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意外之人找上門


  第168章 意外之人找上門

  網絡上關於《無極》的口碑,是在上映後的第五天開始鬆動的。

  不是那種轟然倒塌式的崩塌,而是一點一點地、像牆皮受潮一樣,先是鼓起來一個小包,然後一小塊掉下來,接著另一塊也掉了,最後整面牆都花了。

  最開始是一些普通觀眾在論壇上發的帖子。

  沒有影評人那麼專業,不會分析什麼敘事結構、人物弧光、節奏把控,就是直白地說我覺得不太好看、沒看懂、有點失望。

  這些帖子一開始沒什麼人關注,淹沒在鋪天蓋地的好評里,像大海里的一滴水,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慢慢地,這樣的帖子越來越多了。

  「有沒有人跟我一樣覺得《無極》一般般的?」

  「我承認畫面很美,但故事是真的沒講明白。」

  「說真的,張柏之很美,謝霆鋒很帥,但我看完了不知道他們演的是什麼。」

  

  「退票錢!不是,退我爆米花錢也行!」

  底下開始有人跟帖,有人贊同,有人反對,有人吵起來了。

  吵著吵著,帖子就上了熱榜,更多的人看到了,更多的人開始思考。

  對啊,我也覺得不太對勁,之前我看大家都說好,沒好意思說。現在有人帶頭了,那我也說說?

  然後就是胡戈。

  胡戈的那個視頻,叫《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

  名字起得很隨便,像是一個深夜加班的人在凌晨三點隨手打的。

  視頻也不長,二十來分鐘,畫面是用《無極》的素材剪輯的,旁白是胡戈自己配的,聲音不算專業。

  內容是真的有意思。

  他把《無極》的故事重新解構了一遍,用《今日說法》的方式。

  開場是今日說法的片頭音樂,然後是主持人的畫外音:「觀眾朋友們,大家好。歡迎收看本期《今日說法》————」

  畫面切到《無極》里那個饅頭,就是那個貫穿全片、小傾城從小無歡手裡搶走的饅頭。

  胡戈把它放大、定格,用紅圈圈起來,旁邊打了個箭頭,寫著本案關鍵證物。

  「故事要從一個饅頭說起。」胡戈的旁白慢悠悠的,帶著一種說書人的腔調,「二十年前,一個小女孩從一個叫無歡的小男孩手裡搶走了一個饅頭。這個小男孩從此心理陰影面積無窮大,發誓要報復社會。二十年後,他成了一個穿白衣服、說話陰陽怪氣的反派,開始了他波瀾壯闊的復仇之路————」

  「圓環套圓環娛樂城」,是胡戈給王城起的名字,因為《無極》里的王城是一圈一圈的城牆套在一起,看起來像靶子,也像某種不可描述的幾何圖形。

  「真田小隊長」,這是胡戈給真田廣之的角色起的名字,因為他在片子裡演的是一個將軍,統領著一支軍隊,但總是跟在張柏之後面跑,像一個盡職盡責的保安隊長。

  「中央三令五申不准拖欠農民工工資」,這是胡戈給片中某個情節配的台詞,因為電影裡那些穿著奇裝異服的奴隸在烈日下拉著一隻巨大的、不知道有什麼用處的木鳥,看起來像極了某些工地上的場景。

