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瘋王(一)
燕凌飛是在一個雨夜潛入王城的。
雨下得不大,細細密密,像一層灰濛濛的紗罩在整座城上。他裹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帽兜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巴——
白得近乎透明,沒半點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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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很慢。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沒人注意到這個從身邊經過的黑衣人。他穿過長街,停在一堵高牆前。
牆的另一邊,是北齊的王宮。
他抬頭看了一眼。雨珠從帽兜的邊緣滴下來,順著他的下巴滑落。他的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起來。
燕凌飛,早就該死了——
他從不避諱自己的這個念頭。
從他知道自己是燕臨淵那個畜生的所作所為起,這個念頭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扎了很多年,扎到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燕臨淵,為了權勢不惜出賣兄弟、殘害忠良的禽獸。他身體裡流著那個人的血,這讓他覺得噁心。每當他照鏡子的時候,看見那張和燕臨淵有三分相似的臉,他都會想把鏡子砸碎。
他早就該去死了。
他們都該去死。
他從來不怕死。
可死了之後,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第一次見到小毛賊的時候,她正鬼鬼祟祟地潛入燕臨淵書房裡。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是一種「我不屬於這裡」的茫然,像一隻誤闖進籠子裡的鳥,縮著翅膀假裝自己不會飛。
那晚他原本打算宰了燕臨淵那個老畜生。
後來的事情,像一場他不想醒來的夢。
她不情不願地給他做吃的,被他欺負了還要假裝不生氣的模樣。
她接過金葉子時,小心翼翼的模樣。可她不是前朝的公主嗎?怎麼會過的這麼寒酸呢。
明明有很多次可以對他下毒的,可她為什麼沒下呢。
她還總是囉哩巴嗦的問他吃沒吃飯。
明明是前朝公主的身份,自身難保。可偏偏逞能,跳下水救了姑姑,引起了靖王的注意……
那些畫面像刀刻的一樣,刻在他腦子裡,怎麼都抹不掉。他從來沒想過,這個世界上會有一個人,讓他覺得活著可以這麼生動有趣。
她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留戀的東西。
唯一。
可他配嗎?
燕凌飛不知道。
他想了很多個晚上,想到最後也沒想明白。他是燕臨淵的兒子,他身體裡流著那個畜生的血。
血就是血,洗不掉的。
他這樣的人,憑什麼奢望一生一世、一夫一妻?
憑什麼讓一個乾乾淨淨的姑娘,跟他這樣的人綁在一起?
他沒想明白。
所以他走了。
他退到遠處,把選擇權交到她手裡。
若她選了大哥——他想著,那也不錯。
大哥是個英雄,她會幸福的。
至於他自己?
他大概就這樣了。
若是不小心死了,姜晚會哭吧,會罵他,會在每年清明的時候給他燒紙,也許還會在他的墳前放一碗他愛吃的麻辣燙。
然後她會記住他。
一輩子。
燕凌飛想到這裡的時候,笑了一下。
那笑容隱在帽兜的陰影里。
他從牆根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像往常一樣,帶著那副玩世不恭的、什麼都不在乎的表情,縱身一躍,翻過了宮牆。
王宮的守衛對他來說形同虛設。
他像一道黑色的影子,無聲無息地從屋頂掠過,甚至連風都沒有驚動。他的輕功在燕家人里是最好的,這一點連燕凌雲都承認。那些侍衛還睜著眼睛在廊道上來回走動的時候,他已經從他們頭頂的橫樑上飄了過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卻沒有激起漣漪的葉子。
他不需要任何人。一個人,就夠了。
寢殿裡燈火通明,殿門外站著兩隊侍衛,甲冑鮮明,刀鋒鋥亮,站得筆直。
燕凌飛蹲在殿頂的橫樑上,低頭看著下面的一切。
一個時辰後,侍衛換了一班,就在這個縫隙里,燕凌飛動了。
殿頂的琉璃瓦被他無聲無息地掀開一片,他像一條蛇一樣從那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缺口滑了進去,落在北齊王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落地的時候,他的衣袍甚至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北齊王忽然覺得背後有些發涼。他以為是夜風從窗縫裡灌了進來,正要開口讓近侍關窗,一抬頭,看見了面前銅鏡里的人影——
一襲黑衣,兜帽遮面,站在他身後,像一尊從黑暗中凝出來的陰影。
北齊王的瞳孔驟然縮緊。
他張大了嘴,但那聲呼喊還沒衝出喉嚨,一隻手已經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那隻手像一把鐵鉗,牢牢地箍住了他的肩胛骨,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的手一抖,硃筆從指間滾落,在奏摺上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痕,像一道未乾的血跡。
「王上,別動。」
聲音從身後傳來,甚至帶著一點笑意,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但那笑意底下藏著的東西,讓北齊王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動一下,我可不敢保證會發生什麼。」燕凌飛鬆開他的肩膀,繞到他面前來。他站定在北齊王面前,微微低頭,帽兜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微微上揚的嘴角。
那嘴角的弧度很淺。
北齊王渾身都在發抖,牙齒磕得咯咯響,但他到底是坐龍椅上的人,硬撐著沒有從椅子上滑下去。他仰起頭,盯著面前這個黑衣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是何人?來人——來——」
「噓。」
燕凌飛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他的手指修長蒼白,骨節分明,語氣詭異而危險。
「王上,再出聲,我一定會殺掉你的哦。」
北齊王的臉色從白變青,他盯著燕凌飛露出的那截下巴,忽然像被雷劈了一樣渾身一震:
「你……你是……燕家的人……你是燕家二子!」
燕凌飛沒有否認。
他伸出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將帽兜推了下去。
燭火映出了他的臉。
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如削,薄唇微彎,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一張極好看的臉,臉上的一雙眼睛像兩簇幽冷的火,燒在深不見底的井裡。
「燕家二子……你要造反嗎?」
燕凌飛歪了歪頭,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說了一句蠢話的孩子。
然後他輕輕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