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封殺 舒唱的決定


  第179章 封殺 舒唱的決定

  陳樂把舒唱抱進客房,放在床上。

  床單是新換的,淺灰色的。

  他把舒唱的頭輕輕放在枕頭上,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被角掖到她的下巴下面。

  舒唱在被子裡蜷了一下,像一隻受了驚的貓找到了一個可以藏身的紙箱。

  她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然後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後背留給了整個房間。

  陳樂站在床邊看了她幾秒,然後轉身出了客房,輕輕帶上門。

  客廳里,劉藝菲坐在沙發上。

  她沒有開大燈,只留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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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腿蜷在沙發上,腳趾縮在睡褲里,只露出十個圓圓的腳趾頭的輪廓。

  兩隻手抱著一個抱枕,她的下巴擱在抱枕上,眼睛看著茶几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水,目光是散的,沒有焦點。

  陳樂走到她旁邊,坐下。

  沙發墊被他壓得陷下去一塊,劉藝菲的身體跟著往他那邊歪了一下,她沒有坐正,就那麼歪著,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時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一個老人在慢慢地數著自己的心跳。

  過了好一會兒,劉藝菲才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悶悶的。

  「樂樂,你說唱唱以後怎麼辦?」

  「先讓她住這兒。紫玉山莊那邊不是有套別墅嗎?一直空著沒住。明天問問她,要是願意,搬過去住也行。這邊安保好,進出都要刷卡,陌生人進不來。」

  劉藝菲從他肩膀上抬起頭,看著他。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臉上畫出一道明暗分界線,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她不一定會去。唱唱這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看著柔柔弱弱的,骨子裡倔得要命。她從小就不愛麻煩別人,有什麼苦都自己咽。這次要不是實在扛不住了,她可能連我都不打電話。」

  劉藝菲說到這裡,聲音又有些發緊,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湧上來的酸意又壓了回去。

  陳樂伸手,把她臉側一縷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

  「她不想住就不住。讓她自己選。不管她住哪兒,那個人,還有她那個表妹必須有個交代。」

  陳樂的語氣沒有變,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但劉藝菲聽得出來,這平靜的水面下面,是翻湧的岩漿。

  她認識他快十年了,知道他這個人的脾氣,平時看著什麼都無所謂,嘻嘻哈哈的,但對身邊人,他從來不會含糊。

  「你要怎麼做?」劉藝菲看著他。

  「先打個電話。」陳樂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夜色很深,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的一個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後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韓三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陳總?這麼晚了,還沒休息?你們年輕人啊,仗著身體好就不拿熬夜當回事,我跟你說,到我這個年紀你就知道了,熬一次夜三天都緩不過來...

  」

  「韓董,有件事得麻煩您。」陳樂打斷了他的寒暄。

  現在沒有心情寒暄,他的語氣很鄭重,鄭重到韓三平那邊立刻就安靜了。

  「你說。」韓三平的語氣也正經了起來,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床上坐起來了。

  陳樂簡明扼要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沒有添油加醋,沒有情緒化的控訴,就是陳述事實;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誰,做了什麼事,結果是什麼。

  他的語速不快不慢,要有證據,要有邏輯,要有說服力。

  他知道韓三平這個人,喜歡聽事實,不喜歡聽情緒。

  韓三平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陳樂知道沒有斷,因為他能聽到韓三平的呼吸聲,比剛才重了一些。

  「好,我知道了。」韓三平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度,沉沉的,「這個人的信息你發給我。你就別管了,我會向上面反應,也給圈內打招呼。這種事情,不能慣著。今天他敢對舒唱下手,明天就敢對別人下手。」

  陳樂的手指在手機邊緣上輕輕敲了一下。

  「謝謝韓董。」

  「謝什麼謝。」韓三平的語氣忽然鬆了一些,「舒唱那丫頭,我見過,安安靜靜的,是個好演員。你們公司的人,就是中影的人。這個事,我心裡有數。你也別太上火,年紀輕輕的,肝火旺不是好事。早點休息。」

  「韓董也是。晚安。」

  掛了電話,陳樂站在窗前,把剛才拍到的酒店監控畫面中那個中年男人的截圖發了過去。

  照片不太清晰,酒店的監控畫質本來就不高,但正臉是清楚的。

  劉藝菲還在沙發上,抱著那個已經被她捏得面目全非的抱枕,眼睛看著他。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擔心,不是害怕,是一種踏實。

