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一夜,鬼神從天而降


  七點,天已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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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疏月和孫靜嫻從學生宿舍出來,手裡攥著一沓名單。

  高二共二十一個班,近三十個「可能存在心理問題」的住校生。

  她們已經全部排查了一遍。

  林疏月在最後一個學生的名字後面打勾:

  「現在的學生壓力那麼大?」

  孫靜嫻折起名單,語氣平靜:

  「很正常。考試、排名、家長期待,哪個不是壓力?何況他們也不是全都有心理問題。」

  林疏月不太能理解:「接下來先排查高一還是高三。」

  她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宿舍樓。

  都是三十年前的老建築,六層,灰撲撲的。

  窗戶亮著幾盞燈,像幾顆快滅的星星。

  「先吃飯吧,高三有五十來個學生,高一也有十幾個,還得排查好一陣呢。」

  林疏月點頭,目光環視:「方律呢?」

  「上天台了。」孫靜嫻說,「他說怕嚇到學生,自己去上面看看。」

  林疏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方永那張臉,往宿舍門口一站,確實挺嚇人的。

  她轉身往樓上走。

  「我去叫他。」

  天台的門沒鎖。

  鐵鏽斑斑的鎖掛在門鼻上,像擺了個樣子。

  孫靜嫻說她早就報修過,後勤一直沒換。

  林疏月推開門,風灌進來,很冷。

  她縮了縮脖子,往天台中間走了幾步。

  宿舍樓的天台很空,只有零星的零食包裝袋和幾件破爛不堪的衣服。

  月光照在地上,灰白一片。

  她環顧一圈,沒看見方永。

  她又走了幾步,走到天台邊緣,往下看了一眼——六層樓,地面上的路燈只有黃豆那麼大,她的腿軟了一下,趕緊退回來。

  「方律?」

  沒人應。

  她往更遠的地方看。

  十米外的另一棟樓也空無一人。

  她踮起腳尖,撐在半人高的圍欄,往更遠處望。

  三棟樓之外,站著一個人。

  很高,很寬,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在天台邊緣,一動不動,像在看什麼。

  林疏月張嘴要喊,忽然看見他動了。

  他往後退了幾步,退到天台中間,然後開始跑。

  跑得很快,快到林疏月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一團黑色的影子。

  他從邊緣躍起,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一棟樓的天台上,翻了個滾,站起來,繼續跑。

  他又跑,又跳,又落。

  一棟,兩棟,三棟。

  像一塊石頭在水面上打水漂,一下,一下,又一下。

  林疏月站在風裡,忘了呼吸。

  孫靜嫻從樓梯口出來,手裡拿著手機:「找到方律師了嗎?食堂快關門了——」

  她抬頭,看見林疏月站在天台邊緣,臉色慘白。

  「怎麼了?」

  林疏月沒說話,只是指了指遠處。

  孫靜嫻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月光下,一個男人從一棟樓頂躍起,跨過十幾米的虛空,落在另一棟樓上。

  他的外套被風吹起來,像一面旗。

  落地的時候膝蓋微曲,卸掉衝力,然後站起來,繼續往前跑。

  孫靜嫻的手機掉在地上,她沒撿。

  她當了十五年老師,看過很多學生,處理過很多事。

  她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

  但她沒見過一個人從樓頂跳到樓頂,像跨過一道水溝。

  「他……」她的聲音卡在嗓子裡,「他還是人嗎?」

  「他簡直是超人!」孫靜嫻表情複雜。

  林疏月沒回答。

  她想起去年看過的奧運會,跳遠世界紀錄是八米九五,那個人助跑、起跳、落在沙坑裡,全世界為他鼓掌。

  方永剛才跳的那一下,少說十米。

  沒有沙坑,沒有助跑道,只有水泥地。

  他跳過去了,然後站起來,繼續跑。

  像喝水一樣自然。

  孫靜嫻的聲音在發抖:「他還是人嗎?」

  「他不是人。」林疏月說完自己愣了一下,連忙找補道,「他不是普通人。」

  遠處,那個身影停下來了。

  方永站在天台邊緣,往下看。

  三棟樓,四十米。

  他跑、跳、翻滾,膝蓋有點癢。

  他站在最邊緣那棟樓的天台上,離那個坐著的孩子,只有幾步遠。

  那個孩子坐在欄杆外面,腿懸在半空,低著頭。

  校服太大,風灌進去,鼓起來,像一隻隨時會被吹走的紙風箏。

  方永沒敢喊他。

  他怕嚇著那個男孩。

  他慢慢走過去,每一步都很輕。

  風從耳邊吹過去,呼呼響。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

  「同學。」他開口。

  那孩子沒動。

  方永又走近幾步,一把按住男孩的肩膀。

  「同學,外面冷。」

  那孩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頭,月光照在他臉上,很瘦,顴骨突出來,眼眶凹下去,像一具被抽乾的殼。

  他戴著眼鏡,鏡片裂了,鏡腿纏著膠帶,歪歪斜斜地掛在耳朵上。

  「你……你是誰?」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會被風吹散。

  「方永,是個律師。」

  那孩子愣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確認這個名字。

  「那個……直播間的……」

  「對。」

  方永蹲下來,和他平齊。

  「你的求救,我收到了。」

  那孩子的眼睛忽然紅了。

  他低下頭,肩膀開始抖。

  「我不是……我只是隨便問問……」

  他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拼不起來。

  方永沒說話。

  他伸出手,那隻手很大,骨節粗壯,掌心有繭子。

  「外面冷,進來。」

  那孩子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方永握住他,把他從欄杆外面拽回來。

  那孩子輕得像一張紙,跌在地上,趴著,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沒哭出聲,但眼淚把水泥地打濕了一片。

  方永把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身上。

  外套很大,把他整個人裹住了。

  「你叫什麼名字?」

  「林知遠。」

  「林知遠,你被人欺負了?」

  他沒回答,只是點頭。

  「多久了?」

  「一年。」

  聲音悶在外套里。

  方永沒再問。

  他坐在旁邊,風從樓頂吹過去,很冷。

  但林知遠不冷了。

  他縮在那件黑色外套里,像一隻縮進殼裡的烏龜。

  殼很硬,很暖。

  樓下,林疏月和孫靜嫻還站在天台上。

  孫靜嫻撿起手機,屏幕碎了,還能亮。

  她沒看手機,一直看著遠處那棟樓。

  太遠了,看不清。

  只看見兩個影子,一大一小,坐在一起。

  「孫主任。」

  林疏月忽然開口。

  孫靜嫻回過神。

  「你覺得,那孩子剛才在想什麼?」

  孫靜嫻沒說話。

  她知道。

  夜黑風高,他一個孩子在天台上坐了那麼久,當然不是在看風景。

  他在想該不該跳下去。

  「下一步怎麼辦?」

  林疏月問。

  孫靜嫻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

  「先吃飯吧。」

  「那孩子肯定餓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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