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這輩子,可能就是她了
第二天一早,姜晚是被胳膊上那股又麻又刺的感覺弄醒的。
她皺了皺眉,迷迷糊糊地動了動手指,那股麻勁兒順著指尖一路竄到肩膀,酸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抬起頭,意識還浮在將醒未醒的混沌里。視線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被水汽蒙住的玻璃,只能看見一個大致的輪廓——
一個人影,靠坐在床頭,逆著窗紙外透進來的晨光,模模糊糊的,像一幅還沒幹透的水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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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
那個人影沒有消失。
姜晚的大腦還泡在漿糊里,沒反應過來。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以為是做夢,以為是她守了太多天、太累了、太想看到他醒了,所以在半夢半醒之間給自己編了一個幻覺。
她甚至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姜晚你醒醒,別做夢了。
燕凌飛靠在床頭,身上披著一件外袍,那張蒼白的臉上掛著一個笑。
他的嘴唇動了動。
「醒了?」
姜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她明明應該高興的,但她的眼淚就是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想起這三天她是怎麼過的——
換藥,餵藥,罵他,罵著罵著自己哭了,哭著哭著又罵。她想起他高燒不退的那些夜晚,她趴在床邊聽著他急促的呼吸,聽著他含混的囈語,聽著他在昏迷中無意識地說一些她聽不清的話。
每天醒來都先探一下他的額頭,他的體溫降下來她都鬆了一口氣,他的體溫又燒上去她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姜晚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燕凌飛「嘶」了一聲,臉上的笑倒是沒散,只是往旁邊歪了歪頭,像是在躲第二下。
姜晚沒給他躲的機會,又是一巴掌。
她眼淚嘩嘩地往下掉:「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守了你幾天!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燕凌飛沒有躲,也沒有擋。他就那麼靠在床頭,笑著承受她那幾下不輕不重的捶打,等她打夠了、罵夠了、哭夠了,他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間輕輕按了一下。
「我這不是沒死嗎?」燕凌飛嘴角掛著止不住的笑意。
姜晚抽回手,背過身去,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你別以為這事兒就這麼算了。等你好了,我再跟你算帳。」
燕凌飛笑著不語。
目光從她的背影上移開,落在角落——
胖頭正蹲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一盤被打翻了的調料碟。
燕凌飛看了他一眼,胖頭也看了他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胖頭無聲地說:您早就醒了,裝什麼裝。
燕凌飛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
養了幾日傷,燕凌飛能下地了。
他恢復得比醫官預想的快得多。第三天就能自己坐起來,第五天就能扶著牆走幾步,到了第七天,他已經能在偏殿裡來回走上兩趟了,雖然走完之後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虛汗,但他說「沒事」的時候,語氣篤定得讓人不好意思反駁。
姜晚不放心,每天跟在他身後。他去院子裡曬太陽,她就搬個凳子坐在廊下,一邊擇菜一邊盯著他;他扶著牆練走路,她就跟在後頭,手伸在半空中,隨時準備接住他。
燕凌飛走了幾步,回頭看見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覺得好笑。
「你這樣盯著我,我緊張。」他說。
「你緊張什麼?」姜晚瞪他。
「你一瞪我我就緊張。」他的語氣無辜得像被老師冤枉了的小朋友。
姜晚轉身走了。
燕凌飛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了彎,繼續扶著牆往前挪。胖頭從廊柱後面探出頭來,看看姜晚走遠的方向,又看看燕凌飛:「二公子,您這傷還沒好利索呢,就別嘴欠了行不行?」
燕凌飛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抬頭看天。
天很藍,藍得像水洗過一樣,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今天傍晚,天氣應該不錯。」
胖頭愣了一下:「啊?」