  「韓董答應了?」

  「嗯。他出面,比我們自己出手管用。」陳樂走回沙發邊坐下,「他在這個圈子裡待了幾十年,從上到下,沒有他不認識的人。他一句話,比我們發一百個聲明都管用。上面有人下來查,下面的人配合,中間的那些想遞話的、想求情的、想當和事佬的,都不敢動彈。」

  劉藝菲把抱枕放在一邊,側過身,靠進陳樂懷裡。

  她的背貼著他的胸口,頭靠著他的肩膀,整個人縮成一個小團。

  「樂樂,你說唱唱的表妹,怎麼能做出這種事?」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語,「我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想著放學了買什麼零食吃,周末了去哪玩。她怎麼能————

  怎麼能幫別人?」

  陳樂摟著她,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

  「是她身邊的人,把她教壞了。她自己不懂這些,是有人告訴她這樣做對你有利」這樣做你就能拿到資源」這樣做你就能紅」。大人怎麼教,孩子就怎麼學。他們把小孩當工具用,把親情當生意做,把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信任,當成了可以標價出賣的商品。」

  劉藝菲在他懷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十根手指在他腰側扣緊。

  「樂樂,你剛才在酒店踹門的時候,嚇死我了。」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我從來沒見過你那樣。那個門,那麼大,那麼厚,你一腳就踹開了。我站在後面,聽到那聲響,心臟都停了一下。我那時候想,完了,樂樂生氣了,他生氣的時候比我想像的可怕多了。」

  陳樂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在嘆氣。

  「門沒那麼厚。酒店的門,看著結實,其實就是一層木板,中間是空的。而且那個鎖是電子鎖,不是那種老式的機械鎖,看著唬人,其實一踹就開。」

  「你怎麼知道?」劉藝菲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

  「我在洛杉磯拍戲的時候,道具組做過一扇門,就是那種酒店風格的,專門用來拍踹門的鏡頭。我跟特技指導研究過,從哪個角度踹,用多大的力,穿什麼樣的鞋最省勁。」

  陳樂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認真到不像是在開玩笑,「所以這不是衝動,這是技術。」

  劉藝菲愣了半秒,然後笑了。她伸出手,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很準,捶在鎖骨下面那個位置,有點疼。

  「你真是————我服了你了。那種時候,你還有心思想這些。」

  陳樂握住她捶過來的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住。

  「不是那個時候想的。是以前就想好了。踹門這種事,跟拍電影一樣,要提前做好功課,不能臨時起意。」

  劉藝菲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搖了搖頭,把臉重新埋進他的胸口,不動了。

  客廳里的落地燈還亮著,一個大的,一個小的,靠在一起,像一幅被人精心擺放過的剪影畫。

  陳樂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劉藝菲。

  她的眼睛已經閉上了,睫毛微微顫著,像蝴蝶在花叢中扇動翅膀。

  呼吸變得淺而均勻,胸口一起一伏,節奏很慢,像一個在慢慢轉動的齒輪。

  她的嘴角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弧度,不知道是夢到了什麼好的事情,還是只是在睡覺的時候自然地翹起來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覺自己快要睡著的時候,懷裡的人動了一下。

  劉藝菲從他胸口抬起頭,在黑暗中看了一眼他的臉,然後輕輕地、慢慢地、像怕驚動什麼似的,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

  陳樂沒有睜眼,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在哄一個小孩睡覺。

  第二天早上,陳樂是被廚房裡的動靜吵醒的。

  不是那種叮叮噹噹的嘈雜聲,是那種克制的、小心翼翼的聲音。

  他從沙發上坐起來,脖子有點僵,昨晚的姿勢不太對,落枕了,右邊的脖子一動就酸。

  低頭一看,身上蓋著一條薄毯,灰色的,是劉藝菲平時在沙發上蓋的那條。

  他循著聲音走進廚房,看到了讓他忍不住想笑的一幕。

  舒唱站在灶台前面,面前是一口小奶鍋,鍋里的水正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不知道是誰的,大了好幾號,下擺垂到大腿,像一件睡裙。

  她看起來像是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如果不是她的眼睛還微微有些腫,你會以為她只是在這裡借住了一晚,早上起來心情不錯,想給大家做一頓早餐。

