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將老虎


  城中一處舊式出租屋,一室一廳,逼仄昏暗。

  廳里空空蕩蕩,什麼家具也沒有,只在靠牆角落擺著一張破床墊。

  床墊上圍坐幾個男人,嘴裡叼著煙,正打牌,打得臉紅脖子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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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圍亂七八糟堆著啤酒瓶、菸頭、方便麵袋子,空氣里一股餿味混著煙味。

  裡屋門虛掩著。

  門後,滿面鬍鬚的將老虎正與一個塗著厚粉的胖女人糾纏。

  那女人滿臉不耐煩,偏又不得不敷衍。

  將老虎一身粗毛,從臉上到胸膛,一直蔓延到雙腿,整個猩猩似的。

  更受不了的是,他身上有股濃得化不開的狐臭,嘴裡還一股一股噴著隔夜蒜味。

  女人後悔接了這單生意,賠著小心催:「老闆,能快點嗎?這都多久了。」

  「催什麼催!」將老虎沒好氣,「出來混飯吃,還嫌東嫌西?」

  那女人不敢硬頂,只在心裡罵:要不是這幾天生意慘澹,鬼才跟你上樓。

  臨出門時還忍不住刺了一句:「老闆,下回手頭緊,就別學人家擺闊。」

  這句話捅了馬蜂窩。

  將老虎抓起一個啤酒瓶就砸過去。

  女人一閃身躲出門外,瓶子砸在門上,碎玻璃濺了一地。

  外頭打牌的幾個一聽動靜,扔了牌就圍上來,把那女人堵了回去。

  「將哥,怎麼了?這婆娘惹你?」平頭男問。

  將老虎拉過那條灰不溜秋的破被子胡亂一裹,煩躁揮手:「算了,讓她滾。」

  胖女人如蒙大赦,屁都不敢再放,一溜煙跑了。

  將老虎摸出根皺巴巴的煙叼上,打火機劃了幾下打不著,氣得狠狠摔在地上,「啪」一聲脆響。

  虎落平陽被犬欺,喝口涼水都塞牙。

  平頭男趕緊湊上來,替他點上煙,低聲道:「將哥,這樣下去不行啊,哥幾個連吃好幾頓方便麵了。」

  將老虎瞪他一眼:「你以為我不知道?可咱們頭一單就撞上硬茬,把新銳鋒的姑爺得罪了,如今想出門掙兩個,都得先看看風向。」

  「將哥,這能怪誰,只能怪運氣。」平頭男道,「深城混不下去,咱們去莞城。那邊天地也寬。」

  另一個長發男也湊上來:「對,我有個老表現在跟了復龍會,聽說混得不賴。他們老大正在招兵買馬。以將哥的本事,領著咱們去投,怎麼也不會比現在慘。」

  「深城這麼大地方,燈紅酒綠,竟沒我將老虎的容身之處。」將老虎仰天長嘆。

  「將哥,想開點。人家勢大,伸根指頭就能碾死咱。」平頭男勸。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莞城混出名堂,再回來也不遲。」長發男附和。

  「就這麼走,我不甘心。」將老虎眼裡閃過一絲怨毒,「就算走,也得先出一口惡氣再走。」

  「將哥你說怎麼整,我們全聽你的。」

  將老虎招招手,幾人全湊上去。他壓低聲音:「新銳鋒那位,咱是動不了了。不過那女的,我打聽過,就是個教書匠,沒啥背景。她老公倒是市人民醫院的大院長,手裡有錢。咱們想辦法把那女的『請』來,跟她老公『借』一筆,然後拍屁股去莞城。」

  平頭男眼睛一亮:「那娘們長得可真水靈。哥幾個走南闖北,啥樣的沒見過,可這院長夫人的滋味……」

  「出息。」將老虎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整天就知道那點事。」

  平頭男撓頭訕笑,心裡卻嘀咕:將哥你有出息,有出息你也不會把咱最後五十塊都打了水漂。

  「不過話說回來,」將老虎嘿嘿一笑,「等錢到手,你們愛咋折騰咋折騰。」

  幾人相視,發出一陣壓抑又猥瑣的笑。

  出租屋裡煙味更嗆,窗外天色漸沉,深城的霓虹在遠處明明滅滅,像一隻只冷眼,看著這群走投無路又不肯認命的蟲豸,在陰溝里盤算著最後一票。

  ……

  夏雨的病因,在古楓與嚴新月一輪又一輪的折騰下,總算有了些眉目。

  儘管時至今日,仍分不清是古楓對,還是嚴新月對——一個說是營養惹的禍,一個咬定是罕見的電生理疾病——但消息傳到已正式加盟民興製藥廠、出任總監的夏勝海耳中,這位老父親仍是喜不自勝。

