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無家可歸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楚欣染好幾眼。

  雖不知道她遇上了什麼事，可見她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心裡也生出幾分同情。可同情歸同情，總不能這麼漫無目的地開下去。於是問：「小姐，去哪兒啊？」

  去哪兒？楚欣染自己也不知道。

  回家吧。自從父母離婚，她跟父親搬離了那個家，住進了父親單位的家屬樓。可父親早出晚歸，有時一消失就是三五天，長的時候甚至一個星期。就像這次生病，父親出差好幾天，若不是叔叔楚漢良偶然登門，她死在家裡都沒人知道。

  那個「家」，對她而言就是個冷冰冰的籠子。

  她一點也不想回去。可不回去，又能去哪兒呢？

  

  沉吟良久，她才用沙啞的嗓子擠出三個字：「朝前開。」

  司機點點頭，沒再出聲。只要肯付錢，你說去哪就去哪。別說漫無目的朝前開，就算倒著開，他也樂意奉陪。

  一路上，楚欣染一直望著窗外，默默流淚。

  車子駛入老城區。看到車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斑駁的老宅，她心裡忽然一動，喊了聲：「停車。」

  塞了張鈔票給司機，她下了車。

  在那條走過無數遍的老街上，她漫無目的地逛著。

  等她回過神，腳步已停在一座院門前——原來，她在不知不覺中，竟回到了原來的家。那棟她生活了十幾年、父母離婚時判給母親的房子。

  看著這棟熟悉的院落，看著她親手種的花草，看著父親當年為她架的那架鞦韆，她的心裡總算尋到一絲慰藉。摸了摸口袋，鑰匙還在。她用鑰匙開了院門，走了進去。

  屋裡傳出隆隆的勁曲，顯然母親鄭鳳嬌在家。

  她有點納悶：母親不是從不聽這種新潮音樂的嗎？從前她偶爾放一首，都要挨罵，說什麼「吵得像念經」。難道離了婚，連愛好都變了？

  她疑惑地推開大門。廳堂里沒人，音響還在轟鳴。

  她沒去關音樂，徑直朝母親房間走去——那裡隱約有聲音，像是母親的呻吟。

  生病了嗎？生病了還放這麼吵的音樂？她走上前，推開虛掩的房門。

  只一眼，她整個人僵住了。

  房間裡，大床上——鄭鳳嬌與一個年輕男人衣衫不整地糾纏在一起，那場面，不堪入目。

  楚欣染目瞪口呆，好半晌回不過神。她不敢相信，床上那個放浪形骸的女人，竟是自己的母親。

  音樂震天，那對男女沉溺其中，根本沒發現門外多了個不速之客。

  楚欣染回過神，轉身想退出去。可就在這一瞬，她從床邊的梳妝鏡里，看清了那個背對著她的男人的臉。

  額窄，眼細，鼻塌，腮削——這，這不是陳弘胤嗎？

  楚欣染的腦袋「嗡」地一聲。怎麼會是他？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被判刑了嗎？他怎麼會出來？

  難道陳弘胤越獄了，又來禍害她母親？可再看鄭鳳嬌——那迷離的神情，那忘情的姿態，那緊緊摟著對方脖頸的手，哪有半分被強迫的樣子。

  這時，鄭鳳嬌半眯著的眼終於掃到門口的陰影。定睛一看，大驚失色，整個人僵住了。陳弘胤卻渾然不覺，好一陣察覺身上的人忽然沒了反應，才覺得不對，扭過頭。

  看見門外的楚欣染，他也是一愣。隨即回過味來——身上的女人曾是局長夫人，跟門外這位是母女。想通這層，他竟若無其事地沖楚欣染咧嘴一笑，還揚了揚手：「嗨，楚同學，好久不見喲。」

  鄭鳳嬌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對狗男女，楚欣染實在沒眼看，扭頭就退了出來。

  鄭鳳嬌一把推開纏著她的陳弘胤，抓過件長外套裹住身子，追了出去。

  楚欣染跑出院門時，鄭鳳嬌終於追上，喊道：「小染。」

  楚欣染本不想停，可雙腿偏偏不聽使喚，釘在了院門口。

  父母離婚了，母親自由了，她有資格過自己想過的日子。可楚欣染怎麼也想不通——母親竟跟陳弘胤這種貨色攪在一起。

  「小染。」鄭鳳嬌又喚了一聲。

  楚欣染轉過身，面無表情：「你想跟我說什麼？」

  「我……」鄭鳳嬌張口結舌。她確實不知該說什麼。

  「喲，楚同學，這就走啦？怎麼不進來坐會兒？」陳弘胤披著件外套晃了出來，伸手攬住鄭鳳嬌的腰，陰陽怪氣地道，「哦，我忘了——阿嬌有個這麼大的女兒，還是我從前同學呢。」

  鄭鳳嬌使勁掙開他，想把他推回屋裡。陳弘胤偏像尊門神似的杵著，嘴裡還不依不饒：「喂，小染，怎麼說我現在也算你的便宜長輩了。長輩不叫一聲，叔叔總該叫吧。」

  「我呸。」楚欣染被噁心得不行，解下那串房門鑰匙狠狠砸在地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遠處，一輛悍馬車裡，一個年輕男人默默看著這一幕，眉頭擰得死緊。直到楚欣染奔跑的身影快消失在街角，他才發動車子，緩緩跟了上去。

  接二連三的刺激，楚欣染真要瘋了。胸口一團鬱氣壓得她喘不過氣，想哭，想喊，想砸東西，卻找不到一個出口。

  她精神恍惚地在街上亂撞，撞了人，也險些被車撞，自己卻渾然不覺。

  終於走累了，她在沿江路的長椅上坐下來。望著面前的江水，她真有縱身一躍的衝動。可跳下去又怎樣？江水那麼淺，淹得死她這個游泳健將嗎？就算真死了，憑什麼？這樣的死，太沒意義，太沒價值。

  她甚至想：這時候來個持刀劫匪多好。她一定衝上去，挨幾刀再捅他幾刀，死了也落個見義勇為的名聲，不辱沒楚家。

  幾個小時，她就那麼呆呆坐在長椅上胡思亂想。可惜，她期待的劇情，始終沒有上演。

  離開長椅時，夜幕已經四合。她仍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在街上遊蕩一陣，推開了一間酒吧的玻璃門。

  酒吧里，楚欣染一杯接一杯，把酒往胃裡灌。

  有人說，借酒消愁愁更愁。也有人說，酒精是好東西，能讓人忘了煩惱。

  她從前滴酒不沾，不知誰對誰錯。這回，她要親自驗證。

  她要忘掉方才那醜陋的一幕，忘掉那個道貌岸然、禽獸不如的金元成，還要忘掉那個寧可做真小人、也不肯騙騙她的古楓。

  她要忘掉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了。

  她想醉。醉了，也許就不用再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不用再煩惱，不用再迷茫，不用再難過。

  吧檯盡頭，一個中年男人從進門前就一直注視著她。

  此刻，見她一杯接一杯地灌，他掐滅了手裡的煙，緩緩起身，朝她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