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姜晚,你很勇敢
姜晚沒有走到他身邊去,而是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她彎下腰,把食盒放在腳邊的草地上,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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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東西的話,明天拿什麼力氣扛事?」
說完了,她沒等他回答,轉身就走。
往回走的路上,她沒回頭。她不敢回頭。她怕一回頭,就會看見燕凌雲臉上的表情——
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接住那種東西。
她已經接住了太多人的眼淚、血肉模糊的傷口,她怕自己再多接一件,就要撐不住了。
那天夜裡,姜晚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把那幾片金葉子攥在手心裡,攥得掌心都硌出了印子。她想起燕凌飛,想起他嬉皮笑臉地說讓她「做爺的丫鬟」,想起他沉下眼對明心說「你與姜晚解除婚約」,想起他伸出手說「一夫一妻,一生一世」。
她想起他站在暮色里,披著紅色外袍,背後是昏黃的光,像個不速之客,又像個等了很久的人。
你到底在哪?
你到底在幹什麼?
你到底知不知道,這裡出事了?
她把金葉子塞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聽見帳外有腳步聲。腳步聲在她的帳前停了一下,然後又遠了。
第二天早上,她再次去了山坡上,食盒還在。
她打開蓋子看了一眼。
碗是空的。
她把空碗端出來,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姜晚拿起來,湊著晨光看——上面只有兩個字,筆跡端正有力,一看就是燕凌雲寫的。
「放心。」
姜晚捏著那張紙條,在山坡上站了好一會兒。風從遠處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把紙條折了兩折,揣進袖子裡,彎腰拎起食盒,轉身下山。
第二天,號角吹響。
姜晚跑出去,看見士兵們從四面八方湧向校場。她跟著人群往前跑,心裡隱約猜到了什麼,但又不敢確定。
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黑壓壓的一片,甲冑在晨光里泛著冷鐵的顏色。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的「燕」字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隻張開翅膀的鷹。士兵們列隊而立,方陣從校場這頭一直排到那頭,一眼望不到頭。
姜晚站在人群後面,踮起腳尖也看不見前面的情形。她只能看見那些挺直的脊背、緊握兵器的手指、被晨風吹動的盔纓。
燕凌雲站在點將台上。
姜晚從人群的縫隙里看見了他。他穿著那身明光鎧,銀白色的甲片在晨光里亮得刺眼,肩上的獸首護肩線條凌厲,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長刀。
他沒有戴頭盔,頭髮束得緊緊的,面容在晨光中輪廓分明。目光從台下黑壓壓的人群上掃過去,不疾不徐,像是在看每一個人,又像是一個都沒看。
他沒有拿聖旨。
姜晚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姜晚覺得自己的心跳都慢了下來。
燕凌雲抬起頭,目光灼灼。
「我不走。」
全場寂靜。
「你們想走的,我不攔。」他的目光從台下掃過,「想留下的,跟我打完這一仗。」
沒有多餘的廢話。
沒有解釋,沒有「為了國家為了百姓」之類的大道理。
他就是把選擇擺在了每個人面前——
走,或者留。你自己選。
說完,他就站在那裡,不再開口。
風從校場上吹過去,旗幟啪啪地響。姜晚覺得那幾息的安靜長得像一輩子。她站在人群後面,攥緊了拳頭,掌心裡全是汗。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整齊劃一的步伐,是單獨一個人的腳步。有人在動,從隊列里走了出來。
姜晚踮起腳尖往前看,是站在最前排的一個老兵。他的盔甲上有好幾處修補的痕跡,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舊傷疤,走路的時候左腿微微有些瘸。
他走出隊列,往前邁了一步,站得更直了。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動作比任何話都響亮。
緊接著,第二個士兵走了出來。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腳步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春天的雨點,起初是零星的幾滴,然後連成了線,最後匯成一片沉悶的、持續不斷的聲響。一個接一個的士兵從隊列中站出來,沒有人往後退,沒有人往營門口走。他們只是站得更直了,目光更堅定了,像一棵棵被風吹彎又彈直的樹。