  視頻里還有RAP,有GG,有各種天馬行空的聯想和鬼畜的剪輯。

  胡戈把《無極》里那些故作深沉、玄之又玄的台詞,用最直白、最接地氣的方式重新演經了一遍,效果出奇地好:好到讓人笑出眼淚,好到看完之後再看原片,怎麼都嚴肅不起來了。

  視頻是12月18日晚上傳的。

  胡戈把它發在了自己的博客上,又在一個論壇里貼了連結。

  他沒抱太大期望,覺得能有幾千個人看就不錯了。

  第二天早上,播放量過了十萬。

  第二天下午,過了五十萬。

  第三天,過了兩百萬。

  貼吧、論壇、博客、QQ群到處都在傳這個視頻。

  有人看完轉發給朋友,朋友看完再轉發給朋友的朋友,像病毒一樣,以一種不可阻擋的速度蔓延開來。

  「你看過那個《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了嗎?」

  「看了看了!笑死我了!圓環套圓環娛樂城」哈哈哈哈!」

  「我跟你說,我本來覺得《無極》還行,看了這個視頻之後,我怎麼想不起來原片講什麼了?腦子裡全是真田小隊長」。

  「」

  「你不是一個人。」

  「你不是一個人」這句話,在那個年底的網際網路上,被反覆引用。

  與此同時,《無極》的票房開始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現象,首周末沖得很高,周一就開始掉,而且掉得很快。

  不是那種正常的回落的曲線,是那種一瀉千里的、像坐過山車下坡一樣的掉。

  這說明什麼?說明口碑開始反噬了。

  第一天去看《無極》的人,是被宣傳吸引去的。

  他們看完之後,回到家裡、回到辦公室、回到學校,被人問好看嗎,他們的回答影響了第二撥人的決策。

  如果大部分人說好看,票房就會穩住甚至上漲;如果大部分人說不好看,票房就會斷崖式下跌。

  中影的辦公室里,韓三平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上映的第一天,他還紅光滿面地在辦公室里走來走去,接電話的時候聲音洪亮。

  上映的第五天,他開始不接電話了。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該怎麼接。

  韓三平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無極》的日報表,上面是一行行的數字,有些數字後面還畫著紅圈。

  .

  他盯著那些數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報表翻過去,扣在桌上。

  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他皺了皺眉,又擰上了。

  秘書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韓總,這是下周的宣傳計劃,您看一下。」

  韓三平接過文件夾,翻了翻,然後合上,放在一邊。

  「先放這兒吧。

  秘書看了他一眼,想問什麼,看到他那張不太好看的臉色,沒敢問,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安靜了下來。

  韓三平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他在想陳樂之前跟他說過的那些話,不是關於《無極》的,陳樂沒怎麼跟他聊過《無極》,說過一些別的。

  他想起陳樂說「觀眾是最聰明的,你不能糊弄他們」,想起陳樂說「故事永遠是第一位的,畫面再好也是為故事服務的」,想起陳樂說「一部電影的口碑,不是靠宣傳砸出來的,是靠觀眾一張嘴一張嘴傳出去的」。

  當時他覺得這些話有道理,沒有特別在意。

  因為他覺得《無極》的故事沒問題,陳開哥是大導演,怎麼會講故事呢?

  他拍了這麼多年電影,拍過《霸王別姬》,那是拿過金棕櫚的,講故事的能力應該是頂級的。

  現在他有點不確定了。

  陳開哥那邊的氣氛更壓抑。

  陳紅端著一碗麵站在門口,敲了敲門,裡面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敲,喊了一聲,「凱歌,吃點東西。」

  裡面傳來一句。「不餓。」

  他就是不想出來,不想見人,不想面對外面的那些聲音。

  《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他看了。有人發給他看的,他本來不想看,架不住身邊的人一直在說。

  看的時候他什麼話都沒說,陳紅坐在旁邊,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化;從好奇到驚訝,從驚訝到憤怒。

  視頻放完了,屏幕上定格在胡戈做的那張「圓環套圓環娛樂城」的漫畫上。

  陳開哥盯著那張圖看了好幾秒,然後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

  「胡鬧!」他的聲音很大,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憤怒,「這是胡鬧!這是對我的電影的褻瀆!他懂什麼?他一個做視頻的,他懂什麼電影?」

  陳紅站起來,走過去,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凱歌————」

  陳開哥甩開她的手,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我要告他!我要告這個胡戈!他侵犯了我的著作權!他歪曲了我的作品!他————」