燕凌飛沒解釋,轉過身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那天傍晚,燕凌飛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從偏殿裡走出來的時候,姜晚正在院子裡收曬好的被褥。
她抱著一床疊得方方正正的被子,踮著腳尖往柜子頂上擱。燕凌飛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伸手幫她把被子推進去。
姜晚轉過身,看見他穿了一身墨色的長袍,頭髮用一根素簪束起來,比前些天精神了不少,但那張臉還是瘦得厲害,衣裳掛在身上空空蕩蕩的,風一吹就貼住了身形。
「你穿成這樣要去哪兒?」姜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警惕。
燕凌飛看著她,嘴角掛著一個神秘兮兮的笑。那笑容不大,但眼睛裡有一種亮亮的東西,像小孩子藏了一個秘密,忍了很久終於要告訴你了。
「我帶你去個地方。」他說。
姜晚愣了一下:「什麼地方?」
「你跟我來就知道了。」
姜晚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天邊的晚霞,又看了看他那張蒼白的臉。「你這個身體,能去哪兒?」
燕凌飛:「再在床上躺著,我就要發霉了。你就當陪我散散步。」
姜晚盯著他看了幾秒,嘆了口氣:「行吧。不過你要是走不動了別硬撐,我可不背你。」
燕凌飛直起身:「放心,走不動了也不讓你背。」
姜晚白了他一眼,跟在他身後出了院子。
燕凌飛帶著她穿過一重又一重宮門,走過長長的廊道,繞過花園、假山、池塘,越走越偏。姜晚跟在後頭,滿肚子疑惑,問他去哪兒他也不說,只是走在前面,看不出來是個重傷初愈的人。
最後,他帶她爬上了宮中最高的樓頂。
樓梯是木質的,又窄又陡,燕凌飛走在前面,偶爾回頭看一眼姜晚,確認她還跟在後頭。
姜晚爬樓梯爬得氣喘吁吁,心裡罵了他八百遍——這到底是要去哪兒?還讓不讓人活了?但當她從樓梯口鑽出來,站上樓頂的那一刻,所有的罵聲都咽了回去。
眼前豁然開朗。
整座皇城盡收眼底,層層疊疊的殿頂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的光,像一片被點燃了的琉璃海。
遠處的街巷、民居、城樓,一層一層地鋪展開去,一直延伸到天邊。天邊燒著一大片晚霞,從橘紅到深紫,一層層地暈染開來,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暖色。
風很大,吹得兩個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她撥開臉上的碎發,站在樓頂邊上,看著眼前的一切,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燕凌飛衣袍在風中翻飛,整個人被夕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他的側臉在暮光里顯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的線條。
那張臉上沒有平時的玩世不恭、嬉皮笑臉,像是終於把背了很久的包袱放下來了,還不確定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但至少,此時此刻,他不用再走了。
「姜晚。」他忽然開口。
姜晚轉過頭看他。
燕凌飛看著遠處的地平線,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像一片落葉在風中打著旋兒,落下來的時候幾乎要散掉。
「我這個人,不是什麼好人。脾氣差,嘴巴毒,做事不計後果。」
「你知道的。」
姜晚緩緩地眨了眨眼,看著他。
「你當初擰我胳膊的時候,」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很好笑的事情,「我就想,這姑娘手勁兒真大。以後吵架估計打不過她。」
姜晚張了張嘴想反駁,又閉上了。好吧,她跟他打鬧的時候確實沒怎麼留力氣。
「後來你罵我,」他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我又想,這姑娘膽子真大。敢這麼跟燕家二公子說話的人,你是頭一個。」
他的目光從地平線上收回來,落在遠處某一片被夕陽染紅的屋頂上,像是在看那片屋頂,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再後來,你每一天的陪伴。」
他停了一下。
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姜晚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燕臨淵死的那一夜,你將我護在身後。」
「我想,」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只在說給自己聽,「這輩子,可能就她了。」
姜晚聽著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她耳朵里。
燕凌飛轉過頭來。
他看著她,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種她從未見過坦坦蕩蕩的、毫無保留的——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