  陳樂靠在廚房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她。

  「呦,不錯啊。都學會煮泡麵啦。」

  舒唱轉過頭,手裡還舉著那個麵餅。

  「哼,你冰箱裡,除了酒什麼都沒有。我翻了半天,冷凍層有兩塊凍牛排,保鮮層有一盒過了期的酸奶,然後就是啤酒、紅酒、威士忌、伏特加...」

  她掰著手指數,像在列舉罪狀,「我不煮泡麵我煮啥啊?我煮酒嗎?酒能煮著吃嗎?」

  陳樂嘴角抽了一下,「那牛排可以吃。」

  「茜茜呢?」陳樂走到冰箱前,拉開冰箱門,從裡面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在洗漱,馬上下來。」舒唱用筷子攪了攪鍋里的面,麵條在沸水裡散開,像一朵白色的花在綻放。

  她的動作很專注,專注到像是在做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她的身體需要做一件具體的事情,需要有一個可以集中注意力的對象,需要讓自己的手有事做,讓自己的腦子不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情。

  陳樂靠在冰箱門上,看著她煮麵,看了一會兒。

  「對了,唱唱。」

  「嗯?」舒唱沒回頭,手裡還在攪面。

  「你有沒有什麼東西要搬的?我在紫玉山莊還有套別墅空著,東邊還有一個大平層,你想住哪個?」他的語氣很隨意。

  舒唱攪面的動作頓了一下。

  「嘿嘿,沒啥要搬的。除了我爸媽給我留的一些東西,就是一些衣服,嘻嘻。」

  她的語氣很輕鬆,輕鬆得有點過分。

  陳樂聽出了那個笑聲裡面的東西。他沒有拆穿。

  她爸媽去世得早,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寄住在舅舅家。

  寄人籬下的滋味,不是親身體會過的人,永遠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你要看人臉色,你要學會察言觀色,你要在別人還沒開口之前就猜出他們想要什麼,你要把自己的需求和感受壓到最低,低到不存在。

  她在這個圈子裡打拼,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全靠自己一點點熬出來。

  她那個表妹,她當成親妹妹來疼的表妹,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以為可以信任的人。

  昨天深夜,在那家酒店的房間裡,那個十歲的女孩親手給她的杯子裡放進了藥片,然後微笑著看著她喝下去。

  陳樂把礦泉水瓶放在檯面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行。吃過飯我和茜茜陪你去搬家。你那個公寓,別住了。安保不行,物業也不行。

  紫玉山莊這邊保安24小時巡邏,進小區要刷卡,陌生人進不來。大平層也行,電梯刷卡上樓,你那一層就你一戶。」

  舒唱背對著他,沒有說話。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聳肩,又像不是。

  「唱唱。」陳樂又叫了她一聲。

  「嗯。」

  「以後別一個人扛著。有什麼事兒,跟我說,跟茜茜說,都行。」

  舒唱的背影僵了一瞬,那種僵不是害怕,是被人戳到了最柔軟的地方,本能地縮了一下,像一隻被人摸到了肚皮的刺蝟,想捲起來,又想讓人繼續摸。

  她低著頭,盯著鍋里翻滾的麵條,盯了好幾秒。

  然後她用一種故意拖長了聲音說了一句:「知道啦,陳樂哥,你今天怎麼這麼囉嗦啊,跟個老媽子似的。」

  劉藝菲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穿著一件粉色的家居服,頭髮用一個大號髮夾夾在腦後,露出整張臉。

  她走進廚房,看到舒唱在煮麵,陳樂靠在冰箱上喝水,兩個人之間的氣氛說不上輕鬆,但至少不沉重。

  她鬆了一口氣,「好香啊,唱唱。」

  劉藝菲湊過去,從舒唱肩膀後面探出頭,看了一眼鍋里的面,「你什麼時候學會煮麵的?」

  「我什麼時候不會?」舒唱翻了一個白眼,那個白眼翻得很到位,從左邊到右邊,帶著傲嬌,「我小學就會煮麵了好不好。那時候舅舅舅媽不在家,我自己熱飯吃。一開始煮糊了好幾鍋,後來慢慢就會了。」

