。
而他本人並不清楚,習慣性心疼一個人,是愛的一種本能反應。
他總覺得,她過去得到的太少,所以他想把最好的東西拿給她,多給她一些底氣。
而這家拍賣行最出名的還有再售服務,如果幾年後唐茉枝不再喜歡這套寶石,想要出手,這家拍賣行會優先接回,也可以充當白手套幫她私下尋找下家。
這遠比直接給她錢要好很多。
褚知聿合上證書,抬手看了眼腕錶。
他還約了重要客戶,該回去了。
回到宴會廳時,客戶們正圍坐在沙發上,品著威士忌談剪雪茄。
褚知聿一過來,周圍的人紛紛湊上前去攀談。
林持站在一旁,原本只是安靜候著。
忽然,他想到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低頭看了眼手機。
表情微變。
他抬眼看了看正與客戶談笑風生的褚知聿,轉身出門撥電話。
露台上。
褚知聿慢條斯理地剪開一支雪茄。
身旁幾位商界人士正聊著最近的國際股市行情,還有一些隱晦的消息。
火光在他指間明明滅滅,褚知聿眉眼顯出一些繾綣。
他想起,自己忘了給唐茉枝買她想吃的那種雞蛋糕。
回去時,或許可以找一找。
片刻後,林持折返。
他穿過人群,在褚知聿身側停下腳步,微微躬身,「褚總,能借一步說話嗎?」
褚知聿正聽一位基金經理講不好笑的笑話,聞言微笑著向眾人頷首,「抱歉,失陪一下。」
起身時,他的眼皮又開始跳了。
大概是迷走神經,褚知聿下意識抬手按了按。
走進隔壁空房間,他問,「什麼事?」
林持抿了一下唇,先將房門關上,深吸了一口氣,才說,
「唐小姐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