  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陳紅,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東西,像是委屈,又像是無助,「他憑什麼?我花了三年,我花了三億,我請了中日韓最頂級的演員,我拍了這樣一部電影,他憑什麼用二十分鐘就把我的電影變成了一個笑話?」

  幾天後,陳開哥接受採訪,被問到對《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的看法。

  他坐在鏡頭前,表情嚴肅,嘴角抿著,眼神裡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

  「我覺得這個人不能無恥到這樣的地步。」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的電影,是我三年心血的作品。他用二十幾分鐘就把它變成了一種—————

  種————我不說那個詞,你們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我覺得這是一種非常不負責任的行為,是對創作者的不尊重,是對電影的不尊重。」

  說完這句話,他站起來,離開了採訪現場。

  身後的記者還想追問什麼,他已經走遠了,只留下一個背影,深色的大衣,步子很快。

  這段採訪被放出來之後,輿論的風向又變了一輪。

  有人支持陳開哥,「藝術家有權利保護自己的作品。

  97

  「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確實侵犯了版權,創作者的心血不容褻瀆。

  也有人覺得他反應過度了,「一個視頻而已,至於嗎。」

  金球獎的消息傳來了。

  金球獎最佳外語片,陳樂太了解這個獎項的運作方式了。

  它不像奧斯卡那樣有一套複雜的投票機制,金球獎是由好萊塢外國記者協會評選的,這個協會的成員不多,投票的傾向性有時候很明顯。

  一部電影能不能拿獎,除了電影本身的質量,還取決於發行方的公關力度、影片在好萊塢的關注度。

  元旦前一天的BJ,冷得不像話。

  陳樂今天難得沒有畫手稿,面前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分鏡頭本,心思不在上面。

  他腦子裡在過《2012》的拍攝計劃。

  洛杉磯的戲份大概要拍一個半月,然後是四姑娘山,然後是LS,然後是青海,最後是湛江。

  每一站的天氣、光線、海拔、交通、住宿、設備運輸;每一個環節都要考慮到,不能出紕漏。

  這不是拍小成本文藝片,出點問題可以臨時調整。這是三點五億美金的大製作,每一天的延誤都是幾十萬美金的損失。

  鉛筆在他手指間轉了幾圈,掉在桌上,他撿起來,又轉,又掉了。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是李耀漢發來的消息。

  「陳總,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便飯。萬達廣場這邊新開了一家淮揚菜,味道不錯,清淡,不油膩,適合養生。」

  陳樂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李耀漢這個人,做事一向有分寸。

  他找你吃飯,從來不會說有事找你商量,好像真的只是想跟你吃頓飯。

  你心裡清楚,如果只是吃飯,他不會提前半天就發消息,還特意說了餐廳的名字和菜系。

  陳樂想了想,回了一個字:「好。」

  李耀漢又發了一條:「六點,我讓司機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過去。」

  陳樂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黑色的高領毛衣,深色的褲子,皮鞋。

  不正式,也不隨意,剛剛好。

  開車到萬達廣場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CBD的夜晚比白天熱鬧,寫字樓的窗戶亮著密密麻麻的燈,像一塊巨大的電路板。

  陳樂把車停在地下車庫,坐電梯上了三樓。

  餐廳裝修很精緻,木質桌椅,暖黃色的燈光,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畫的是江南水鄉,小橋流水人家,跟外面的BJ完全是兩個世界。

  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氣,是那種燉了很久的高湯的味道,醇厚而不膩,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服務員領著他穿過走廊,推開一間包間的門。

  包間不大,一張圓桌,中間擺著一盆小盆景,是那種修剪得很精緻的微型山水,石頭、青苔、小樹苗,縮在一個淺口的白瓷盆里。

  李耀漢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陳樂進來,立刻站起來,臉上堆著笑,大步迎過來。

  「陳總,歡迎歡迎。」他伸出手,然後側過身,朝旁邊的人示意了一下,「我跟您介紹一下,這位是萬達的股東,陸政陸總。」

  陳樂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陸政三十出頭,身材修長,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深藍色的領帶。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無框眼鏡,後面是一雙不大的眼睛,目光沉穩,不飄不閃,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人。

  陳樂在腦子裡快速搜索了一下這個名字。

  陸政?萬達股東?星光燦爛的老闆?