姜晚看見那個臉上長著雀斑的小兵,站在隊列里,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眶紅紅的,但一滴淚都沒掉。她看見那個沉默寡言的伍長,把腰間的刀拔出來一寸,又插回去,發出「咔嗒」一聲脆響,像是某種無聲的誓言。
燕家軍沒有人離開。
一個都沒有。
姜晚站在人群後面,鼻子猛地一酸。她眨了眨眼,視線模糊了一瞬。
皇帝的一道聖旨,可以收走兵權,可以收回糧餉,但它收不走人心。人心這東西,從來不是一道聖旨就能改變的。
燕凌雲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些站得更直了的士兵,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那天上午,燕凌雲在中軍帳里重新部署了兵力。
姜晚沒有進去,但她端茶送水的時候斷斷續續聽到了幾句。他的聲音從帳內傳出來,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像在棋盤上落子,每一步都想好了後手。
「月氏的主力在雁門關外,糧草補給線從這裡到這裡,切斷他們就撐不過半個月。」
「先鋒營今夜出發,繞過月氏左翼,後天拂曉之前必須到達這個位置。」
「右翼騎兵不要戀戰,拖住他們就行,等中軍包抄過來再合圍。」
「十日之內,必須擊潰月氏。」
副將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少將軍,十日……會不會太緊了?」
「緊。」燕凌雲說,「但我們沒有更多時間。」
他沒有說為什麼沒有更多時間,但在場的人都明白。朝廷的聖旨已經到了,抗旨的消息遲早會傳回去。北齊王不會善罷甘休,下一道聖旨,也許就是「討逆」了。他們必須在朝廷動手之前,先把月氏解決了。
打完了月氏,才能轉過頭來,對付北齊。
接下來的日子,戰鬥比之前更加慘烈。
姜晚不知道前線的具體情況,她只是從傷兵營里送來的人身上,一點一點拼湊出了戰場的模樣。被馬刀砍開的脊背,被箭矢貫穿的肩膀,被馬蹄踩斷的腿骨。
她從一開始嚇得手抖,到後來面不改色地把碎箭從肉里夾出來,也不過是幾天的事。
人的適應能力是很強的,她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有一天傍晚,她從傷兵營出來,滿手是血,正準備去打水洗手,一抬頭看見燕凌雲從前線回來了。
他騎在馬背上,鎧甲上全是血。有些是他的,更多是別人的。他的臉上也有血,乾涸了,凝成暗紅色的痕跡,襯著那張冷硬的臉,像一尊剛從戰場上搬回來的雕像。他從馬背上翻下來,動作依舊乾脆利落,但姜晚注意到他落地的時候頓了一下,左手下意識地按了一下右肋。
她走過去,把他拉到一邊,讓他坐下,然後去拿了藥箱。
燕凌雲難得地配合。
他坐在那裡,任由姜晚解開他的鎧甲,露出裡面的內衫。內衫已經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膚上,姜晚拿剪刀剪開,看見右肋處有一道不深不長的刀傷,皮肉翻開著,還在往外滲血。不算重傷,但不處理也不行。
清洗、消毒、上藥、縫合、包紮,一氣呵成。她的動作比剛來的時候快了一倍不止,下手乾脆,不拖泥帶水。燕凌雲一聲沒吭,連眉頭都沒怎麼皺,只是在她縫最後一針的時候,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包完了,姜晚把剪刀鑷子收進藥箱,扣好箱蓋,站起來。
然後她才注意到自己的腿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太累了。
她今天已經在傷兵營站了整整一天,縫了不知多少針,胳膊酸得抬不起來,腰像斷了一樣。剛才全神貫注地包紮,沒覺得什麼,現在一放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腿軟得站不住。
她扶著桌沿穩住自己,心想:可別在他面前丟人。
燕凌雲看了她一眼。
「你比剛來的時候強多了。」
姜晚彎了彎嘴角,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鼻酸壓下去,故作輕鬆地回了一句:「那當然,我可是院子裡的大丫鬟。這種時候可不能給您丟人現眼。」
燕凌雲看了她一眼。
姜晚以為他會說什麼——也許是「胡鬧」,也許是「不像話」。
但他沒有。
他笑了一下。
是真正的、帶著一點無可奈何的、眼睛裡有了光的笑。
那個笑很短暫,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但姜晚看得很清楚。
燕凌雲笑起來的時候,眉眼之間的冷硬會褪去一些,像一張拉滿的弓,終於鬆了一寸弦。
「姜晚,你很勇敢。」
說完他站起來,重新系好鎧甲,拿起刀,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姜晚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