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巧言令色
清晨。
得了蘇美妃的允許,陳長安捏著那塊屬於趙恆的一等管事牌,大搖大擺走出鎮北王府。
門衛看清牌子後連連討好,恭敬放行。
平康坊,夜鳶酒館。
地下暗室內,獨眼老頭敲著手裡的算盤,算珠噼啪作響。
陳長安坐在對面,丟過去一錠銀子當茶錢。
老頭將銀子揣進袖兜,獨眼亮起光彩。
「人沒找到。」
老頭乾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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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安面龐一緊,雙拳不由自主握起。
「不過有消息。」
老頭伸出五根手指。「五百兩。」
陳長安毫不猶豫摸出銀票,拍在木案上。
老頭將銀票捲走。
「你家人被吏部下了命令,發配去了南疆。」
「我們順著線索往下查,卻碰上了蕭家的人。」
「他們手段極狠,沿途官衙卷宗全抹得一乾二淨。連個墨點都沒留。」
陳長安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口的殺機。
吏部動手,蕭家掃尾!
好一招斬草除根的毒計。
大王妃蕭玉衡,這是算準了要絕他全家的活路!
「多謝。」
陳長安丟下兩個字,轉身便走。
蕭玉衡!
長街。
沿街叫賣聲里夾雜著細碎的流言,直往耳朵里鑽。
滿大街都在傳鎮北王在南疆遇刺垂危。
陳長安步履不停,暗自琢磨。
這潭水早就渾透了,不知哪方牛鬼蛇神在推波助瀾。
同時,隨著龍脈真氣流轉,他腦海中新解鎖的醫理毒術越發清晰。
這種偏門絕學的獲取頻率明顯在變慢。
境界越高,越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穿過三條街巷,陳長安邁進自家的地下賭坊。
巡視蘇家產業倒是其次,主要是看那日的書生還會不會來。
剛邁過門檻,一道青色人影就直愣愣撞了上來。
「兄弟!你可算來了!」
青衫書生大喜過望,伸手便去拉陳長安的手腕。
兩手接觸的剎那,龍脈訣自行發動,雄渾的乾龍真氣順著手腕狂涌而入。
陳長安運轉真氣,第一次使用獲得的相術,上下打量起這貨。
這書生長的尖嘴猴腮,偏偏一雙大圓眼透著機靈。
寬大的長袍掛在身上,跟偷穿了大人衣服似的。
再瞧那隻抓著自己的手。
骨架極小,皮肉軟膩,指腹連半個拿筆的老繭都找不著。
和臉上那蠟黃粗糙一比,簡直是兩張皮。
易容術。
這書生不僅貼了假麵皮,還是個女扮男裝的貨色!
「看什麼看!」
書生被陳長安盯得發毛,沒好氣地甩開手。
「走走走,去看看我剛盤下的鋪子。」
「老子發財可全指望你那出戲了!」
兩人兜兜轉轉,停在清河坊一處三層高的寬敞樓閣前。
門楣上掛著塊黑底白字的匾額。
森羅殿。
陳長安跨步入內。
鋪子裡光線昏暗,剛走兩步,頭頂橫樑上掉下一道白影。
一見生財!