  當天夜裡,夏勝海分別給古楓和嚴新月去了電話,約二人明晚一起到古楓家,共商夏雨的治療方案。

  第二天,古楓結束了三天觀察,揣著五萬字日誌回到學校。嚴大美女,可算等到了報仇的機會。

  原來前晚爭論夏雨病情時,嚴新月就想拿戒尺抽他。只是他家女人一籮筐,個個把他當寶,她投鼠忌器,只能暫且記下。如今回到學校,再沒人給他撐腰,她發威的時候,到了。

  學期臨近結束,操作課、實驗課驟然多了起來。古楓同學很不幸,這一天全是嚴新月的課。早上理論,下午實驗,無論哪一樣,嚴大美女都變著法給他出難題。刁鑽古怪不說,還全是別人答不出、也做不成的。

  每次被折磨得欲仙欲死,古楓都忍不住想:我又沒想當超人,老師您別這麼抬舉我行嗎?

  下午臨近放學,古楓終於按她的要求,完成了一例難度高達百分之五百的手術。見嚴新月勉強點頭,他才長舒一口氣。

  見她臉色稍緩,古楓壯著膽子問:「老師,班上帥哥俊男那麼多,為什麼您對我,總感覺特別一點?」

  「特別?」嚴新月瞥他一眼,「是特別好,還是特別不好?」

  「當然是特別好。」古楓違心地道。

  嚴新月笑了,笑得花枝亂顫:「老師對你情有獨鍾,你不喜歡嗎?」

  古楓咽了口唾沫,收回目光:「喜歡是喜歡,可是……」

  「既然喜歡,老師會對你更好些的。」她話鋒一轉,笑意莫名陰森起來。

  古楓心頭一寒,忙道:「老師不用了,您對學生已經夠好。教誨之恩,學生銘感五內;敬仰之心,猶如……」

  「打住。」嚴新月揮手,「老師別的不愛,就愛聽人拍馬屁。可你這馬屁陳詞濫調,沒一點新意。整幾句新鮮的,讓老師樂呵樂呵。」

  古楓撓頭為難。他哪會說什麼恭維話,方才那兩句還是從電視劇里現學的。

  「比如——為報師恩,甘願做牛做馬什麼的。」嚴新月循循善誘。

  古楓一愣,忽然想起某個夜晚,蘇曼兒換上一身制服、拿著軟鞭沖他耀武揚威的模樣,心跳頓時漏了幾拍,訕訕乾笑:「老師,我不會說。」

  「恭維兩句都不會,廢柴中的廢柴。」嚴新月不滿了。

  因不會說漂亮話挨罵,古楓也有了點慍意,嘴一瓢:「老師,您該不會想讓學生以身相許吧?」

  「以身相許?這句我愛聽。」嚴新月笑起來,隨即抄起桌上戒尺,衝著他就是一頓沒頭沒腦的抽。

  古楓抱頭鼠竄,滿屋亂竄,邊躲邊喊冤:「老師您不是說喜歡嗎?怎麼還打?」

  「小兔崽子,毛都沒長齊,就敢跟老師沒大沒小。今天不打得你屁股開花,你就不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嚴新月拎著戒尺窮追不捨。

  其實她心裡清楚,等了一天,出的難題全被這學生從容化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讓她始終找不到下手的縫。

  好不容易逮著個由頭,豈能輕易放過?

