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瘋王(二)
燕凌飛笑夠了,慢慢收了聲。
他低下頭,湊近北齊王,近到北齊王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他一字一頓,聲音輕得像情人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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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反?王上,告訴您一個秘密——」
他頓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燕臨淵那個老畜生,是我殺的。」
寢殿裡的空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
北齊王的眼睛猛地瞪大。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臉上那種驚恐變成了另一種東西——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對未知的恐懼。
燕臨淵居然是被自己的親生兒子殺了?
「你……你……」北齊王的聲音像一塊冰被錘子砸下去,裂紋從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你殺了你自己的父親?」
「父親?」
燕凌飛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一個很陌生的、從未嘗過的味道。他眯起眼睛,眼神里有一瞬間的恍惚,像是在回憶什麼很遙遠的事情。然後他笑起來,那笑容乾淨得不像話,甚至帶著幾分天真,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冷得讓北齊王不敢直視。
「那個畜生,也配叫父親?」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聲嘆息。但就是這聲嘆息,讓北齊王徹底癱在了椅子上。
他終於知道了——面前這個人,他什麼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東西已經少到一隻手就能數過來,而那些東西里,不包括北齊王的命,不包括他自己的命,不包括這世間大多數人在乎的一切。
燕凌飛退後一步,彎腰從靴筒里抽出匕首。刀鋒在燭火下亮了一下。他隨手拿起案上一份奏摺,將匕首插進去,輕輕一划,奏摺從中裂開,紙頁像蝴蝶一樣飄落。他看著那些飄落的紙屑,像個孩子找到了一個好玩的玩具,玩了一下,覺得沒意思了,就扔了。
他把匕首抵在北齊王的喉嚨上,刀鋒貼著皮膚,不輕不重,剛好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王上,咱們來玩個遊戲。」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懶洋洋的調子,像在跟人閒聊。
「您乖乖在這兒待幾天,別出聲,別亂動,我保您平安。您要是非要鬧——」
他把刀鋒往前送了半分。一滴血珠從北齊王的脖子上滲出來,順著刀鋒滑下去。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寢殿外,侍衛換班的時間到了。
侍衛統領走到殿門前,敲了三下,沒有回應。他皺了皺眉,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回應。他的臉色大變,一腳踹開了殿門。
侍衛統領看見了畢生難忘的一幕。
燕凌飛坐在北齊王的龍椅上,一條腿翹在另一條腿上,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的院子裡。他一手拿著匕首,一手拿著不知是從哪兒順來的蘋果。
咔嚓咬了一口,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北齊王縮在他腳邊的地上,渾身發抖,臉上涕泗橫流,哪還有半點帝王的樣子。
侍衛們拔出刀,卻沒人敢上前。
燕凌飛抬起眼皮看了他們一眼,把嘴裡的蘋果咽下去,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容:「別過來哦。」
刀鋒抵住了北齊王的喉嚨。
侍衛們僵住了,像被人點了穴,舉著刀定在原地,進退兩難。
五天。
整整五天,燕凌飛守在那間寢殿裡。像一隻蟄伏在洞穴中的獸,把獵物堵在最深處,不給他任何逃脫的餘地。他不出去,也不讓別人進來。窗子被封死,門被桌椅柜子堵得嚴嚴實實,任何試圖靠近的人都會聽到北齊王的一聲慘叫,然後,刀鋒再近半分。
他受了傷。
王宮的侍衛里有幾個好手,有人拼死護主,在他身上留下了三道傷口——左臂、後背、小腹。
前兩道不深,他自己包紮了一下就止住了血,但小腹那一刀很麻煩,傷口不深但很長,皮肉翻開著,血怎麼都止不住。
他把內衫撕成布條,死死纏住,勒到發麻,然後就沒再管它。
到了第三天,傷口開始發炎了。
紅腫、發熱、化膿。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地變糟。高燒來得猝不及防,像有人在他體內點了一把火,燒得他渾身滾燙。他把龍袍扯下來,撕成布條,沾了水纏在傷口上,又拿冷水一遍一遍地澆,澆到頭髮上的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清醒的時候,他會檢查一下門窗,確認北齊王還活著,刀還握在手裡。模糊的時候,他會看見一些不該看見的東西。
他閉上了眼睛,嘴角彎著,後腦勺抵著門板。手上的刀依舊穩穩地抵在北齊王的喉嚨上,刀鋒沒有偏過半寸。
第五天,宮外傳來了喊殺聲。
不是錯覺。燕凌飛慢慢睜開眼睛,那雙眼比五天前深了許多,眼底的血絲密得像蛛網,瞳孔卻亮得驚人。他靠在門框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
他聽見了燕家軍的號角聲,是攻城錘撞擊宮門的巨響,是「燕」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宮門被撞開的聲音傳來,轟隆一聲巨響,連地面都顫了一下。
腳步聲從遠處湧來,越來越近,像潮水一樣涌過廊道、台階、殿門。
寢殿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火光湧進來,把整間殿照得雪亮。
燕凌雲站在門口。
他渾身浴血,鎧甲上全是暗紅色的痕跡,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他的手裡握著刀,刀鋒上還在往下滴血。
燕凌飛靠在門框上,渾身是血,臉色白得像紙。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唇乾裂起皮,幾道深深的口子滲著黑色的血痂。他的黑衣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被血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幹了又濕,濕了又干,最後凝成一種暗沉的、近乎黑色的褐紅。
北齊王縮在角落裡,五天沒吃沒喝,人已經不像個人了,裹在龍袍里瑟瑟發抖。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神空洞,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燕凌雲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他大步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去掰燕凌飛握刀的手指。燕凌飛的手已經僵了,僵得像鐵鑄的,關節處發出細微的咔咔聲。燕凌雲抿緊嘴唇,又使了幾分力氣。匕首終於從他手裡滑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燕凌雲看著那把匕首,又看了看燕凌飛那隻被掰開的手——五根手指保持著握刀的姿勢,掌心被刀柄磨得血肉模糊,指節處全是紫黑色的淤血。
他的呼吸頓了一下。
「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