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鳶尾花


  慈善拍賣拉開帷幕。

  愛德蒙·阿什沃斯作為東道主之一,率先舉牌,以三千萬鎊拍下當晚首件展品,全額捐贈。

  這個舉動不可避免地引來恭維,他不得不分出一些時間應付社交。

  這樣的場合讓他怠倦,整個大廳里,人人都想靠近他,滿廳的貴婦與小姐、富豪與政客,一個個恨不得在身上掛一整間珠寶店,鑽石彩寶珍珠腕錶在水晶燈下晃得人眼睛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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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像開屏的孔雀,彼此攀比,彼此炫耀,暗暗較勁。

  Edmund是個習慣冷眼旁觀的人。

  無論是什麼性質的宴會,對他而言不過都是權衡利益的交易所。他端著香檳杯,看政客和商人像鬣狗一樣圍上來與他攀交情,露出虛偽的嘴臉,只覺得厭煩。

  但面容上永遠維持著一副紳士的溫和,眉眼間帶著被金錢與權勢浸泡出來的矜貴,疏淡從容,讓人挑不出一絲失禮的地方。

  他身邊站著好幾個身著西裝的工作人員,進退有度地將他與那些過分殷勤的攀附者隔開。

  拍賣結束後是酒會。

  Edmund需要致辭,並對當晚拍下最多的人表示感謝。

  他站在台上,正說著例行的感謝詞,綠眼睛無意間往落地窗外一瞥,短暫地停頓了一下。

  Edmund收回目光,繼續講完,面上神情平靜如常,致辭中斷的那幾秒被他處理得像是一句話中的正常氣口。

  台下響起掌聲。

  走下台階後,他對身旁的助理說自己要下去一趟。

  助理連忙拿著傘跟上來,Edmund接過,淡聲道,「你不用跟著。」

  門童見他出來,連忙推開酒店側門,Edmund大步走過長廊,朝著街角的方向看過去。

  果然是她。

  其實隔著那麼遠的距離,他剛才並沒有看清楚那個人的模樣,更何況她還背對著他,但剛才在樓上時,他下意識就覺得這個背影是她。

  人是一種記憶動物。

  即便不認識的人,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過三次以上,也會記住對方。等再一次看見時,莫名就會生出一種親切感,好像彼此之間已經建立了什麼聯繫。

  然而事實上,他們只是說過幾句話的陌生人。

  所以Edmund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下來。

  他的行為有些異常,並且無法對自己解釋。

  唐茉枝站在路邊的樹蔭下,正和一個朋友模樣的人說著話,身上沒有一件珠寶。

  她穿了條顏色淺淡的素淨裙子,頭髮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頸側,是一個很東方氣質的身影。

  Edmund某一時刻對自己的偏好產生了質疑。

  父親將那個東方情人帶回來的時候,他曾傲慢地認為那是一種對血統的不尊重。阿什沃斯的血液理應是貴族與貴族的結合,家族記錄中甚至為了維持所謂的純血統而有過近親通婚的例子,雖然這在生物學上是錯誤的。

  現在他發現,自己的一些審美傾向可能繼承了父親。

  至少,他的視線此刻無法離開那個身影。

  Edmund站在廊下,思索著該怎麼喊住她,卻又隱約覺得自己沒有立場也沒有理由。

  遠處,唐茉枝似乎和朋友聊到了尾聲,兩人正在道別。

  眼看她就要轉身離開,Edmund從復古宮殿式的拱形門廊下走了出來。

  他身形頎長,在雨幕中很顯眼。

  唐茉枝正走著,視線不經意一偏,看到了前方高挑的人影,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烏黑的眼眸里漾開驚喜,她抬手朝他晃了晃,一個打招呼的姿勢。

  她的手很好看,小巧,白皙,掌心是淡淡的粉色,大概只有他手掌的一半。

  為什麼露出那樣的表情?看到他很開心嗎?

  Edmund抬手抵唇輕咳一聲,喊出那個他還不太習慣發音的名字,「茉枝小姐。」

  似乎也很意外會看見她。

  他能感覺到她要過來了。

  於是,在她做出行動之前,Edmund已經將傘向前移動,為她來到自己身邊做好了準備。

  Edmund的教養讓他把目光壓製得平和冷淡。

  他看著那個亞洲女孩和身邊的朋友說了句話,隨後轉身就從別人的傘下跑了出來,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朋友的表情驚訝得幾乎合不攏嘴的表情。

  只是這麼一眼,他看著她淋著小雨朝自己跑來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咬了一口。

  Edmund臉上的表情愈發嚴肅冷峻,向外走出兩步,在她到身前之前就已經將手中的傘斜了過去。

  門廊下的門童不住地悄悄抬眼打量過來。

  他不得不將傘檐壓低,擋住周圍人的目光。

  她笑得眉眼彎彎。

  「好巧。」

  不巧,他是專程下來的。

  今天是他先看到她的。

  Edmund點頭,嗓音清冷,「很巧。」

  唐茉枝繼而問,「您在這裡忙嗎?」

  Edmund總覺得,這個年輕莽撞的姑娘似乎錯把他當成一個脾氣很好的溫和的人了。

  「參加一場活動,下來透氣。」

  Edmund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她怎麼會在這裡,傘沿下的唐茉枝已經先他一步抬起頭來,用一種非常真誠的語氣說,「你今天這件大衣的領型選得真好,比上周那件更襯你。」

  Edmund握著傘柄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偏過頭,幾乎沒有多餘表情的臉,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到合適的回應。

  「您穿這樣的衣服非常英俊,您的胸針很漂亮。」

  鳶尾花的胸針,確實還不錯。

  隨後她忽然散下頭髮,攤開掌心,手心裡是一個小巧的髮夾,上面竟然也是鳶尾花的圖案。

  「我也很喜歡,」她笑著說,眉眼彎彎的,「鳶尾花很漂亮。」

  見到他似乎真的讓她很開心,女孩長長的睫毛像扇子一樣不停的眨動,很輕盈,亞洲人的皮膚大概更薄一些,他能看到她眼皮下細小的血管,整個人有種纖細易碎的味道。

  活人的氣息。

  那股淡淡的香氣忽然變得有些擾人。

  她身上到底是什麼味道?很清淡。

  是香水嗎?他聞過許多高級的香水,但沒有一種是這樣的。

  空氣裡帶著細雨的潮氣,混著她身上的清香,感官的世界變得舒朗起來,和剛才廳堂里混雜的種種香氣都不一樣,乾淨得讓人想多呼吸幾口。

  感官是連在一起的,看到她,繼而嗅覺就會聯想起她身上的氣息。

  Edmund手指收攏,抵抗著這種令人目眩的淺淡香氣。

  而這時,她又在看他了。

  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側臉上。

  果不其然,她語出驚人。

  「Edmund先生,我很久沒有見過比您更好看的人了。您是我見過最英俊的議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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