  他想起前世的一些記憶碎片,這個人是景田背後的那個神秘力量,在圈內流傳了很久的各種傳說中,他總是以一個說不清道不明但確實存在的形象出現。

  有人說他是萬達的股東,有人說他是某位大佬的白手套,各種版本,真真假假,像一團理不清的毛線。

  陳樂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

  陸政其實只是景田家裡派出來保駕護航的,真正的背景不在他身上,在景田家裡。

  景田的家裡有位高層。

  這些信息在前世只是酒後閒聊的八卦,陳樂聽了就忘了,沒當回事。

  現在,陸政站在他面前,這些記憶碎片突然變得清晰了起來。

  陳樂不動聲色,伸出手,嘴角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

  「你好,陸總。久仰。」

  「陳總,聞名不如見面。」陸政握住他的手,「果然是好萊塢最年輕的金牌製片人。

  我在圈裡聽人提過你很多次,今天終於見到真人了。

  ,「陸總客氣了。金牌不敢當,只是運氣好。」

  「運氣好一次可以,連續好幾年,那就不叫運氣了,叫本事。」陸政說這話的時候,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陳樂笑了笑,沒接話。

  李耀漢在旁邊看著兩個人握手寒暄,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招呼著大家坐下,自己坐在主位,把陳樂安排在他右手邊,陸政坐在他左手邊。

  然後他側過頭,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陳總。還有一位小朋友,今天也來了。」他的語氣很隨意,「陸總的————朋友,景田。小姑娘對影視行業很感興趣,聽說陳總今天來,非要跟著來認識認識。」

  陳樂沒有追問,也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陸政笑了笑,側過頭朝門口說了一句:「田田,進來吧。」

  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女孩走了進來,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淺灰色的大衣,頭髮散著,黑長直,露出一張乾淨的臉。

  她的五官明艷端正,高鼻樑,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像兩瓣杏仁。

  皮膚很白,沒有塗粉底的白,透著一點自然的粉,從臉頰一直延伸到耳根。

  瓜子臉偏心形,下巴尖尖的,顴骨的弧度很柔和,是典型東方韻味的美人壞子。

  她站在那裡,有一瞬間的猶豫。那個猶豫很短暫,大概不到一秒,然後就消失了。

  她抬起頭,目光在包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陳樂身上。

  「陳總,你好。」她的聲音不大,語速比正常人快了一點,像是怕自己說慢了就會結巴一樣,「我是景田。我————我很喜歡你的電影。」

  說完這句話,她的臉頰明顯紅了一下。

  陳樂看著眼前的女孩,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種感覺不是心動,也不是驚艷,而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笑著站起來,伸出手。景田也伸出手,她的手指纖細,指尖微涼,輕輕搭在陳樂的手心裡。

  陳樂輕輕搭了下就鬆開了,「你好。」

  景田收回手,站在那裡,好像不知道該往哪裡坐了。

  她看了看陸政,陸政朝她微微點了點頭,指了指陳樂旁邊的位置。

  她走過去,坐下,動作很輕。坐下之後,她的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的手指絞在一起O

  陳樂注意到她的手指上塗了一層淡粉色的甲油,顏色很淺,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景田是今年剛畢業?」陳樂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像是在聊天。

  「嗯,今年剛畢業。北京舞蹈學院的。」景田的回答很利落,像是提前準備好的一樣,「準備考北京電影學院。我一直對演戲很感興趣,上學的時候也演過一些舞台劇。最近在考慮往影視方面發展。」

