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消除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面對恐懼


  周六,晚上八點。

  政教處辦公室。

  環形燈關了,只剩下頭頂那盞白熾燈,照著桌上一沓空白的筆錄紙。

  林知遠坐在方永對面,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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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疏月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倒了杯溫水推過去。

  他沒喝,只是攥著杯子,呆呆望著被束縛在杯子裡的水。

  「說說吧。」

  方永翻開筆記本。

  林知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我沒有證據。」

  林疏月一愣。

  方永沒動,筆尖停在紙上。

  「李磊很謹慎,他打我的時候,從來不錄像,也儘量不留痕跡,打的都是不容易被看見的地方,肋骨、後背、大腿。」

  他捲起衣服,身上許多地方都能看見淤青,但都不明顯。

  方永在紙上寫了幾筆。

  「有錄音嗎?」

  「沒有,他每次都讓人先搜我手機。」

  「有證人嗎?」

  「有,但沒人敢說,他叔叔是校長。」

  方永停下筆,看著林知遠。

  「他叔叔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李磊在外面從來不提他叔叔。」林知遠搖頭,「還是他跟班威脅我的時候意外透露的。」

  一旁的孫靜嫻聽完這句話,臉色變了。

  她認識副校長李為民十幾年,看著他一步步從普通老師升到副校長。

  他每天早上六點半到學校,晚上十點才走。學生打架他親自處理,家長鬧事他耐心安撫,同事有困難他主動幫忙。

  他從來不收禮,不在外面吃飯,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

  她一直覺得,七中有這樣的校長,是學生的福氣。

  她不知道他侄子在外面打著他的旗號欺負人。

  孫靜嫻聲音有些乾澀:「李磊他叔叔……不是那種人。」

  林知遠抬頭看她,眼神里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很平靜的疲憊。

  「我知道,但他們畢竟是親叔侄。」

  孫主任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疏月坐在林知遠旁邊,一直沒說話。

  看著眼前瘦弱的少年,她竟意外聯想起了剛剛重獲新生的好閨蜜宴芝。

  家暴和校園霸凌,本質上都是犯罪。

  只是被掩蓋在了家庭和校園這兩個本該是庇護所的名字之下。

  「林知遠,」她開口,聲音很輕,「你媽知道你被霸凌嗎?」

  林知遠搖頭。

  「她上班很累,我不想讓她擔心。」

  「那你選擇跳樓的時候,有想過她的感受嗎?」

  林知遠低下頭,沒說話。

  林疏月也意識到自己有些激動,抿了抿唇,沒再問。

  她看了方永一眼,方永這才停筆,開口問道:

  「你有沒有想過,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方永放下筆。

  林知遠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紅,但沒有淚。

  「我想告他。」他說,「但我查過,炎國並沒有關於校園霸凌的法律,告了也沒用。」

  方永看著他。

  「誰告訴你沒用的?」

  林知遠愣了一下。

  「犯罪就是犯罪。」方永的聲音很平,「和年齡無關,十二歲殺人要負刑責,十六歲尋釁滋事、故意傷害,一樣要負刑責,法律保護未成年人,但不是保護他們犯罪。」

  林知遠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可是……」

  「只要能獨立吃喝拉撒,就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方永打斷他,「打人、搶錢、威脅、孤立......這些不是小孩子鬧著玩——」

  「是切切實實的犯罪!」

  孫主任站在旁邊,手指攥著衣角。

  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方律師,」她終於開口,「要不要先問問林知遠媽媽的意見?這麼大的事……」

  林知遠抬起頭,抗拒道:「別告訴我媽。」

  方永認真的看著他:

  「你不想讓她知道,那你跳樓的時候,想過她嗎?你死了,她來收屍,別人告訴她『你兒子跳樓了』——你覺得她不會難過?」

  林知遠沉默不語。

  「你瞞著她,她以為你在學校好好的,你被人打了一年,她不知道,你要去死,她也不知道。」

  方永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但你要知道——比起怕你添麻煩,她更怕失去你。」

  林知遠的肩膀開始抖。

  他沒哭出聲,但眼淚一滴一滴掉在校服上。

  方永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電話遞給他。

  「打給她。」

  林知遠接過電話,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按了撥號鍵。

  響了三聲,接通了。

  「媽。」

  「怎麼了?」母親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剛睡醒。

  「你來一趟學校吧。」

  「出什麼事了?」

  「沒大事。就是……想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等著,媽就來。」

  林知遠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方永。

  他擦了擦眼睛,低著頭,沒說話。

  半個小時後,林母到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超市工作服,頭髮隨便扎著,鞋上沾著泥。

  她進門的時候看見兒子,先是笑了一下,然後看見他身上的淤青,笑容碎了。

  「這是誰打的?」她的聲音在抖。

  林知遠沒說話。

  「誰打的我兒子!」她聲音拔高了,眼淚掉下來。

  孫靜嫻上前介紹幾人的身份,並將林知遠遭到校園霸凌的情況告知林母。

  她一把抱住林知遠,手摸著他瘦得突出來的脊背,摸到那些新舊交錯的傷,渾身都在抖。

  「你為什麼不告訴媽?你為什麼不說啊……」

  林知遠趴在她肩上,終於哭出聲了。

  林疏月站在旁邊,眼淚也下來了。

  孫主任別過臉去,攥著衣角不鬆手。

  方永坐在桌前,不悲不喜。

  林母哭完了。

  她鬆開兒子,抹了把臉,轉向方永。

  「方律師,我想告他。」

  方永看著她:「你想清楚了嗎?」

  「我想清楚了。」

  孫主任猶豫一會,還是提醒道:「李磊的父親在教育局工作,母親是企業高管,叔叔是我們學校的副校長。」

  林母沉默了。

  她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棉襖。

  「那我帶他走。」她的聲音很輕,「轉學,搬家。惹不起,躲得起。」

  「媽——」林知遠開口,被她按住了手。

  「媽沒本事,不能給你打官司。媽只能帶你走,離那些人遠點。」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你活著就行。媽只要你活著。」

  方永放下筆:「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躲開了李磊,大學可能遇到黃磊,工作又遇上劉磊......」

  「你難道要他一直躲下去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消除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面對恐懼。」

  林母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方永。

  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上,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很沉的東西。

  林疏月看著她的表情,又看了看方永。

  「要不——」她試探著開口,「先找對方家長談談?也許能溝通?」

  沒用的。

  方永兩世為人,見過太多類似的例子。

  絕大部分孩子的問題,往往都是家長的問題。

  看著依偎在一起的母子倆,方永沉聲吐出三個字:

  「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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