  她說舅舅舅媽不在家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情。

  陳樂注意到了,劉藝菲也注意到了。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說破。

  「好了好了,可以吃了。」舒唱關火,把鍋端到餐桌上,又從碗櫃裡拿出三個碗,一個一個擺好。

  三個人坐在餐桌旁,一人一碗麵,吸溜吸溜地吃著。

  沒有人提昨晚的事,那根刺還在,但它被暫時藏起來了,藏在三個人刻意營造的平靜下面。

  這種平靜,本身就是一種保護。

  吃完面,舒唱主動去洗碗。

  她站在水槽前面,把三個碗一個一個地洗了,洗得很認真,里里外外都擦了,連碗底都沒放過。

  洗完又用乾淨的布擦乾,摞在一起,放進碗櫃裡。

  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很安靜,安靜到像不存在。

  劉藝菲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了她。

  劉藝菲比舒唱高出半頭,她把下巴擱在舒唱的肩膀上,兩隻手環在舒唱的腰前,扣在一起。

  舒唱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軟了下來。

  「茜茜。」舒唱的聲音很小。

  「嗯。

  「」

  「你頭髮蹭我脖子,好癢。」

  劉藝菲笑了,但她沒有鬆開。

  陳樂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正在翻鍾麗芳的簡訊。

  昨晚給韓三平打完電話之後,他又給鍾麗芳發了一條消息,讓她今天來公司開會,有重要事情。

  下午,陳樂開車去了公司。

  劉藝菲和舒唱沒有跟著,兩個人說要去看房子,看看有什麼需要添置的家具和電器。

  水晶影業的辦公室里,鍾麗芳和常繼紅已經到了。

  兩個人坐在會議室里,面前的桌上放著兩杯茶,顯然等了一會兒。

  鍾麗芳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套裙,常繼紅靠在椅背上,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

  陳樂推門進來,兩個人同時抬起頭。

  「陳總。」鍾麗芳站了起來。

  「坐。」陳樂走到主位,坐下,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今天叫你們來,有兩件事。」

  他沒有鋪墊,沒有寒暄。鍾麗芳和常繼紅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第一,舒唱的事。」陳樂把昨晚發生的事情簡要地說了一遍。

  沒有多餘的修辭,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經過、後果。

  鍾麗芳的臉色變了,她的手指從敲桌子變成了握緊。她的嘴巴微張,想說點什麼;她看到陳樂還沒有說完,不想打斷。

  常繼紅的臉色也變了,但跟鍾麗芳不一樣。

  鍾麗芳是震驚,常繼紅是憤怒。

  那種憤怒不是寫在臉上的,瞳孔微微收縮,眼皮微微下拉,目光從平靜變成了鋒利。

  「第二,」陳樂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然後把昨晚韓三平答應幫忙的事說了一遍,最後說出了自己的決定,「這兩個人,那個投資人,還有舒唱的表妹,圈內封殺。以水晶影業的名義,給內地和港台的影視公司、經紀公司、製片人協會、導演協會發函。不需要指名道姓,但要讓他們知道,水晶影業對這件事的態度是零容忍。」

  鍾麗芳點了點頭,從包里拿出筆記本,開始記錄。

  常繼紅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

  「陳總,那個表妹,傳出去會不會...

  97

  陳樂看著她,「不是封殺,是封殺一個下藥的兇手。年齡不是保護傘。今天可以不追究;明天————習慣這種東西,養成了就改不掉。今天她能給自己的表姐下藥,明天她就能給別人下藥。這個口子,不能開。」

  常繼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另外,」陳樂轉向鍾麗芳,「跟公司所有女演員打個招呼,以後在外面,不管是飯局還是通告,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多留個心眼。不要單獨跟陌生人去不熟悉的地方,不要喝陌生人遞過來的飲料,不要覺得大家都是圈內人就放鬆警惕。圈內人,有時候比圈外人更可怕。」

  會議開了不到半個小時。

  陳樂不是一個喜歡開長會的人,事情說清楚,任務分下去,各干各的,有事匯報,沒事不打擾。

  鍾麗芳和常繼紅離開會議室的時候,兩個人在走廊里低聲交談了幾句。

  陳樂沒有聽到她們在說什麼,從她們的表情看,應該是商量怎麼落實封殺的事。

  不到半天,圈內就傳開了。

  水晶影業要封殺一個人。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東邊的影視公司飛到西邊的經紀公司,從BJ的製片人簡訊群飛到香港的導演圈。