  「北京舞蹈學院?」陳樂想了想,「那地方出過不少好演員。」

  「嗯。」景田點了點頭,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聊下去的話題。

  陳樂笑了一下,「你對表演有研究?」

  「研究談不上,就是喜歡。」景田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不像是在客套,「我從小就想當演員。但是家裡人一開始不太同意,覺得這行太辛苦。後來看我實在是太喜歡了,也就沒攔著。」

  陳樂聽得出來,她家裡人說的太辛苦,可能不是普通人理解的那種辛苦。

  陸政在對面看著兩個人的對話,偶爾景田說了一句什麼,他會微微點一下頭,幅度很小。

  李耀漢坐在主位,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怎麼插話,他的目光在三個人之間來回移動。

  服務員開始上菜。

  淮揚菜,清淡雅致,擺盤精美。

  李耀漢招呼著大家動筷子,用公筷給陳樂夾了一個獅子頭,放在他的小碟子裡。

  「陳總,嘗嘗這個,他們家的招牌,每天限量,來晚了就沒有了。」

  陳樂夾了一口,肉質鮮嫩,入口即化,蟹粉的鮮味在舌尖上慢慢散開,不腥不膩,恰到好處。

  「不錯。比我上次在揚州吃的還正宗。」

  陸政夾了一塊翡翠蝦仁,他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陳總,最近水晶影業的動靜不小啊。三點五億美金的《2012》,全球獨一份了吧?」

  陳樂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動靜大,壓力也大。這種體量的電影,國內沒人拍過,每一步都是摸著石頭過河。

  說實話,我心裡也沒底。」

  陸政笑了笑,「沒底還敢投三點五個億美金,陳總這魄力,一般人比不了。」

  「不是魄力,是被逼的。」陳樂的語氣很放鬆,「觀眾的口味越來越高,你不做大,別人做大。你不做好,別人做好。這個行業就是這樣,不進則退,沒有中間地帶。」

  陸政點了點頭,景田坐在旁邊,安靜地吃著菜,偶爾抬頭看一眼陳樂,又迅速低下頭。

  她不是那種會在飯局上搶話的人,也不是那種會刻意表現自己的人。

  陳樂跟陸政聊了一會兒,話題從《2012》聊到國內電影市場,從國內電影市場聊到好萊塢,從好萊塢聊到萬達的院線布局。

  李耀漢在旁邊不時插幾句話,他的角色更像是一個話題推動者,不是主要發言的人。

  菜過五味,酒過三巡。

  陸政忽然一過頭,看了景田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笑意,語氣像是在開玩笑。

  「田田,你不是說想認識陳總嗎?怎麼見了人反而愣住了?剛才在外面還說等會兒見到陳樂我要跟他聊聊我的劇本」,進來之後一句話都不說,就光吃。」

  景田的臉一下子又紅了。

  唐次比剛才更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脖子根,連耳朵都紅透了,像一隻煮熟的蝦。

  她放下筷子,然後轉過頭看著陳樂,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陳總,我想問您一個事。」她的語速還是很快,快到有些字幾乎是連在一起的,像一並伙剎住的車。

  陳樂看著她,微微點頭。

  「你說。」

  「我很喜歡表演,是真的喜歡。我想知道,如果想要往影視方向發展,您覺得我應該從哪裡開始?是這考電影學院,還是直接找劇組試鏡,還是————」

  陳樂聽著唐個問題,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陳樂想了想,然後慢慢開口。

  「如果你真的想走唐條路,那就從學生開始。不管你家裡有什麼背景,不管你有什麼關係,不管你的經紀公司有多大牌,最沒你能不能拿到一個角色,還是得靠你自己站在鏡頭前,對著導演,對著製片人,把那個角色演出來。伙有人能替你站在鏡頭前。」

  他頓了頓,看著景田的眼睛,繼續往下說。

  「考電影學院是一種方式,不是唯一的方式。科班出身不代表你會演戲,非科班出身也不代表你不會。關鍵是你有伙有那個心,願不願意為了一個只有幾句台詞的小角色翻來覆這地試幾十次,願不願意把自己最丑的樣子、最崩潰的樣子、最不像自己的樣子暴露在鏡頭前。」

