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社交方式


  唐茉枝從大盤山一路走到這裡,得到的社會經驗之一就是,最沒有成本的高效社交手段,就是誇獎。

  沒有人會不喜歡聽別人夸自己。

  無論對方是位高權重的人,還是懷才不遇的普通人,只要是人,都想要得到情緒價值,想要被看見、被理解、被肯定。

  但唐茉枝不能一上來就誇他的政見和她連夜搜集的那些演講,那樣太像刻意投其所好,容易弄巧成拙。

  所以她要迂迴地先從別的地方入手。

  Edmund Ashworth穿了件黑色高領風琴褶襯衣,昂貴面料將身材包裹得極好,質地絕佳的黑色西裝襯得肩寬腰細,領口一絲不苟地扣到喉結。

  那張臉倨傲冷淡,挑不出半點瑕疵。

  男人身上有種世家大族養出的貴族氣息,潮濕的雨霧裡,冷淡的香味顯得格外曖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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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都怪Suzy先前喝醉酒時纏著她說過的那些胡話,此刻如魔音貫耳,一遍一遍響在唐茉枝腦海里。

  「全英女人和gay最想睡的男人榜單……」

  「被西裝包得很嚴實的禁慾系,明明看起來冷淡得要命,卻反而讓人更想把他按在牆上……」

  「……」唐茉枝越是刻意不想讓自己的思維受到干擾,目光越是不可避免地落在他的身體上。

  的確,尤物。

  Edmund也注意到她的眼神,跟著垂眼,意識到她在看哪裡之後,大腦空白了一瞬,隨即輕咳一聲,抬手鬆了松領帶。

  不是他的錯覺,她的眼神太過直白,且毫不收斂,讓他假裝看不見都很難。

  還從沒有人敢當面這麼直白大膽地凝視他。

  「茉枝小姐,你……」

  而這時,她忽然說,「您的手好大,很漂亮。」

  「……」

  Edmund的思緒再次被打斷,他下意識地放緩了一下整理領帶的動作,不經意間露出手背。

  淡淡的青色經脈在冷白色的皮膚下微微凸起,像藝術品。

  網上時常有人將他的手部截圖局部放大,他看到過,讓人下架了那個冒犯他的帖子。

  但此刻,當同一種讚美再次響起時,他卻走神地想,他的手似乎真的很受歡迎?

  Edmund還沒有從上一句誇獎中回過神來,接下來的兩分鐘裡,各色誇獎就從這個姑娘口中接連不斷地涌了出來。

  「阿什沃斯先生的身材也很好,是不是經常鍛鍊?」

  「這裡是肌肉嗎?我都沒有,一直想練但不太擅長。」

  「您身上的味道也很特別,很襯您的氣質。」

  Edmund忽然覺得有點熱。

  這些帶著冒犯的讚美讓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可他沒有開口打斷她,這一點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隨後,她在讚美過他的身材甚至他的味道之後,又開始讚美他的聲音。

  「英語不是我的第一語言。」唐茉枝並肩走在他身側,看著前面的雨景說,「所以剛到這裡留學的時候,我一直在聽各種聽力材料。其中就有您的一些發言,有時還會伴著您的聲音入睡。」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當時只聽過音頻,所以第一次聽到您本人開口時,我就覺得十分親切,只是當時沒想起來是誰。」

  聽著他的聲音入睡?

  也許是先前講祝詞時喝下的那杯頂級干邑的後勁上頭,Edmund感覺到眩暈。

  「那天我去市政廳參加活動刷履歷,沒想到會看見您,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您就是我聽說過許多次的那位議員,真的好厲害。」

  Edmund微微一頓,「你之前不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呢,」她搖頭,語氣自然,眼神坦然,「我剛來這裡留學不久,要一邊上課一邊兼職,還要忙著準備實戰項目和考試,沒有關注過新聞。」

  原來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所以之前覺得她是和別人一樣刻意阿諛奉承,另有所圖想靠近自己的這個猜測也不成立了。