  不是正式的發函,是口口相傳。

  有人打電話來打聽,不是打給陳樂的。

  是打給鍾麗芳的,打給常繼紅的,打給水晶影業其他高層的。

  電話一個接一個,手機震個不停。

  晚上,陳樂回到家的時候,院子裡停著一輛陌生的車。

  陳樂看了一眼車牌,腦子裡過了幾遍,確認自己不認識。

  他推門進院子的時候,聽到了屋裡的聲音。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好幾個人的。

  有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刻意討好,努力讓自己聽起來不那麼慌張的語調。

  有一個女人的聲音,比男人高一些,語速很快,像在搶著說什麼,怕別人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還有一個小孩的聲音,細細的,嫩嫩的,像春天剛發芽的草。

  陳樂的臉沉了下來。

  他換了鞋,走進客廳。

  沙發上坐著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

  男人五十來歲,穿著一件深色的Polo衫,肚子微微凸。

  女人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頭髮燙過,捲曲地披在肩上,妝容很濃,粉底塗得很厚。

  那個女孩坐在兩個人中間,穿著一件粉色的公主裙,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辮尾扎著粉色的蝴蝶結。

  她的嘴角往下撇著,嘴唇微微發抖,兩隻手絞在一起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得很緊,像是在用力壓住什麼東西。

  陳樂的目光在女孩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劉小麗坐在單人沙發上,腰板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

  她的自光從那對中年夫婦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陳樂身上,微微點了點頭。

  劉藝菲站在沙發旁邊,背靠著牆壁,雙手抱胸。

  她的表情比劉小麗豐富一些,有憤怒,有厭惡,有不耐煩。

  舒唱坐在劉藝菲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腿蜷著,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帽子沒有戴,頭髮散著,遮住了半張臉。

  她的頭低著,看著自己的膝蓋,目光是散的,沒有焦點。她的手指在衛衣的袖口上無意識地揪著,揪一下,松一下,揪一下,松一下,像一個在數數的小孩。

  那個中年男人看到陳樂進來,屁股像是裝了彈簧一樣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旁邊的女人被他帶了一下,身體往旁邊歪了歪。

  他朝陳樂伸出手,臉上的笑容放大了幾分。

  「陳總,您好您好,我是唱唱的舅舅,姓宋。這是我愛人,這是我女兒。」

  他的語速很快,像在背一篇提前準備好的稿子,「我們今天是特意來道歉的。昨天晚上那件事,我們也是剛剛才知道,真是..真是..唉!千不該萬不該....

  ,陳樂沒有握他伸出的手。宋的母親改嫁舒唱舅舅,因此二人是表姐妹。

  他把手插進褲兜里,站在客廳中央,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家三口。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那幾秒,漫長到像過一個世紀。

  宋先生的手還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收回來還是繼續舉著。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還在努力維持那個弧度,但已經有點抽搐了。

  周太太放下手中的水杯她伸手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示意他把手收回來。

  宋先生這才把手縮了回去,小女孩坐在父母中間,低著頭,兩隻手還在絞著。

  陳樂看著那個小女孩,看了三秒鐘。

  舒唱低著頭,沒有看他。

  「唱唱。」陳樂叫她。

  舒唱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揪。

  「唱唱。」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放低了一些,不急不躁,像在等一個還沒有準備好但終歸要面對的人。

  舒唱慢慢抬起頭,看著陳樂。

  她的眼睛紅了,把眼淚硬生生往回咽的時候,眼眶被撐出來的紅。

  陳樂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你們來幹什麼?」

  宋先生搓了搓手,手心裡全是汗,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陳總,我們是來道歉的。昨天晚上那個事兒,真的是我們那個不懂事的丫頭....

  1

  他說著,轉頭看了女兒一眼,又轉回來,「被那個投資人蠱惑了!對,蠱惑!那個人跟她說,只要你把你表姐帶過來,下一部戲的女主角就是你的。她年紀小,不懂事,經不起誘惑,就....

