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對不起


  胖頭一雙眼睛瞪得溜圓,盯著榻上那人的臉。

  就在他剛要喊出聲——一隻蒼白的手猛地探過來,精準地捂住了他的嘴。

  那隻手瘦骨節突出,青筋畢露,上面還纏著滲血的紗布。但力量大得不像是一個剛昏迷了三天的人該有的,五指像鐵鉗一樣箍在胖頭的嘴上,讓他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燕凌飛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

  那雙眼睛黯淡、眼底布滿了血絲,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直直地盯著胖頭,嘴唇微微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他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別喊。

  

  胖頭愣在原地,嘴巴被捂著,腦子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燕凌飛鬆開手,動作很慢,像是連抬一下手指都費了很大的力氣。他的目光從胖頭臉上移開,掃了一眼趴在床邊睡著的姜晚——

  她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顫著,呼吸輕而均勻,臉頰上還有沒幹透的淚痕。

  燕凌飛的目光落在那些淚痕上,停了很久。眼睛裡情緒翻湧,像是深水底下的暗流,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已經翻江倒海。。

  「她來了叫我,」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輕得幾乎聽不見。

  胖頭的嘴巴終於合上了,但眼睛還是瞪得大大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二公子您這是幹什麼,老大她有多擔心您您知不知道」——

  但看著燕凌飛那雙眼睛,他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胖頭閉上了嘴,退回到角落裡,默默地坐下了。

  燕凌飛慢慢閉上眼睛。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門被推開。

  姜晚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然後繼續往裡走,在榻邊停下來。椅子被輕輕拉開,發出一聲細微的響動。她坐下了。

  燕凌飛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那道目光很輕,像一片羽毛,但落在皮膚上的時候,有一種溫熱的、微妙的觸感。

  他從來沒有被這樣看過。他這一輩子,被人用各種眼光看過。

  畏懼的、厭惡的、鄙夷的、算計的。從

  來沒有一個人,用這樣的目光看他。

  「燕凌飛。」

  「你到底什麼時候醒?」

  「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

  他的心臟跳了一下,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姜晚嘆了口氣。在這間安靜的偏殿裡,每個細微的聲響都被放大了無數倍。

  那聲嘆息里有深深的疲憊。

  「大公子他,」

  姜晚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點悶悶的鼻音,「他今天找我了。你知道他說什麼嗎?他說要納我入宮。」

  燕凌飛當然知道。

  「嚇死我了,」

  「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麼。」

  「我才不要當什麼妃子,」姜晚輕聲笑了聲。

  「後宮三千,跟一群女人搶一個男人,天天鬥來鬥去的——我不干。我說我只想做掌事姑姑,他同意了。」

  燕凌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同意了?

  大哥……沒有勉強她。

  大哥放她走了。

  燕凌飛說不清自己此刻是什麼感覺——

  高興嗎?有一點。

  但他知道大哥是什麼樣的人。

  大哥從不說那些話,從不做那些出格的事,他把所有的感情都壓在心底。

  大哥的放手,不是因為不喜歡,是因為太喜歡了,所以捨不得讓她為難。

  燕凌飛閉著眼睛,忽然覺得喉頭髮緊。

  他想起小時候,大哥帶著他練劍,他摔倒了,大哥不扶他,只站在旁邊說「起來」。

  那時候他覺得大哥冷血,後來他才知道,大哥不是不在乎——

  他一直都是這樣。

  什麼都不說,什麼都藏在心裡。

  他把燕家的責任扛在肩上,唯獨不把自己當回事。

  現在,他把姜晚也放下了。

  燕凌飛不敢睜開眼。他怕自己一睜開眼,那些不爭氣的情緒就會露出來。

  「你是不是有病?」姜晚的聲音又響起來,咬牙切齒地說。

  「一個人去闖王宮,你不要命了?你以為你是絕世高手就能刀槍不入了?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死了?醫官說再晚一天就救不回來了——」

  她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

  「你快點醒吧。」

  她的聲音小了下去,「你要是再不醒,我就不等你了。」

  然後,她沒有再說話。

  偏殿裡安靜了下來。燕凌飛聽見她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她睡著了。趴在床邊,枕著自己的手臂,臉朝著他的方向。他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息,溫熱的,一下一下地拂在他垂在床沿的手背上。

  他等了很久。

  等到她的呼吸徹底沉下去,等到殿外巡邏的腳步聲遠了一輪。

  那個沒心沒肺的胖頭,居然也靠著柱子睡著了。

  然後,燕凌飛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偏殿裡沒有點燈。

  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青白色的光。

  他借著那點微光,偏過頭,看見了姜晚的臉。

  她瘦了。

  比上次見到她的時候瘦了一大圈,顴骨微微突出,下巴尖尖的,眼窩底下是一片青黑色的陰影。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也不得安寧。

  幾縷碎發從耳畔垂下來,落在她臉頰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地起伏。

  他的手纏著紗布,瘦的骨節突出。慢慢地從被褥下面伸出來,在觸到她的頭髮之前,停了一下。

  懸在她發頂上方,不知道該不該落下。

  指腹輕輕觸上她的發頂。

  再從她的發頂慢慢滑到她的耳側,撫過那一縷垂落的碎發,極輕極慢地,把它別到了她的耳後。

  他的手指在抖。

  這一輩子,殺過人,流過血,面對什麼都不曾退縮過。但此刻,他的指尖顫抖著,因為他在碰一個他覺得自己不配碰的人。

  他低頭看著她的睡顏,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發出聲音。

  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用口型說了一遍。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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