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聖旨


  傍晚。

  姜晚在傷兵營里,正給一個傷了胳膊的士兵換藥。紗布一圈一圈地拆下來,底下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了,新生的肉芽是淡粉色的,看著比前些天好了不少。她拿棉簽蘸了藥膏,仔仔細細地塗上去,一邊塗一邊隨口問了一句:「還疼不疼?」

  那士兵還沒來得及回答,帳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姜晚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

  帳簾被人猛地掀開,一個士兵探進半個身子,臉色發白,聲音都變了調:「朝廷來人了!聖旨!要少將軍撤兵!」

  傷兵營里空氣凝固了一瞬。

  姜晚站起來,剛走到帳門口,就看見副將從營區那頭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臉色鐵青,看見姜晚,頓了一下,然後一把掀開帳簾,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姜姑娘,朝廷下了旨。要少將軍即刻撤兵,交出兵權,不得再與月氏對抗。」

  姜晚腦子裡「嗡」了一聲。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副將已經轉身走了。

  傷兵營里徹底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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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傷的士兵從床鋪上坐起來,重傷的也撐著身子往外張望。有人罵著粗話,有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抽空了什麼。姜晚認得那個不動的——是前幾天剛打完勝仗回來的斥候,脖子上還纏著紗布,眼睛直直地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都別慌。」姜晚掃了一眼帳內,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去,「傷還沒好,亂什麼?」

  有人想說什麼,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她轉身出了帳。

  營地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士兵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無數隻蒼蠅在耳邊嗡嗡地響。

  「朝廷這是什麼意思?打得好好的,讓撤?」

  「還能什麼意思,怕燕家功高震主唄!」

  「功高震主?月氏都快打到城下了,這叫功高?」

  「噓——你小點聲!不要命了?」

  「我不管,少將軍不撤我就不撤。打了這麼多仗,死了那麼多兄弟,現在說撤就撤?」

  有人面露懼色,悄悄往後縮了縮,被旁邊的人一把拽住:「你往哪兒去?」

  「我……我家裡還有老娘……」

  「孬種!」

  吵罵聲、推搡聲、甲葉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姜晚從人群中穿過去,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在喧囂中無聲地往前游。

  中軍帳到了。

  帳簾半掀著,姜晚站在外面,一眼就看見了燕凌雲。

  他坐在案前,面前的桌案上攤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聖旨。燭火映在那絹帛上,龍紋圖案像活了一樣,在光影里隱隱浮動。燕凌雲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鎧甲沒脫,頭盔擱在一旁,手裡握著一隻粗陶茶杯。

  他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外面的喧囂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到了帳門口就散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

  帳內和帳外,像是兩個世界。

  姜晚看見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發白——她沒有見過燕凌雲這樣。在她心裡,燕凌雲一直是最沉穩可靠的那個人,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是整個燕家軍的定海神針。她從來沒想過,他也會有「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

  她在心裡想:他也會慌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還沒來得及細想,帳外就吵起來了。

  幾個將領不知什麼時候聚到了中軍帳前,聲音越來越大。姜晚側頭聽了幾句——

  有人主張抗旨,說月氏就在眼前,這時候撤兵等於把打下來的地盤拱手讓人,那些死了的兄弟都白死了。

  有人主張奉旨撤兵,說抗旨就是造反,燕家幾代忠良,不能背上反賊的罪名。

  兩撥人越說越激動,嗓門一個比一個高,誰也不讓誰。

  「抗旨?你知道抗旨是什麼罪名嗎?滿門抄斬!」

  「滿門抄斬?月氏打進來就不是滿門抄斬了?是亡國!」

  「你說誰亡國?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怎麼著?你打得過我嗎?」

  兵器碰撞的聲音響了一下,有人拔刀了。隨即是幾聲怒喝,「住手」「幹什麼」「都給我把刀收回去」,亂成一團。

  姜晚下意識地往帳里看了一眼。

  燕凌雲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外面的爭吵聲像與他無關,那張明黃色的聖旨也像與他無關。

  但姜晚注意到,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又白了幾分。

  她沒有離開,站在帳簾的陰影里。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她不會打仗,不懂朝政,連騎馬都是現學的。

  但她覺得,這時候她不該走。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爭吵聲漸漸散了。將領們各懷心思地離開,有人走的時候重重地哼了一聲,有人沉默不語,刀鞘摔得啪啪響。營地的喧囂慢慢沉下去,像一鍋沸水被撤了火,咕嘟了兩下,歸於平靜。

  夜色一點一點地漫上來,把整個營地吞了進去。

  姜晚回伙房熱了飯,裝進食盒裡,提著往中軍帳走。帳簾還半掀著,她探頭看了一眼。

  燕凌雲不在。

  案上的聖旨還在,茶杯中的茶早已涼透。姜晚的目光在帳內掃了一圈,然後退出來,轉身往營外走。

  營外山坡長滿了齊膝的野草,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月亮只有一牙,掛在天邊,光線淡淡的,把整個山坡籠在一層薄薄的銀灰色里。姜晚往上爬了幾步,就看見了他。

  燕凌雲一個人站在山坡頂上,面朝遠處。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山坡下面,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夜風很大,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一下一下地翻卷著,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幟。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肩膀寬闊如山脊,但不知道為什麼,姜晚看著那個背影,覺得他看起來竟有些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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