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景帝今日未招幸妃嬪,一直在勤政殿看奏摺,他很精神,不,是從未有過的亢奮。從曲轅犁到紅衣大炮,從魔芋到白砂糖,大乾似乎在一步步朝上走,他可以預料到,那必定是更加輝煌。
御案上擺著一碟今日做成的白砂糖,瑩白似雪,聞之香甜。不知為何,他腦中浮現出一個身影,低眉呈上製成之物時,她延頸秀項,皓質呈露,不似尋常農人。
景帝的眸光里透出絲絲疑慮。
蘇縣君,或者是她背後的謝家,派了這樣一位看容色姝麗的女子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素來心思重,想得多,尤其今日在看了那女子後,便更覺不對。他抬頭看向裴徳海,吩咐道:「去查查製糖的那個農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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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簡意賅,一句旁的話都不說,讓裴徳海自己去琢磨。
裴徳海也是個精的,早在看到蘇縣君派來的那群人時,他就注意到了,白日在御廚房,他也格外留心,發現聖上的視線多次落在那女子身上,便做了準備,但也不必如此快就拿出來。
在帝王身邊伺候,揣摩聖意是對的,但也別自作聰明,畢竟帝王之心最是難測啊!
一直等到第二日晌午,聖上用過膳,才遞上去。
景帝一目十行,越看,眉間的印痕越深。
那女子竟是公孫家的大小姐?公孫穎。
公孫瑤入宮時,他也已派人去查了一下,當然知道公孫家還有一個流落在外的小姐,不值一提,後來如何就沒關注,沒想到,她竟被嫁給一個年近四十且不能人道的老頭子做續弦。
看完公孫穎的遭遇後去,景帝便不自覺地想到昨日初見她時的情景,儘管她掩飾得很好,能在眾多大臣面前應對自如,但還是有些緊張。
尤其那雙似喜非喜的眸子,仿佛將整個江南的煙雨都收進那一泓深潭裡。
景帝的指尖輕點著一張紙,未說話。
這一刻,他竟對公孫穎有一絲惺惺相惜的感覺,因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與他同樣的東西。
不管發生什麼,都沒放棄。
他對這個女子越發好奇了。
帝王的好奇心自然要落到實處,當日,他就親自去見了公孫穎。
但公孫穎卻對此一無所知,景帝來時,她正在給長安的農人指導甜菜種植的方法。
蘇青來之前就將所有關於甜菜的知識一一告知,公孫穎聰明,幾乎過目不忘,又肯吃苦,躬身去田地試種,凡事都親力親為,上手自然快。
甜菜作為重要的經濟作物,是北方製糖的重要原料,現在種子少,又不是良種,需得儘快改良品種,實現增產。在土質好的地方培育,等收了種,明年就可以在適合的地方大面積種植了。
當然,不必擔心農人不種糧食,把精力都放在更能獲利的經濟作物上,種植甜菜和甘蔗不必占據已有的農田,用新開荒出來的土地。另外,培育良種水稻已經開始試驗,為此,朝廷還派了專員來給愛情當輔助,如今水稻的試驗田就在并州北部。
所以,公孫穎來京城是有實質性任務的,就是將帶去的甜菜種子全種下去。
至於攀皇帝的高枝兒,還是那句話,靠緣分。
但公孫穎在這半個月以來,尤其到了京城,在大臣面前展示製糖工藝以及跟百姓普及甜菜種植的方法後,她的心態發生了轉變。
她究竟想要的是什麼?
前半生已過,後半生雖是風雨飄搖,危機四伏,但也有它的好處,就是自由,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被困在內宅。
蘇青給她搭建了一個很好的後半生起點,給了她展翅高飛的翅膀,要親手摺斷,去另一個牢籠嗎?
她有點理解離開建州那晚,蘇青對她說的話了:「心亂時,不妨把一切都放下,就把自己當作一個真正的農婦,認真製糖,每一個步驟都親力親為,去田間種地,讓每一粒種子都找到歸宿。到那時,你再想是否要繼續下去。」
要繼續下去嗎?
她的人生就只有受苦和復仇嗎?去皇帝身邊,真的就是她想要的嗎?
到來的甜菜種子都種下去了,周圍的農人都去挑水澆地了,她獨自一個人站在田間地頭,仰頭看著藍天,感受溫暖的光照在臉上,有風吹來,她笑了。
她想通了,扛著鋤頭繼續向前走。
可是她不知道,在她不遠處的樹後站著景帝,他眸中的審視已經被驚艷占據,沒想到,而立之年還能有心動的感覺。
灼若芙蕖出淥波。
這是景帝腦中浮現的幾個字。
此刻的公孫穎,像晨霧裡第一朵荷花掙出碧水,美得讓人不敢碰,又移不開眼。
就這樣猝不及防地開在景帝的心中。
本以為還有後續,景帝也做好了將她接進宮的準備,可是,在傳召她時,人卻走了,說是任務已了,回建州給蘇縣君復命去了。
任務已了?
景帝第一次懷疑自己的判斷。謝家派公孫穎來就只是種地和製糖?沒別的了?
所以,是他想多了?
不只景帝,就連蘇青見到公孫穎時也好奇她為何這麼做。
「這次……不順利?蘇青斟酌語言。
公孫穎搖搖頭,道:「很順利,只是,我不想再往前走一步了。」
又道:「回來的前一夜,我見到她了,她還和從前一樣,眼裡只有跟我爭寵,說有一百種方法讓我不知道怎麼死的……就是那時,我發現我不恨了,不值得,她,安成郡主,包括我爹……我這麼好的一個人,前半生都被他們毀了,憑什麼後半生也要為了報復他們去一個更大的牢籠?」
這還是蘇青第一次看到公孫穎哭,她一直都很痛苦,從別人口中得知的不過是隻言片語,她卻是實際經歷過的。她比誰都想哭,卻還咬牙堅持。
「對不起,我……」
蘇青打斷公孫穎將要說的話,她握住她的手,寬慰道:「進宮這件事本就是順水推舟,既然你不願,我們也不會勉強。我說過,你有隨時喊停的權力。」
這一夜,公孫穎痛痛快快哭了一場。
而京城這邊,景帝竟是一夜未眠。
半月後,建州刺史送上奏摺,建州軍大捷,將倭寇一舉殲滅!
景帝大悅,決定親自去建州,慶賀建州軍凱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