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認識的人
奇異的是,在唐茉枝真正說出目的之後, Edmund反而感到了一種隱約的輕鬆。
如果一個人全無目的地接近他,靠近他,讚美他,並且不顧自身安危地擋在他面前保護他,和他又不屬於僱傭關係,那他才會感覺到困惑,並且覺得危險。
她有所求,反而讓整件事變得簡單了。
即便故事的走向落入俗套也沒關係,他甚至覺得,他和她之間也許確實有幾分緣分。如果對方想要的是金錢和地位,那麼很好,他擁有最多的就是這些。
有能力提供幫助,他當然不會吝嗇。
「你需要一封什麼樣的推薦信?」
「一封分量足夠的。」她又想了想,加了一句,「我認為只有足夠優秀的人,才寫得出那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推薦信,以前覺得遇到這樣的人是天方夜譚,可最近發現自己很幸運,原來這樣的人也不是那麼難遇到。」
Edmund用一種溫和的語氣問,「在你眼裡,什麼樣才算足夠優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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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Edmund先生這種程度的大概是天花板了……」她微微停頓,抬眼看他,「像您這樣讓我覺得很厲害很特別的人,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
唐茉枝笑了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這樣的比喻大概有些不太恰當。見過珠玉之後,別人就顯得沒那麼優秀了。」
她的聲音混在咖啡店黑膠唱片的低緩樂聲中,語氣顯得十分坦誠。
Edmund沒有立刻接話。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遮住了眸色里那一瞬間極細微的變化。
他不可避免地又聽到了一些讚美,發現她對自己的演講如數家珍,甚至知道他哪一年與哪一年不同的想法,看來的確是關注了自己很久。
Edmund垂眼抿了一口咖啡,覺得難喝低劣的豆子其實也不是那麼難以入口,似乎有一點回甘。
因這杯劣質咖啡而微蹙的眉心不自覺地舒展開來。
而這個時候,他發現一直得體的姑娘忽然開始低頭看手機,臉上露出笑意。
片刻後,她抬起頭,用那雙亮晶晶的漂亮的眼睛看向他。
「對了,附近好像有一家維多利亞式酒館看起來不錯,下雨天吃Sunday Roast正合適。哈靈頓附近還有家很好吃的越南粉和蘑菇燴飯,這種天氣適合吃點熱騰騰的東西。」
她形容得很生動,尤其彎著眼睛問他,「阿什沃斯先生平時喜歡吃什麼?」
已經聊到喜歡吃的食物了嗎?的確莽撞又大膽。
Edmund淺淡的神色下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愉快。
他垂眸看了眼腕錶,現在已經接近七點。
而坐在他對面的唐茉枝似乎還有很多話想要說,剛剛的話雖然迂迴,意思卻很明顯。
他隱約猜到,她大概會開口邀他共進晚餐,這在意料之中,也合乎情理。
但他今晚另有安排。
八點半,他需要去赴首相在契克斯的私人晚宴。
因此即便時間恰好,他也不可能接受一份突如其來的晚餐邀約。
……不過說來那種場合倒也不是為了進食,一般都是私下在長桌上談幾樁不便公開的交易,所以,在赴宴前先用些東西墊一墊胃倒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阿什沃斯家族對入口之物向來有嚴苛的規制,所有食材必須來源明晰渠道可查,家族成員不會在外隨意進食來源不明的餐點。
她剛剛提到的那家小酒館,或是街邊的越南粉,顯然都不符合這套標準。
Edmund思索片刻。
想到他在附近的Holland Park擁有一棟維多利亞式聯排別墅,設有私人餐廳和酒窖,由家族聘用的廚師團隊打理,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於是他紳士地主動開口,「現在已經到了晚餐時間,不如……」
而這個時候,低頭看手機的唐茉枝忽然說,「我的朋友說他快到了。」
Edmund一頓。
看著她的眼睛彎起來,變得明艷動人,「我的朋友也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身上也有像你這樣值得說的優點。」
