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長白山


  第281章 長白山

  第二天早上劉藝菲起得比平時早。

  她站在陽台上往山下看了一眼,滑雪場就在酒店前方不遠處,幾條雪道從山頂傾瀉下來,像白色的綢帶掛在山坡上。

  初級道在最下面,坡度平緩,看起來很友好。

  「看起來還行,」她回頭對正在穿外套的陳樂說,「沒那麼陡。」

  「那是初級道,肯定不陡。」

  「那你今天陪我滑初級道?」

  

  「當然,我說了教你。」

  「你不覺得無聊嗎?你都能滑瑞士的黑道了,來滑初級道豈不是跟散步一樣?」

  「散步也挺好的。」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條雪道,「再說教你滑雪這件事本身比滑雪有意思。」

  「你這話說得跟偶像劇台詞一樣。」

  「那你怎麼每次都接得挺自然?」

  「因為我在配合你演出。」她笑著轉身進屋換衣服去了。

  滑雪場的裝備是林曉提前租好的,雪板、雪鞋、頭盔、護膝護腕全套整整齊齊碼在更衣室的凳子上。劉藝菲坐在凳子上研究那雙雪鞋,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不知道怎麼穿。

  陳樂蹲下來幫她扣好鞋扣,一個接一個,動作很熟練,手指扣到最後一個的時候抬頭看了她一眼:「緊不緊?」

  「還行。你蹲在這兒幫我穿鞋的樣子,像那個————灰姑娘的王子。」

  「那你是灰姑娘嗎?」

  「我是被助理照顧得太好的公主。」

  他笑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走,公主,去摔跤。」

  到了雪道上她才發現,看著平緩的坡站在上面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她扶著雪杖站在初級道的起點,往下看了一眼,覺得這個坡度比自己想像中陡了不少。

  「你先別動,」陳樂在她面前倒著站,面對她,「把重心往前,不要往後仰。」

  「我站著呢。」

  「你屁股往後撅了。」

  「我沒有。」

  「你轉過去自己看看影子。」

  她偏頭看了看雪地上的影子,發現自己的屁股確實微微往後撅著。「好吧,」她調整了一下姿勢,「這樣呢?」

  「好一點。現在試著推坡,兩個板子平行,慢慢往下。」

  她依言輕輕一推,雪板在雪面上滑動了一下,很短的距離,但那一瞬間的速度感讓她下意識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沒事吧?」他趕緊過來。

  「沒事,」她坐在雪地上仰頭看他,頭盔下露出一張有點委屈的臉,「就滑了一下,然後我就倒了。」

  「第一次都這樣。」他伸出手把她拉起來,雪板在地上打了下滑,她晃了晃站穩了,「重心往前,重心往前,再說三遍。」

  「重心往前。重心往前。重心往前。」她念叨著,重新擺好姿勢,「這樣?」

  「好多了。再來一次。」

  這一次她滑了大概兩米才倒,比第一次進步了一倍。她坐在雪地上也不著急起來,反

  而笑了:「我進步了!兩米!」

  「對,兩米。」他忍俊不禁,「照這個速度,下午你就能滑十米。」

  「你笑話我。」

  「沒有,真心實意地誇你。」

  一整個上午她就在初級道上摔摔滑滑、滑滑摔摔,最多一次滑出了十幾米,然後因為轉彎不夠利索直接衝進了道邊的雪堆里,整個人像一根蘿蔔一樣插在雪裡,只露出頭盔和半截肩膀。