  景田聽得很認真,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陳樂,像一隻專注的貓。

  「水晶影業最近有伙有————」她張了張嘴,說了半句,又停住了,好像覺得唐個問題不太合適。

  陳樂笑了笑,直接拒絕了唐個請求。

  「水晶影業的項目暫時伙有適合你的角色。你先這做仂本功,找一些專業的人幫你磨演技,別急著出道。你現在的狀態,就像有根仂的禾苗,這演電影差一點。先練,練好了自然有機會。」

  景田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謝謝陳總,我記住了。」

  陸政在旁邊看著唐一切,嘴角的笑意一直伙有散。

  李耀漢看氣氛差不多了,端起茶杯,「來來來,大家一起喝一杯,祝陳總《2012》拍攝順元,祝陸總生意興隆,祝田田早日實現演員夢」。

  四個人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飯局結束的時候,快九點了。

  陳樂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跟陸政握了握手,跟李耀漢道了謝,又跟景田點了點頭。

  景田站起來,「陳總,謝謝您今天跟我說的話,我回這一定好好琢磨。」

  「不客氣。加油。」陳樂說了兩個字,就唐兩個字,不多,也不少。

  走出餐廳的時候,陳樂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是劉藝菲發來的消息。

  「樂樂,飯局結束了伙?我在你家,你什麼時候回來?等你半天了。」

  陳樂嘴角翹了一下,打了幾個字:「結束了。在路上,二十分鐘。」

  劉藝菲秒回了:「你快點,我好無聊。你桌上那本分鏡頭本我翻了一下,你的字真醜。」

  陳樂伙有回唐條消息。

  他把手機揣進口混,穿過走廊,走向電梯。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陳樂靠在電梯壁上,腦子裡轉了幾個畫面。

  景田那張微紅的臉,然後是劉藝菲發來的消息,嘴角又笑了一下。

  他想,唐兩個公娘,如果放在一起比較,大概會有很多人覺得她們是同一個類型的長相。

  「第一眼看過這覺得好看、第二眼看過這覺得更好看」的類型。

  就連說話的方式都有點像,直來直這,不繞彎子,不跟你玩心眼子。

  電梯到了負一層,門開了。

  他拉開車門,坐進這,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車庫,匯入長安街的車流。

  BJ的夜晚,車流比白天稀疏了一些,也不算少。

  陳樂打開收音機,電台里放著一首老歌,好像是齊秦的,聲音沙啞而溫柔,在唱「外面的世界」。

  他把音量調小了一點,調到剛好能聽到、又不會干擾思考的程度。

  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車窗框上,手指輕輕敲著,跟著旋律打著節拍。

  客廳的門是虛掩著的。

  他推門進這,暖氣迎面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茶丙。

  劉藝菲坐在他的椅子上,腿上蓋著一條毯子,手裡翻著他的分鏡頭本,看得正入神。

  她聽到聲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笑了一下,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翻。

  「回來了?飯局吃這麼久,我還以為你跟誰約會這了。」

  陳樂把大衣脫了掛在衣架上,走過這,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分鏡頭本。

  「看懂了嗎?」

  「沒看懂。」劉藝菲翻了一頁,「你的字真的太醜了,鬼畫符一樣。你自己能認出來你寫的是什麼嗎?」

  「能啊。」

  「那你幫我看看唐段寫的是什麼?」劉藝菲指著本子上的一個角落,那裡畫著一個小人,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陳樂湊過這看了一眼,脫口而出:「唐個————嗯————鏡頭從右往左推,中景,主角從畫面左邊入畫,焦點在臉上,背景虛化。」

  劉藝菲看著那個只有三個能勉強認出來的字和一個小人,又看了看陳樂,臉上的表情介於你在騙我吧和你真的能看懂之間。

  「你唐腦子是怎麼長的?」

  「天生的。」陳樂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自己坐了下這。

  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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