嘴角的淡淡笑意突然消失,他的眼睫微垂,發出了一聲輕微的疑問,「嗯?」
「我曾經在他的公司實習過,是斯特林……我說的那個朋友,您應該也認識吧?就是周揚,他和你是一樣的姓氏。」
她靦腆的笑了一下,「上次就是我和他一起吃晚餐的時候不小心走錯了房。」
Edmund能夠聽懂她說的每一個字。
卻無法理解。
他忽然之間開始無法預測她的行為和她說出來的話,就像他無法預測他們之間的相遇一樣。
這種不斷被截斷思緒的感覺堆疊在一起,永遠無法猜到她下一句話會說什麼的跳脫感有些微妙。
也讓他隱隱覺得失序。
「很難想像他那麼年輕就已經獨當一面了,而且對人特別溫和。」
唐茉枝眼睛彎起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我實習的時候什麼都不會,他手把手教我,一點架子都沒有。」
淡粉色的柔軟唇瓣一開一合,讓人感覺到困惑的話就被她說出了口。
「雖然你們同姓,但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他讓人覺得很放鬆,沒有距離感。」唐茉枝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覺得他是我見過最溫柔體貼的人,和他相處特別舒服。」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繼續流露出那種天真的,帶著欣賞和淡淡崇拜的笑意。
Edmund從未聽過別人這樣評價周揚。
那個懦弱、不起眼、在家族宴會上永遠縮在角落裡的私生子,竟然也值得被這樣讚美?
他甚至略微刻薄的想,她大概並不知道,周揚不過是一個私生子。
非婚生子的存在對阿什沃斯家族而言是醜聞,因此他的真實身份從未對外公開。名義上,他只是冠著阿什沃斯姓氏的一個孩子罷了。
唐茉枝剛到這個國家不久,不清楚這一點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她才會用甚至和剛才誇獎自己時差不多的誠摯的語氣,不遺餘力地去夸講到那個私生子。
Edmund垂眼抿了口咖啡,蹙眉放下。
而這時,她又說,「所以我今晚想請他吃晚餐,並請他幫忙寫推薦信,他應該會答應的吧?」
「……什麼?」
Edmund的聲音低緩的從喉嚨里出來,給人一種長久沒有動過嗓子的錯覺。
他的反應有些奇怪,不夠熱烈。
剛剛還對待唐茉枝溫柔紳士的人,現在僵硬地看著她,眼裡失去了所有笑意。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從肯辛頓私人畫廊的方向駛來,緩緩停在街角。
車門打開,周揚穿著一身合體的西服走下來,撐傘朝這邊走來。
原來剛才他也在宴席上?可能太過不起眼,Edmund竟完全沒有注意到。
「我的朋友到了。」唐茉枝轉頭問他,「對了,你剛才好像提到了晚餐時間,是有什麼話要說嗎?」
「……沒什麼。」
Edmund坐姿依舊優雅矜貴,只是僵硬地看著她,眼底笑意消失。
「那就好。哦,我剛好有東西要給你。」唐茉枝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彎了彎眼睛,「你的外套我知道不能水洗,所以拿去乾洗了,但油漆還是沒能處理掉。」
她露出一副遺憾的表情,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乾洗店的單據。
「那我先離開了,謝謝你的款待。」
Edmund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起身,對自己揮了揮那個他覺得小而柔軟的手。
唐茉枝唇瓣一開一合,盯著他的眼睛說,「雖然咖啡不好喝,但和你在一起喝咖啡,好像味道都變好了。」
Edmund的思緒因為這句話陷入恍惚。
他的視線被她吸住,可她已轉過身,推開旋轉玻璃門,腳步輕快地遮著雨跑向街角。
咖啡店的光線並不明亮,Edmund隱匿在玻璃後,靜靜地看著他們所在的方向。
周揚低頭看著唐茉枝的笑容,也恍惚了一瞬。
臉上是Edmund再熟悉不過的,被取悅的恍惚與沉迷神色
隨後兩人一起上了車。
Edmund很久之後才收回視線。
他低下頭,看到手心裡的收據。
清潔費用是九英鎊。
原來九英鎊就能洗一件外套。
隨後,他留意到上面的地址,在哈靈頓大學附近。
是在她住的地方附近嗎?
收據的下方寫有送洗人的號碼。
是她的手機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