  陳樂把她從雪堆里拔出來的時候她渾身是雪,但笑得眼睛都沒了:「我剛才滑了多遠?」

  「得有個十五米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上中級道了?」

  「你先在初級道上學會剎車再說。」

  「剎車怎麼剎?」

  「內八字,把兩個板頭往中間收,用板刃颳雪減速。」

  她比了個內八字的姿勢:「這樣?」

  「差不多,你滑起來的時候再試。」

  下午的時候她果然能穩定地滑幾十米了,雖然剎車還是剎得不太利索,但至少能控制住方向了。

  她滑到坡底停下來的時候,陳樂從旁邊滑過來,動作流暢漂亮,在她面前一個利落的剎車停住,雪板鏟起一小片雪霧。

  「看到沒?」她得意地站在他面前,「我已經能自己滑下來了。」

  「看到了,很厲害。」

  「那你現在是不是應該誇我一句?」

  「誇你。天賦異稟,學得快,姿勢標準。」

  「你這話說得跟網上複製粘貼的一樣。」

  「那你要我怎麼夸?」

  她想了想:「你就說「你是我見過學滑雪最快的」

  「你是我見過學滑雪最快的。」

  「再真誠一點。」

  「你是我見過學滑雪最快的,真的。」

  她終於滿意了,用雪杖戳了戳他:「這還差不多。走吧,再來一趟,我今天要滑滿十趟。」

  「十趟太多了,你腿會酸。」

  「酸了再說,明天反正也不滑了。」

  第七趟滑下來的時候她果然腿酸了,站在平地上跺了跺腳,膝蓋有點軟。

  林曉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巧克力:「劉小姐,休息一下,喝杯熱的」

  o

  劉藝菲接過來的時候愣了一下:「你一直在旁邊看著?」

  「我在賽道邊上拍了您好多照片。」林曉笑著指了指不遠處的長椅,「您放心,動作都很好看,沒有摔跤的。」

  「摔跤的拍了沒?」

  「拍了,但我已經刪了。」

  「刪得好。」劉藝菲喝了口熱巧克力,「陳樂那些丑照我也拍了,回去發群里。」

  陳樂在旁邊解雪板綁帶,頭也不抬:「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林曉識趣地退了兩步,假裝在回消息。

  傍晚收工的時候,劉藝菲累得直接坐在了雪地上,懶得動彈。

  陳樂蹲下來把她的雪板拆了,一手拎板一手扶她:「起來吧,回去泡個熱水澡,明天帶你去看天池。」

  「天池遠嗎?」

  「開車一個小時,看天氣決定。」

  「那要是看不到呢?」

  「看不到就看山腳下的風景,也不虧。」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后座睡著了,頭偏過來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勻綿長。

  林曉從前座回頭看了一眼,又默默轉回去了,嘴角帶著笑。

  第三天早上天氣出奇地好,天空藍得像水洗過的玻璃,一絲雲都沒有。

  司機說這是看天池的最佳天氣,風小、能見度高,山頂大概率能看到全貌。

  商務車沿著盤山公路往上開,路兩旁的雪越來越厚,松樹上的冰掛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海拔升高之後空氣變得稀薄而清冽,每次開車門通風的時候都能感覺到一股帶著松針香氣的冷風灌進來。

  「我有點緊張,」劉藝菲坐在后座,手指不自覺地絞著圍巾的穗子,「萬一上去什麼都看不到呢?」

  「看到是緣分,看不到也是緣分。」陳樂說,「天池這玩意兒陰晴不定,看到了是驚喜,看不到就下次再來。」

  「那要是看到了呢?」

  「看到了就是運氣好。」

  到達山頂的時候她從車上下來,第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天池靜靜地躺在火山口裡,冰面呈現出一種深邃的青藍色,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扣在山谷中。

  四周的山壁上覆蓋著皚皚白雪,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芒。

  冰面上一道道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輻射開來,像是有人在水晶上刻了花紋。

  「天啊————」她站在觀景台上,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比照片上好看太多了。照片上的天池就是一塊冰,但這個——它是活的,那種顏色,那種紋理,你看著就覺得它底下有東西在呼吸。」

  「底下是火山,當然有東西在呼吸。」

  「你別那麼科學。」她白了他一眼,但隨即又笑了,「但你說得對,就是活火山。所以這個池子底下是熱的?」

  「理論上說是,但冰層很厚,感覺不到。」

  她站了好一會兒,風吹得她圍巾獵獵作響,她也不肯挪步。最後是陳樂把她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好了,看夠了就回車裡,風太大。」

  「再一分鐘。」

  一分鐘後她終於轉身往回走,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天池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冰面上的裂紋像一幅古老的圖騰。