  Edmund這樣想著,完全沒有往對方可能欺騙他的方向想。

  這時,唐茉枝又蹙眉,憂心忡忡地問那天市政廳廣場上發生的事,有沒有給他帶來不好的影響。

  她說自己上網看了後續,雖然主流媒體沒什麼負面報導,可社交媒體上還是有人罵他是「貴族的走狗」。

  她看起來很是煩惱,像是自己被起了外號,沮喪又困惑地說,「怎麼能那樣說你呢?你明明在做很正確的事。」

  每個政客都有罵聲,遇到攻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大多是利益沒得到滿足,或者是政見不合的對手雇來的人。

  相比之下Edmund聽到的罵聲不算多,比起那些,讚美甚至意淫更多。所以他本人甚至都沒將這些污名的稱號放在心上,可沒想到她會這麼生氣不平。

  她抬起頭看他,那雙烏黑的眼睛裡是實實在在的擔憂,真誠到讓人沒法懷疑她是不是別有企圖。

  好像他不說點什麼,她就會一直擔憂地看下去。

  於是他遲疑了一下,又讓這種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幾秒之後說,「我沒事,謝謝。」

  「那天為什麼擋上來?」Edmund問出那個問題。

  「我沒有想太多,就是擔心你遇到危險,下意識就這樣做了。」

  Edmund疑心自己聽錯了。

  「既然覺得危險,就沒擔心過自己嗎?」

  「只是覺得,你是一個能幫到很多人的人。如果你出了什麼事,會有很多人跟著受影響。」她用沒什麼防備的眼睛看著他,雨天的光線讓她的瞳色顯得格外深。

  這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

  乾淨,沒有雜質,長睫毛微微垂著,像是她說的每一個字都發自真心。

  Edmund頓住。

  一種異樣的感覺從胸口升起來。

  強者從來都是庇護他人的那一方,被人當做許願樹一樣朝拜,從沒有人用這樣單薄的身體擋在他面前。

  如果是別的什麼人,他早在對方第三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就懷疑是不是別有用心,或者乾脆是對手派過來的人。

  可她似乎不太一樣。

  這世上原來真的有這樣容易相信別人的人嗎。

  「我看過阿什沃斯先生之前的很多演講,你經常做慈善,所以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我一點都不意外。」

  女孩的嗓音低柔,伴著雨聲傳入耳朵。

  雖然這一天都讓他感到厭煩疲倦,但是此時 Edmund卻覺得好像一切節奏都慢了下來。

  而他在傾聽的過程中,手中的傘又往她那側傾斜了一些,自己另一邊肩膀不可避免地被雨絲打濕,不能沾水的薄羊絨西裝暈開深色的痕跡。

  隨後她提了一個觀點,有些耳熟,Edmund回憶了一下才想起來,似乎是他幾年前在某次公開場合說過的話。

  關於教育平等和社會流動性,措辭很漂亮,當年確實為他贏得了不少掌聲。

  她相信那是他的真實想法,甚至用了些樸素的帶著稚氣的詞來誇他。

  而事實是,他提出那個觀點的時候,包括捐錢的時候,根本沒有想過什麼教育公平。

  他只是為了入閣做準備,需要更多支持,而最多的選票來自年輕人和龐大的中產階層。他必須拿出一些實際的東西來打動他們。

  而他一貫不喜歡浪費時間打磨演技,最省事的辦法就是直接給錢。

  反正阿什沃斯家的錢足夠多,能拿錢解決的問題從來不是問題,捐款、修路、基建、獎學金,這些都是拉高選票的有效手段。

  當然,他不會告訴她這些。

  「你站在台上的樣子很有風度,和那些只會念稿的政客不一樣。而且你之前講到的那些關於機會平等的觀點,我是真的覺得你在為那些普通工薪家庭和年輕人爭取機會。」

  英語的確不是她的母語水平,措辭時停頓了一下,像在尋找合適的字眼,「那時我就覺得,阿什沃斯先生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說完後會觀察他的反應,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用錯詞。

  那個動作讓他覺得她有些可愛。

  Edmund忽然意識到這個念頭,又一次覺得古怪。他怎麼會想到這種描述,她只是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而已。

  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Edmund聲線聽起來平穩,「我只是好奇,茉枝小姐平時對其他人,也是這麼不吝讚美的嗎?」

  「沒有,我真心這麼覺得的。」

  唐茉枝抬頭認真地說,「我也是受人資助的,所以知道這樣的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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