四個血紅大字貼在慘白高帽上,披頭散髮的紙紮白無常直撲陳長安面門。
陳長安心頭一突,本能將手探入袖中,摸向那柄買命錢。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書生搞的把戲,無語地收回手。
紙人靠著繩索在半空直晃蕩。
後頭跟進來的書生咋舌,滿臉掃興。
「你這人真沒勁,半點反應都不給。」
書生繞到前面,拍了拍白無常。
「怎麼樣,我這設計驚不驚喜?」
無聊透頂。
陳長安心中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環顧四周,大堂里棺材紙人扎堆,布置得雜亂無章。
「東西太密,反倒沒了重點。」
陳長安直言不諱。
「燈光要分明暗,越嚇人的東西越要藏在半遮半掩的地方。」
「直勾勾掛在人頭頂上,行不通的。」
書生虛心受教,連連點頭。
這人果真有幾把刷子。
「走,帶你去後頭看真傢伙。」
書生領路推開一扇木門。
暗室內燭火搖曳。
角落裡蹲著個嬌小的人影。
那女孩滿頭蓬鬆的自然捲髮,身上穿著粗布工服,臉上蹭了好幾塊污漬。
她正攥著銼刀打磨一段木雕斷臂,對周遭的一切響動都無動於衷。
書生惡趣味發作,躡手躡腳摸到她身後。
「嗷!」
書生扯開嗓子大吼。
女孩嚇得從蒲團上直接彈了起來,整個人蹦起半尺高。
她回過頭,一雙明亮透藍的杏眼瞪得滾圓。
看清是書生作怪,她反手抄起剛打磨好的木雕斷臂,發狠朝書生臉上掄去。
「靈兒別砸!我錯了!」書生抱頭鼠竄,躲過斷臂。
靈兒氣呼呼喘著氣,重新坐下。
「這是我找來的狗頭軍師。」
書生理了理衣襟,拉著陳長安上前。
他偏頭。
「哎,我還不知道你叫啥名呢?」
「叫我小安子就行。」陳長安開口回應。
靈兒看了陳長安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地上的各種殘骸上。
她跟前散落著七八個精細的木偶人頭。
陳長安隨手撿起一個端詳,連機關牽動的肌肉紋理都做得挑不出毛病。
「做得太像活人了。」陳長安指出問題。
「做這種用來嚇人的道具,講究個似人非人。」
「此話怎講?」書生好奇地湊過腦袋。
「一眼看穿的粗糙假人沒人怕。可要是做得跟活人一模一樣,反而沒那股詭異的邪勁。」
陳長安搬出前世的理論。
「只有在七八分像人,又在關鍵處僵硬死板,才會讓人頭皮發麻。」
「另外,氛圍和機關才是重點。只靠道具堆砌走不長遠。」
靈兒停下手中的銼刀,杏眼亮起。
「怎麼改?」
陳長安隨口提了幾個前世見過的密室機關。
水牢下沉機關、重力翻板陷阱、假人軌道追擊。
馬上又輪到陳長安震驚了。
他只是提出一個模糊的概念,靈兒便能立馬接上話頭,甩出一整套完美可行的操作方案。
兩人一問一答,配合默契。
書生在旁邊聽得兩眼放光,只覺大把大把的銀票正在朝自己招手。
黃昏時分。
陳長安在書生和靈兒依依不捨的注視下,告辭離去。
臨走前,靈兒送給他一個木製的小玩意。
僻靜小巷裡。
陳長安把玩著手裡這隻精巧的獨腳木鶴。
手指輕壓尾羽,那獨腳便極快地跳動起來,活靈活現。
他停下步子,視線掃過空蕩蕩的巷弄。
「韓月姑娘。」
陳長安沖空氣喊了一聲。
「韓月姑娘。」他拔高音量。
右側泥牆的陰影里,一道穿著黑色夜行衣的身影緩步走出。
「何事。」
韓月聲音冷清,面覆黑紗。
陳長安上前兩步,把手裡的獨腳木鶴遞出去。
「上次在客棧替姑娘療傷,情急之下多有冒犯。」
陳長安語氣誠懇。「今天得了個小物件,借花獻佛,權當給姑娘賠罪。」
韓月垂眸看著他掌心裡跳動的木鶴。
精巧,脆弱。
她沉默良久,雙手依舊垂在身側。
「我只是個死士,用不上這些。」她果斷回絕。
不等陳長安接話,韓月轉身便步入黑暗,只丟下一句冰冷生硬的叮囑。
「外面不安全。」
「若無旁事,儘早回府。」
陳長安看著她消失的方向,輕笑出聲,將木鶴揣回懷裡。
他沒瞧見,那張藏在黑色面紗底下的俏臉上,兩抹紅霞已燒到了耳根。
韓月躲在暗處,視線還是沒忍住追著那道背影。
卻見這廝已經走到了青樓門前!
洛神閣前,陳長安突然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
王府門衛說見著王是非那狗東西出門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