  」

  「就什麼?」陳樂打斷了他,聲音很銳利,「不懂事。三個字,就能把一個做錯事的人變成一個受害者?「不懂事」這三個字,真好用。」

  宋先生的臉漲得通紅,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像一隻被煮熟的螃蟹。

  周太太趕緊接話,她的語速比丈夫快得多。

  「陳總,您聽我說,我們真的是來道歉的。豬兒她知道錯了,她從昨晚就一直哭,哭了一整夜,眼睛都哭腫了。她說她不知道那個藥是什麼,她以為是普通的安眠藥,能讓表姐睡個好覺。她說投資人跟她講,表姐最近拍戲太累了,睡不好,吃一片安眠藥能幫助睡眠。她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麼藥,她真的不知道投資人要做什麼...

  」

  「不知道?」陳樂差點氣笑了,這個表妹什麼德行他比誰都知道,「不知道不能隨便給人吃?不知道會把表姐一個人送到酒店房間交給一個男人?」

  客廳里這次安靜得更徹底,劉小麗端坐在沙發上,紋絲不動。

  周太太的眼眶紅了,這次不是裝的,是真的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伸手拉住女幾的手,把那隻小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裡。

  「陳總,豬兒她知道錯了。她真的知道錯了。您就給她一次機會吧,她還小,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她喜歡演戲,她從小就想當演員,她的夢想就是站在大銀幕上..

  「6

  陳樂抬起手,打斷了她。

  「她的夢想,跟舒唱的安危,哪個更重要?」

  周太太的嘴張開又合上,「唱唱....」

  她轉向舒唱,聲音裡帶著哭腔,「唱唱,你幫舅媽說句話。你知道的,豬兒她從小就跟你好,她最粘你了。她就是一時糊塗,被壞人騙了。你原諒她這一次好不好?你從小就懂事,你知道舅媽對你不薄的....」

  舒唱的身體抖了一下,她慢慢從沙發上站起來。她在努力控制情緒,她看著自己的舅媽,看了很久。

  「舅媽,你說你對我沒有不薄?」

  周太太愣了一下,她不哭了,腦子已經開始飛速運轉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要翻舊帳嗎?她要在這麼多人面前說那些事嗎?

  「唱唱....

  」

  舒唱沒有理她,繼續說下去。

  「你們說表妹想演戲,讓我找關係。我找了。你們說表妹想上春晚,讓我把機會讓給她。我讓了。你們說表妹想演哪吒,讓我幫她。我幫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穩,穩到像一把剛磨過的刀,「我做這些,不是因為你們對我好。是因為我想對一個人好,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可以讓我對她好.....

  「7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那種嘩嘩地流的,是從眼角慢慢滲出來的。

  說完,舒唱平靜了,她轉身看著陳樂。

  「陳樂哥。」

  「嗯。

  「」

  「這件事,就這樣吧。我不想再追究了。」

  周太太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喜色,那絲喜色像一條蛇,從她的眼角鑽出來,迅速爬滿了整張臉。

  「但是,」舒唱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從今天開始,我們沒有關係了。」

  「宋豬兒。」

  宋建輝抬起頭,淚流滿面,眼睛腫得像兩顆桃子。

  「姐姐....

  「6

  「以後不要叫我姐姐了。」舒唱的聲音很輕,「我不是你姐姐。你也不是我妹妹。以後的路,你自己走。」

  宋豬兒的嘴張著,眼淚流進嘴裡,她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舒唱轉身,朝樓梯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個腳印都很穩。她的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告訴所有人,我沒事。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周太太還在抹眼淚,抹兩下就幹了,她只能繼續做那個動作,用手背在眼睛下面來回蹭。

  宋先生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麼。宋豬兒還蹲在地上,臉埋在沙發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陳樂站起來,看著這一家三口。

  「你們走吧。唱唱說了,以後沒有關係了。你們也別再來找她了。」

  宋先生想說什麼,嘴張了一下,看到陳樂的目光,識趣的把嘴合上了。

  他站起來,拉了拉妻子的袖子,又彎腰把女兒從地上拉起來。周太太還想說什麼,被丈夫拉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客廳里終於安靜了,徹底的安靜。

  劉藝菲靠在牆壁上,慢慢滑了下去,蹲在地上。

  劉小麗站起來,走到劉藝菲身邊,蹲下來,把女兒摟進懷裡。

  「沒事了,沒事了。」劉小麗的聲音很低,很輕,像在哄一個做噩夢的孩子。

  陳樂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上樓去看舒唱,他知道,她現在需要的是一個人待著,不是安慰。

  有些傷口,別人幫不了你,只能自己慢慢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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