  「值得。」她坐回車裡之後說了兩個字。

  「什麼值得?」

  「來的這一路都值得。漠河值得,長白山值得,這個天池值得。」她頓了頓,「跟你一起值得。」

  車裡的暖氣嗡嗡地響著,外面的雪地被陽光照得明晃晃的。林曉坐在前座假裝在看導航,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是一種「我在聽但我假裝沒在聽」的姿態。

  「那我們明年去哪兒?」劉藝菲問。

  「你定。」

  「那去雲南?我想看雪山。」

  「行,去雲南。」

  「你還來?」

  「不然你以為我一個人去?」

  她笑了,靠在椅背上,把目光投向窗外。那些白色的山峰在車窗外緩緩後退,像一排沉默的送行者。

  「陳樂。」

  「嗯?」

  「以後每年都出來一趟吧。」

  「好。」

  「去哪裡都行。」

  「好。」

  「你別說好,你說具體一點。」

  他想了想:「那明年去雲南看玉龍雪山。」

  「後年呢?」

  「後年去XZ看珠穆朗瑪峰。」

  「大後年呢?」

  「大後年————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她終於滿意了,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車子沿著盤山公路緩緩向下,窗外的風景一層層變換著,從雪山的銀白到松林的墨綠,天空藍得像一整塊琉璃。

  林曉從副駕駛偷偷拿起手機,給小周發了一條消息:「周哥,老闆和劉小姐可能比我們想的還要好。明年雲南、後年XZ、大後年隨她定。」

  小周回了一個字:「嗑。」

  林曉看到那個「嗑」字差點笑出聲,趕緊捂住嘴,裝作在認真看窗外的風景。

  下午回到酒店之後劉藝菲洗了個熱水澡,換了一件寬鬆的毛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手機里這兩天拍的照片。

  滑雪場上的、天池的、溫泉的、雪蘑菇的、漠河極光的。

  她把照片翻來覆去地看,挑了幾張發微博,文案寫了很長,最後刪到只剩八個字:「一路向北,一路有你。」

  發出去之後不到三分鐘就湧進來幾十條評論,她靠在沙發上一條條地回,笑得眉眼彎彎的。

  陳樂從旁邊經過,瞥了一眼她的屏幕:「你粉絲都在問跟誰去的。」

  「我不回這個問題。」她說,又把一條評論念出來,「有人問是不是跟男朋友去的,我假裝沒看見。」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們?」

  她想了想:「等我心情好的時候。」

  「那你現在心情不好?」

  「現在心情很好。」她把手機舉起來對著他拍了一張,「但我還想再保持一會兒這個秘密。」

  他搖了搖頭,沒再追問,走過去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手邊。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了,長白山的夜晚來得比平原地區早。

  遠處滑雪場的燈光已經亮起來,一串串暖黃色的光點在暮色中搖曳,像鑲嵌在山坡上的螢火蟲隊列。

  沙發上的女人蜷著腿翻手機,偶爾抬起頭跟旁邊的人說一句什麼,然後兩個人一起笑。

  酒店的暖氣片嗡嗡地響著,壁爐里的火噼僻啪啪地燒著,整個房間都是那種乾燥而溫暖的木質香味。

  劉藝菲把手機放在一邊,伸了個懶腰,眼皮有些沉了。

  「明天幾點的飛機?」她問。

  「下午兩點,不急。」

  「那明天上午還能再泡一次溫泉。」

  「你想泡就泡。」

  「你陪我?」

  「陪。」

  她笑了一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到下巴,閉上眼睛之前說了一句:「陳樂,你說人這輩子能有多少次這樣的日子?」

  他想了想:「不多,一次都算賺了。」

  「那我們已經賺了。」

  「嗯,賺了。」

  安靜了一會兒,她的呼吸已經平緩下來。他把壁爐的火撥了撥,火苗跳了一跳,把整個房間映得暖融融的。

  這一夜長白山的雪還在下著,無聲無息地落在那片已經積了很厚的坡地上。

  天亮之後還會有人踩上去,留下一串串新的腳印。

  那是明天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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