  古楓被抽得抱頭鼠竄,連連求饒。

  他越求饒,她越來勁。打到後來,古楓咂摸出點味兒來了:敢情嚴大美女,有虐人的癮。

  他還真猜中了。

  嚴新月心裡清楚,自己這毛病,是一種怪癖,一種心理疾病。

  她研究過,知道這類傾向分幾種類型,而她屬於進攻型——不只在精神上喜歡壓人一頭,也喜歡在肉體上留下「印記」。

  她是醫學教授,對心理學的了解不亞於專業醫生。

  很早她就察覺了自己的異樣,只是不敢讓任何人知道,連彭院長都不敢。老彭年紀大,身體又出過事,哪經得起折騰。知道了,也是白讓他為難。

  於是,古楓的出現,簡直像天賜的出口。

  尤其看他在自己手底下不敢反抗、委委屈屈忍氣吞聲的模樣,她心裡就莫名暢快,暢快得近乎失控。

  每回給他「開小灶」前,她都得先去洗手間緩一緩,生怕情緒露了餡。

  她終究是個女人,一個年輕、成熟、敏感的女人。

  當年鬼使神差嫁給大自己一倍的男人,就料到會有守活寡的一天。

  她不後悔,可也不好受。

  如今她只有兩個念想。

  一,能生個一兒半女——這一條,隨著老彭身體每況愈下,已近乎奢望。

  二,把帶了三年的這班學生,培育成才。

  既然第一條可望不可及,她便把全副精力壓在第二條上。

  而這班裡,最讓她驚喜、最讓她傾注心血的,恰恰是古楓。

  這孩子,絕對是人才。能不能發光,就看她怎麼「調教」了。嚴新月篤定地想。

  抽打一陣,她不敢再打了。再打下去了,她怕自己先亂了陣腳。

  「哼,下次再口無遮攔,看我怎麼收拾你。」她扔了戒尺。

  古楓皮糙肉厚,挨打倒不打緊,只是這頓打挨得冤——他明明是順著她的話茬說的。

  「這個,拿回去重寫,十萬字。」嚴新月把他交上去的觀察日誌摔在桌上。

  「老師,我明明寫了五萬。」古楓憤憤不平。

  「四萬九千九百五十字,你也敢稱五萬?你當老師是這麼好糊弄的?就沖這態度,十五萬。」

  「老師……」

  「再廢一句話,加五萬。」

  古楓:「……」

  傍晚,被折騰一天又挨了頓打的古楓,心神俱疲地駕車回家。

  車到門前,他還沒掏鑰匙,鐵門已「嘩啦啦」從裡面打開。

  夏雨帶著甜甜的笑,給他開了門。

  見他停好車、一臉疲憊地走下來,她柔聲問:「哥,很累了吧?」

  古楓點頭,在石椅上坐下。

  夏雨繞到他身後,替他揉捏肩膀。

  古楓有點受寵若驚。不過在實驗室揚了一天的手臂,肩頸確實酸,便由她去了。

  這時,同樣在院裡遛狗的夏冰,陰陽怪氣地開口了:「姐,真奇怪。別人上學,他也上學,別人不累,他怎麼就像被一群老婦女圍毆了似的。」

  古楓無奈地瞥她一眼。別人說話,怎麼就那麼中聽;你說話,怎麼就那麼欠抽呢。

  「夏冰,怎麼說話呢。」夏雨嗔怪地瞪妹妹。

  夏冰不敢頂姐姐,卻拉過大黑,蹲下身給它揉脊背,一邊揉一邊含沙射影:「大黑,我也給你捏捏。對你好,你還知道感恩,見我就搖頭擺尾。對某些沒良心的好呢?能落著什麼好?是吧,你說是吧?」

  大黑似懂非懂地回頭,伸舌頭舔了她一下。

  「夏冰,你說話敢不敢再難聽點。」夏雨走上前瞪她。

  「姐,我說錯了嗎?他不值得你對他這樣。」夏冰嘟囔。

  「你還說,你還說,再說我真不理你了。」夏雨氣得直跺腳。

  「為了他,你連親妹妹都不要了?」夏冰眼圈紅了,指著古楓,「你說說,他有什麼好?追你的男人那麼多,哪個不比他強?你誰都不要,偏偏上趕著倒貼這個三心二意、一腳踏幾條船的花心大蘿蔔。」

  「我的事,用不著你管。」夏雨終於怒了。

  「好好好,我不管你,我再也不管你。你愛怎麼樣怎麼樣,反正將來被人始亂終棄、哭都沒地方哭的,又不是我……」

  「啪」一聲脆響。

  夏雨忍無可忍,抬手甩了夏冰一記耳光。

  打完,姐妹倆都愣住了。

  過了好一陣,夏雨才滿是愧疚地開口:「夏冰,姐姐不是……」

  「你打我?」夏冰捂著臉,眼淚一下湧出來,「從小到大,你連罵我都捨不得。現在你為了這個外人,罵我,還打我。嗚嗚,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她說著,哭著牽起大黑,奪門而出。

  古楓站在一旁,哭笑不得。

  這叫什麼事呢?

  他想勸,張了張嘴,又不知從何勸起。

  院門還在輕輕晃動,大黑的吠聲由近及遠。

  晚風穿堂而過,把一地尷尬,吹得更加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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